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流言 两 ...
-
两周后刘婷婷还没被校长喊去问话,家的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周三早读还没结束,陈晨就感觉到教室里的空气不对劲。
往常早读是睡觉的睡觉、抄作业的抄作业、聊天的聊天,今天所有人都在低头刷手机,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头顶嗡嗡。
“听说了吗?就那个……刘婷婷她爸。”
“真的假的?欠了多少?”
“我妈说是资金链断裂,那个楼盘直接烂尾了。”
“天哪,那她上周还背那个新款的包……”
陈晨握着英语书,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些碎片。她往刘婷婷的座位看了一眼,人不在。桌面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是上周她拿过来炫耀的那本,封面是个穿高定的女明星。
上午第一节课刘婷婷也没来。第二节课铃响了三分钟,她才从后门闪进来,低着头,步子很快。陈晨坐在靠窗那排,余光里看见刘婷婷的侧脸,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向下压着,像在忍什么东西。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炸了锅。三楼是高一办公室,几个班的学生聚在楼道拐角交换情报,声音压得很低但陈晨离得近,什么都听得见。
“我表姐和她是初中同学,说她爸那个公司去年就出问题了,一直硬撑着。”
“那她妈呢?”
“离婚了呀,好几年了,她跟她爸过。”
“怪不得她这学期突然把那双限量高跟鞋卖了,我当时还纳闷……”
陈晨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她走到饮水机接水,接满一杯,又倒掉一半,重新接。水凉得烫手,她握着杯子站在窗边,看见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校服外套系在腰上,一圈一圈地绕。
她想起上周刘婷婷在她桌角上贴的那张纸条。
上面画了个猪头,底下写着"数学考这点分好意思吗"。她当时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桌洞,没给任何人看。现在那张纸应该还在桌洞深处,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皱巴巴的。
中午食堂的人比平时多,所有人都在聊这件事。陈晨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听见隔壁桌的女生在说“据说她爸已经联系不上了”,另一桌的男生说“她下午还来上课吗要不别来了吧”。这些话在空中飘着,被人夹着饭菜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来。
陈晨坐下来,筷子戳着米饭,没什么胃口。
青可坐到她对面的时候,陈晨甚至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青可把一杯热豆浆推过来,杯子外面还裹着一层纸巾,是食堂二楼那家现磨的。
“喝点东西。”青可说。
陈晨接过来,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没喝,就那么握着。
“……你听说了吧。”陈晨说。
“嗯。”
“她之前那样对我,"陈晨顿了顿,”你知道的。"
青可看着她,没接话。
“但我现在也没有很开心。”陈晨又说。
青可还是看着她。食堂里的噪音像一锅沸水,但她们这张桌子周围好像有一个小小的静音区。青可伸手把陈晨面前的筷子摆正,筷头对齐,然后收回手,撑着自己的下巴。
“你不用因为自己不难过而内疚,”青可说, “也不用因为自己不开心而觉得自己奇怪。”
陈晨低着头,看见豆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往下滑,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窗外的光从青可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下午第二节课,刘婷婷回来了。
她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放进桌洞,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整个人像缩了一号。课间没人去找她说话,她也没看任何人,把外套披在头上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陈晨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秒。
她看见刘婷婷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耳垂上还戴着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以前总说"这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纪念品"。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雨。秋雨细密,不暴烈,但缠人。校门口挤满了撑伞的人,陈晨站在门廊底下等雨小一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我爸说,她爸那个事可能会牵连到学校,有个什么项目她爸是中间人……”
“那校长那边不是,之前欺负过我们班的陈晨吗?本来上周就要找她谈话的……”
“都这样了还谈什么谈啊,校园霸凌要开除的,她这公司破产了再加上她之前在学校欺负过人估计马上就要开除了”
雨越下越大,门廊下的人渐渐散了。陈晨站在最边上,书包抱在胸前,盯着地上的雨水往低处流,裹着落叶和泥屑,汩汩地涌向下水道。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撑开一把黑色的伞。
青可站在她身侧,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伞面倾斜过来,把陈晨头顶的天空遮住了。
“走吧,”青可的声音很轻,“我送你到公交站。”
陈晨没有推辞。
她钻进伞下,和青可并肩走进雨里。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青可的胳膊贴着陈晨的胳膊,隔着两层校服袖子,体温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走到半路,陈晨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灯亮了几盏,有一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影,小小的,一动不动。
是刘婷婷吗?还是别的什么人?雨太密了,她看不清。
她转回头,往青可那边靠了靠。伞不大,两个 人走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谁都没说话。雨声把一切都盖住了,世界只剩下脚下湿润的柏油路和头顶那片黑色的伞布。
75路公交车来的时候,青可把伞递给她。
“你拿着,明天还我就行。”
陈晨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青可手心的温度。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青可还站在站台上,雨淋在她头顶,她抬手挡了一下,转身往回跑,校服外套被风鼓起来,像一只灰色的鸟。
陈晨把伞握在手里,没有撑开。车窗外的雨水把街道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路灯的光、车灯的光、店铺招牌的光,搅在一起,看不清来路,也看不清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