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之命》橘子非常白

21、随堂测试

　　周二下午第二节是数学，陈晨从早上就开始胃疼。

　　那种疼不是病理性的，是心理性的——每次遇到数学课，她的腹腔深处就像被人塞了一团冰，慢慢融化、蔓延，凉得她整个人都缩起来。高一开学一个月了，她还是适应不了。

　　“今天随堂测试啊。”刘老师在讲台上推眼镜，"范围是第二章，基础题，大家放松。”

　　教室里一片哀嚎，但陈晨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她盯着课桌右上角贴的课表，数学两个字像在嘲笑她。

　　青可坐在她旁边，陈晨能看到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总也梳不服帖。上午跑操的时候那撮头发在风里晃来晃去，陈晨盯着看了半圈操场，最后被体育委员喊了一声才回过神。

　　“发卷子了，从后往前传。”

　　白纸黑字的卷子递到她手里时，她闻到了新油墨的味道。第一题，集合运算。第二题，函数定义域。第三题……陈晨捏着笔，手指关节发白。

　　其实她会一点点。中考能考进这所重点高中，靠的是语文英语和历史拉分，数学擦着及格线。但高中数学和初中完全是两种东西，那些符号拆开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像天书。

　　她强迫自己往下做。第四题是选择题，讲的是二次函数图像平移，选项A到D。陈晨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的坐标轴，越画越乱，最后凭感觉选了个C。第五题，第六题，第七题……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转一下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窗外是十月末的天，灰白色，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就哗啦啦往下掉。陈晨盯着窗外看了几秒，又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

　　她余光瞥见青可。
　　青可在低头写字，脊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细瘦，骨节分明。她做题好像从来不会卡住，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一行又一行。

　　陈晨收回视线，心里有点发堵。

　　后面的题越来越难。倒数第二道大题是个应用题，关于利润最大化的，她读了三遍题目都没看懂"边际成本"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这道题她拿不到了，但又不甘心交白卷，于是把题目里的数字抄了一遍，胡乱列了个式子，算出一个看起来毫无道理的数。

　　最后十分钟。
　　陈晨翻到卷子背面，还有一道大题，六个小问，她只做了第一个，还不敢保证对。手心出了汗，草稿纸被她涂得乱七八糟，上面除了算式，还有几个不规则的圆圈——她心慌的时候会在纸上画圈，一圈一圈，直到把纸戳破。

　　“还有五分钟。”老师提醒。

　　陈晨的心往下沉。她抬头看了一眼青可，青可已经放下笔在检查了，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青可回头了。

　　她回头得很自然，像只是活动一下脖子，但目光在陈晨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坐在旁边的同学都不会注意，但陈晨读懂了。青可在问：还行吗？

　　陈晨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下头。

　　青可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转回去了。她把手边的草稿纸往前推了一点，推到桌角，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陈晨愣住了。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如果她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青可草稿纸上的内容。那是倒数第二大题的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还把关键公式圈了出来。

　　作弊。这个念头在陈晨脑子里一闪而过，像电流一样刺了她一下。不可以。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个小问她写了个"解"字，后面就没再动笔。墨迹在"解"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一个小点，像句号，又像省略号。
　　突然想起之前复习的时候那一套公式只好先把倒数第三个大题给解了，如释重负。

　　铃声响了。

　　“从后往前收卷，快。”

　　卷子被抽走的时候，陈晨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抽走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胃已经不疼了，变成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课间，青可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

　　“最后一道大题做上了吗？”她问，语气很随意。

　　陈晨摇头。

　　青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水杯放在陈晨桌上："我接的热水，你捂捂手。"

　　她的手很凉。
　　陈晨知道，这应该是青可的习惯，接热水是给自己暖手用的。但水杯此刻放在自己面前，白色的杯壁冒着淡淡的热气。

　　“最后一题其实不难，”青可又说，“就是套那个公式，你下回不会的话……”

　　她没说完。走廊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晨一眼，头发上那撮小翘毛晃了晃。

　　陈晨把水杯捧在手里。热度从掌心一点点往里渗，暖意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里却变成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

　　窗外树叶子还在落。陈晨看着那些叶子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水泥地上，安安静静的。

　　她知道青可是想帮她的。用那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推草稿纸，留水杯。但她也知道，有些距离是草稿纸和水杯填不满的——比如数学成绩，比如她们之间隔着的那两排座位，比如她每次看到青可背影时心里涌上来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东西沉甸甸的，压在她胃里，像一团冰。

　　预备铃响了。青可还没回来，她的水杯还留在陈晨桌上。陈晨把杯子转了半圈，看到杯壁上印着一个小小的贴纸，是只简笔画的小猫，应该是青可自己贴的。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下一节课是语文。陈晨从桌洞里抽出课本，翻开，书页间夹着一片银杏叶。谁放的？她不知道。但叶子金黄，形状完整，叶脉清清楚楚。

　　她把它轻轻放回书里，合上。

　　外面的天更灰了，像要下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