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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阿凌,要我 夜半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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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子时。
明月凌躺在自己许久不曾踏足但纹丝未改的寝殿大床上,盯着头顶那方绣着合欢花纹的幔帐,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殿内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青烟袅袅,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本该让人心神宁静,可今夜这香气却像是失了效,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翻了个身,将身体沉进柔软的被褥里。
还是想不明白。
对方为什么要取余情的神火?
无论是梅芝还是梅君衍,修炼的都是冰之灵力,兀自吸纳神火,只会伤及自身,百害而无一利。
除非——
不是给自己用,或者用处不是为了自我绑定,而是有其他用途?
明月凌睁开眼,目光落在枕边那枚莹白的戒指上。
万灵南珠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七彩霞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说实话,为了这场大婚,她自觉已经做足了准备。
从奇川回来到现在,整整十年,每一步她都在算计,每一步她都留了后手。
无论是大婚当日可能出现的任何状况,还是那人可能使出的任何手段,她都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可她心里还是不够踏实。
毕竟她要面对的人,大概率是那个一手将自己培养起来的“恩师”。
她学到的很多东西,甚至是她立足于这个世界的立身之本,都是传承于那人。
剑术,功法,心法,处世之道,甚至是如何在绝境中活下去的狠劲——桩桩件件,都刻着那人的印记。
明月凌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若她当年不知道对方的真正目的,那她大概率是愿意为梅君衍做出一定牺牲的。
为了偿还这份恩情,即便她不愿,她也会做。
可惜没有如果。
她什么都知道了。
恩,也已经消了。
那就只剩下你死我活的结局了。
她废了梅君衍的根骨,所以对方恨她,想以她为炉鼎,助自己亲儿子飞升。
她想利用这次机会铲除后患,然后踩着上华宗的千年根基飞升。
大家各有盘算,也无需论谁高尚卑劣,就看谁棋高一招了。
明月凌盯着幔帐上那一朵朵盛放的合欢花,眼底明暗交错。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人第一次教她剑术时的场景。
那天的阳光很好,那人站在桃花树下,一袭青衫,手持木剑,一招一式拆解得极慢极细。
“阿月,剑不是用来杀人的。”那人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剑是用来守护的。”
她当时不懂,只觉得肯有人用心教她就是极好的。
她用心记,用心学,也用自己手里的剑守护了很多人。
现在想来,那人说的“守护”,从一开始就不是指守护什么天下苍生,更不是什么人间正道。
而是希望她能好好护住对方唯一的血脉。
从始至终,她明月凌在那人眼里,就是一件工具。
一件被精心打磨、精心培养,只等时机成熟就能派上用场的工具。
而这件工具,却又太锋利了,捅了她儿子一次又一次。
真是太可笑了。
明月凌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然后又猛地掀开。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
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还不如想想大婚时,撕破脸,怎么才能让自己赢面更大一些。
她正要闭眼强迫自己把脑海里的陈年往事丢出去,内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尊上,您歇息了吗?”
是萧烬野:“属下有事情想禀报,求您赐见。”
明月凌沉默了一瞬。
然后起身,披上外袍,走到茶桌旁坐下。
“进来吧。”
门被推开,萧烬野一袭玄色劲装,发丝一丝不苟地束着,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他一进门就跪了下来,膝盖砸在玉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起身,而是膝行至明月凌面前,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了下去。
“属下——”
他刚开口,一只脚便踩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将他刚要说出口的话生生压了回去。
“如果你是来劝本尊勿要冒险的,”明月凌的声音淡淡的,却冷得很,“就可以滚了。”
萧烬野僵了一瞬。
他跪在那里,肩膀被踩着,不敢动,也不肯退。
沉默了片刻,他咬了咬牙,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
“尊上......有什么事情能比您的安危更重要呢?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以自身为饵去诱敌呢?”
明月凌垂眸看着他。
为什么?
她心里冷笑。
自然是因为她若不入局,对方只会一贯藏着,缩在暗处,永远不露真面目。
她最厌恶在阴谋诡计里纠缠,斩草除根才是最好的选择。而想要斩草除根,得让对方甘心露面才行。
但她自认为无需向萧烬野解释这些。
她只是踢了踢他的肩膀,语气不耐:“直起身子。”
萧烬野乖乖跪直了身子,垂着眼,不敢看她。
明月凌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本尊问你,若有一天,本尊将命脉交予你手,命令你在特定时间毁掉本尊命脉,让本尊身魂俱消,你能做到吗?”
萧烬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尊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又生生刹住。
“尊上,属下......求您了,别说这种话好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合欢宗上下都甘愿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您绝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属下宁愿先尊上一步身魂俱消,也绝不能答应尊上此事!”
明月凌看着他这副模样,意料之中。
但多少还是有点失望。
人的感情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就因为太仰慕、太喜欢、太热爱一个人,反而给不了对方真正想要的。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冷静执行命令的人,不是一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崩溃的追随者。
罢了。
或许是最近事情真的太多太杂了,她竟然没有心思去苛责于他了。
明月凌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野,这些年宗门你管理得不错。我希望以后,合欢宗在你手里,能继续发扬光大。”
“不——”
萧烬野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属下一个人不行的......”
他难得在明月凌面前硬气了一回,咬着牙,一字一句:
“这一次,属下不能听您的!”
明月凌轻啧了一声。
半晌,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阿野,我知道你心悦于我。”
萧烬野浑身一僵。
“但我一直以来都只把你当作最得力的下属、优秀的弟子,从未对你动过半分心思。你何必生此执念?”
萧烬野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神香燃尽了一截,灰烬无声地落在香炉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属下知道......但您捡到属下的那一天起,属下的命就是您的。”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隐忍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灼热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上一次您应劫,属下没有随您而去,就是为了查清您渡劫失败的真正原因。而这一次,属下没有办法撑下去了——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苦,属下真的咽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月凌看着他,忽然失笑。
“本尊说的是,待本尊飞升之后,你要替本尊继续管理好宗门。你以为什么?什么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你觉得本尊会——”
“不是的不是的!”
萧烬野连忙打断她,像是怕她说出什么更让他承受不了的话。
他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近乎固执的认真:
“属下预祝尊上渡劫功成!若尊上飞升得道,属下定替您看好宗门!”
明月凌看着那颗埋在地上的脑袋,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笑了,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好。时候不早了,本尊要歇息了,你先退下吧。”
萧烬野站起身,垂着眼,后退了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尊上,千万保重。”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明月凌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茶盏,殿门又被敲响了。
“师尊,徒儿有话说。就一炷香的时间,您见见徒儿好不好?”
明月凌挑眉。
白锦川?
这是一个个在她门口排着队呢?
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白锦川一袭月白长袍,墨发半束,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只是那双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他走进来,在门口站定,犹豫了一下,然后撩袍跪了下去。
“徒儿给师尊请安。”
明月凌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他。
“起来说话。”
白锦川站起身,却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袍下摆,攥得指节泛白。
明月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耐散了几分,反倒生出几分好笑来。
“说吧,什么事?”
白锦川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憋出一句:
“师尊,许久不见,徒儿想与您好好说说话。”
明月凌挑眉,“好,说吧。”
白锦川想了想,直接在她面前席地而坐,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说他当初如何遇到穆灵,说两人如何在魂魄缺失、记忆不全的情况下相依为命,说他如何被赵方毅的义子捡回去,又如何稀里糊涂地接下了百兽谷迷情阵的任务。
他说得有些乱,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条理,显然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明月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相同的问题:“若有一天,本尊将命脉交予你手,命令你在特定时间毁掉本尊命脉,让本尊身魂俱消,你能做到吗?”
白锦川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明月凌,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慌乱。
然后,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师尊......”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跪在她面前,伸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膝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师尊,您别说这种话......徒儿求您了......徒儿不要什么命脉,徒儿只要您好好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呜咽。
“徒儿离开您那么久,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您身边,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徒儿也不活了......”
明月凌垂眸,看着这颗埋在自己膝上的脑袋,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别哭了。”
白锦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师尊......”
明月凌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语气带着几分训斥:
“本尊说的是若有一天,又不是一定会有这一天。你哭成这样,是咒本尊呢?”
白锦川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徒儿没有!”
“那就不许哭了。”
白锦川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明月凌无奈,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敷衍,可白锦川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师尊,您答应徒儿,一定要好好的。”
明月凌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脸。
“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白锦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她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明月凌被他看得烦了,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张传送符,往他身上一拍。
“回去好好养身体,别整日想些有的没的。”
白锦川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被传送符送走了。
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明月凌松了口气,走到茶桌旁坐下,倒了杯茶。
茶还没送到嘴边,殿门又被敲响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有完没完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从纳戒里抽出焚天鞭,提着鞭子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她扬起鞭子——
然后整个人被人一把抱进了怀里。
鞭子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扑面而来是冰山雪莲一样的冷香,清冽而干净,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她的脸贴在那人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所有的烦躁,在这一刻消融殆尽。
“阿凌——”
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却莫名地勾人。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