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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酥饼 ...

  •   “我与他熟不熟,你不是很清楚么?”纪棠眉头挑着,乌黑眸子带着点微薄笑意,看得人心头一凉。

      “我跟仙君相处许久,没见太子殿下去过一次平南院,仙君也从不踏足丰泽殿,你二人若有交情,天庭上的人全是瞎子了。”汀姚身子往后仰了仰,似要避开她目光,说话也有些怯怯的。

      见她答非所问,纪棠来了兴致,不依不饶道:“明面上没来往,私底下谁又能保证?”

      “太子殿下俊朗无双,仙君见了心里欢喜,但也晓得,他是何身份。仙君有远见明事理,偶有任性胡闹时候,也不会闹到他身上。”

      “知道我有远见明事理,为何灵君还派你看着我?”

      汀姚身体一顿,“仙君此话何意?我……不懂。”

      “是吗?”纪棠冷笑,“当真是我冤枉你?木曦灵君看不惯我行径,碍于彼此身份,不好多说。但你呢,汀姚?你没少帮我胡闹,灵君不对我下手,为什么不敲打你?”

      汀姚低头,绞着头发,道:“我是谁?灵君眼里不会有我。”

      这话说得颇为凄凉,换一稍稍良善的人来,说不定已满是愧疚,向她道歉。然后此时在她边上的纪棠,是一个即便有心,也心如铁石的女子。只听她道:“凡尘境这场风月局,是你一手促成,灵君若不认识你,不信任你,何以放心把事情交给你做?”

      已到辨无可辨的地步,她底细显然让纪棠知晓,汀姚心知此事对不住她,不好意思再否认下去,勉强一笑,慢慢说道:“灵君爱子心切……”话一出口,猛觉有刺纪棠误人子弟之嫌,忙抬头看她脸色。

      那张瘦弱苍白的脸是孙芳慧的,上面淡泊的神情却属于纪棠。她敛去讥讽的笑,平和如常,好像她们间有关眼线的窗户纸并未捅破。

      “在下嗜酒如命,奈何身为微末小仙,承蒙仙君看得起,才……”

      “灵君给得更多,你为她做事,没什么不对,不必同我解释。”纪棠打断道。

      汀姚扫视一眼,半晌,确认那不是气话,才松一口气,心里却忽闪过一个念头——真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恰恰是不摆姿态不端架子的纪棠。倒不是说她表里不一,而指旁人如何,对她好或是坏,她一概不在意。想她往日行事,扮傻装疯,受人劈头痛骂,她仍笑面朝天,不觉得没脸。此般云淡风轻,多半是根本不将任何人放心上的缘故。

      马车上帘子暗红老旧,像浸了许久油水,又像附了东西,纪棠抬手打去,顿时灰尘飞舞,在照进来的淡光中,起起伏伏。

      纪棠以袖掩鼻,落尘中,思绪转到明梧身上。

      她与他次数不多的相会中,他常常一身蓝色长袍,只有一次,是艳艳红色。因觉稀奇,暗中细瞧了几眼。

      明红广袖束腰的衣裳,斜绣着一只金黄色凤凰。他不笑时,面上带些冷气,穿此服饰,不减清贵之气,锐利锋芒却少了。

      那是息山女君的寿宴,神仙寿命长,千年一瞬,寿宴要么不办,要么就盛大得要全天界知道。

      息山女君与木曦灵君为远亲,早年和一个男仙成亲,几月后,觉性子不和,彼此皆不满意,于是和离。她喜爱孩童,对他们多有纵容偏袒,小孩子们在家受父母管束,在她面前,能十分放松,自然也喜欢她。一群垂髫幼童常围在她身侧,呱呱唧唧,笑着嚷着,争先诉说乐事。

      一群人中,话最少的一个是息山女君,另一个是明梧。女君总笑意盈盈听着,点点头,附和几句。明梧则坐在离她最近位置,吃她剥好的贡橘或递过来的桂花糕。

      后来息山女君离了天庭,游于天地,明梧跟着奇乾真人学习术法,少有清闲功夫,二人许多年不曾见面。这次寿宴,息山女君认出长大的明梧,立即重新安排席位,让他坐在自己边上。

      明梧已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却还当他是个小孩儿,见他吃炸的小酥饼,一粒渣子没掉,欢喜鼓掌大赞他厉害能干。因这一句夸奖,明梧时不时夹一块酥饼来吃。纪棠吃着同样东西,在对面的席位上,静静看他是如何前前后后吃了二十三块。

      .

      刘夫人叫人取来披风,披到明梧身上,系紧带子,拍着他肩膀,慈爱道:“姝婉和晓芙都在里面,快上去吧,你们三人挤一挤,更加暖和。”

      明梧面前停着三辆马车,最前的是红漆团云顶篷,实木雕花门窗,挂着绿色丝绸纹竹帘子,以流苏作结,每缕丝线上缀着米白小珠。其后一辆,形制规格和前面几乎一样,只是略小一些,少了装饰。最后那辆车,即便没有前者做比,仍是显而易见的简陋粗鄙,拉车的马,头是黑的,身子上这里黑那里棕,屁股上还有巴掌大的地方没有毛发,赤裸着皮肤。

      明梧眸色沉了沉,开口道:“二妹妹可是在那里?”他手自然而然指向最后一辆车。

      刘夫人流露出一抹不悦,语气却颇为热络:“是。芳慧染了风寒,为她身体,我本不想她去,架不住她自己非要看灯。老夫人担心她把病气过给姝婉和晓芙,单独安排了一辆车给她。叔烨,你也要当心,一会儿到地方,记得离她远些。”

      明梧解开披风,还给刘夫人,道了句“无妨”,转身和身后牵马小厮嘱咐几句,上了最破的马车。

      这马车里外如一,内部和外部一样不堪,明梧无声看了一圈。

      纪棠手搭膝上,一人安静坐在最里面,静静注视他,自然没有错过他很快皱起又很快舒展的眉。见他不去找孙姝婉而找孙芳慧,回忆起那日二人间亲密举止,对此并不觉奇怪。

      余光玩味地瞟了眼一旁的汀姚,她低着头,头发遮住半张脸,表情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大清楚。纪棠却知,她难受得很,心情更好,勾起一抹笑,对明梧道:“地方不大,你来了,坐哪里好?”边说,边向靠窗一侧挪动。

      汀姚一挥衣袖,消失不见。

      明梧弯腰上了马车,坐她身侧,关切道:“后面有被为难么?”刘夫人厚此薄彼,他很清楚,但还这样问了出来,这本是他与她每次讲话的惯用开头。

      纪棠道:“没有。”

      明梧听了,有些惊讶,盯着她脸,渐渐眯起眼来,一股要勘破她说谎般的认真。

      纪棠微微一笑,平静而温和。

      明梧又问了句:“真没有?”

      纪棠回看他,眨了眨眼,脸上笑意渐浓:“一定要她们欺负我,你才开心?”

      他勾唇,淡淡一笑。

      帘布随移动的马车颠簸,皎皎月光时而探入车厢,落在两人身上。

      月光下,明梧脸上光泽犹如美玉。他的确很俊美,似乎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

      远处爆竹声断断续续,路上是哒哒的马蹄和滚动的车轮声。

      好一会儿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索索声,纪棠看去,明梧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不待她开口问,那深灰布包已被塞她手里。

      明梧说:“上回说好,要带给你吃的。”

      纪棠低头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扎好的手绢,“包这么严实,是什么好东西?”

      她边问边解开绑着的结,丝制手绢很快平铺在她掌上,红亮亮的冰糖山楂丸,在靛蓝色的布上熠熠生辉,像裹上水晶的珊瑚珠子。

      冰糖清甜滋润,咬破糖衣,吃到里面山楂后,只觉酸涩,更因着前番甜蜜,回味时牙齿里都透出酸风。

      明梧见她皱眉,担心道:“不好吃么?”

      纪棠不愿扫他兴,笑道:“很好吃……”连篇溢美之词还没有说出口,马车突然停住,她未有防备,身子不受控制向前冲去,明梧及时按住她肩,让她免于跌向地上。

      可惜手上山楂丸纷纷掉落,滚动间,沾满泥土灰尘,手绢上只余下两颗。

      “姝婉身体不适,刚乘马车回去,只能我们一起去了。”棉布门帘被人掀开,姜晓芙亭亭立在外面,一脸笑意。

      纪棠环视一圈,狭窄车厢内部,容纳她和明梧已很吃力,要再加上个姜晓芙,非要屏住呼吸,吸紧肚皮,人贴人不可。

      明梧道:“我已让人去沈家再驾一辆车来,很快会到,我们先在此等一等。”

      “从年里头我就期待灯会,一瞬也不愿意耽搁。孙家马车小,不如让车夫回去,由叔烨代劳,腾出的位正好给我坐。”她说完,不待纪棠明梧回应,给了车夫银子,笑道,“团圆的日子,早些家去吧。”

      车夫收好银子,因姜晓芙突然拦车之举产生的愤怒荡然无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她道谢后,朝纪棠明梧拱拱手,旋即哼着曲儿,走上来时的路。

      姜晓芙上车时没留意,鞋踩到地上的山楂丸子,叫了一声,明白过来是什么东西后,旋即笑起来,落了座,抬起一只腿,指着鞋子道:“出门要穿这双,祖母还劝不要,说云锦天花料子珍贵,担心人来人往,把它弄脏,我心想父母寄来许多,脏了再做就是。现在可好,鞋面没事,鞋底子却遭了殃。”似嗔似怪,脸上始终笑嘻嘻的。

      纪棠轻笑着,垂眸扫过那珍贵的鞋子,思量它的主人是在炫耀,还是真烂漫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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