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凰》秋十七刀

5、见面

　　“你不喜她，有事没事给她难堪，先前没出事，便暂且不论了。但这大冬天，把人关进柴房，冻死了，你想如何收场？”

　　苍老不失威严的话语才落，另一个声音立即响起：“这丫头惯会扮出一副可怜相给人瞧，我看也不必吃药，我们前脚走，她立刻能从床上爬起来，沈家人吃这一套，我可不傻。”

　　王老夫人一声冷哼，“不是沈家人喜欢她，叔烨喜欢她，她也不会受你针对。”

　　这话正戳住刘夫人痛处，她侧过脸，也哼了一声，怒气再也压抑不住，发狠道：“贱婢生的东西，叔烨能真看上她？”

　　“芳慧非你所出，却是我孙家骨血，是柯儿的女儿。你为嫡母，她真有好歹，传出去，你面上无光，别人也看不起我们孙家。”王老夫人叹口气，“这些年你记恨她娘，可她死十几年，多少仇，多少恨，也该消了。”

　　刘夫人冷笑一阵，声色俱厉：“她是死了，她的魂却附在她女儿身上，我不能让事情再演一遍，她女儿想搅黄我女儿婚事，等我闭眼再说！”

　　二人争吵间，一身姿窈窕的女子端茶而来，见是她，王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挥手招呼道：“这点子事，还要你亲自来。”接过茶，那女子身后的丫头也给刘夫人奉上茶水。

　　刘夫人本欲再说，见姜晓芙到，只能作罢。把孙芳慧关进柴房，是她一气之下做的，如今冷静下来，想想其中利害关系，口头上不让人，心中不免后怕，真不留神让她死了，姝婉名声也受牵连。

　　见她面色似有缓和，王老夫人当她明白，瞧着床上道：“许久了，芳慧怎还在睡？晓芙，你去看看她，不行的话，须让张大夫再来一趟。”

　　姜晓芙应了一声，款款来到床边。

　　纪棠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沉住气，咳嗽一声，先睁开眼。

　　姜晓芙早留意到她偷听，也没拆穿，故作惊喜对众人道：“二妹妹醒了。”

　　小桑扶着王老夫人来到纪棠身边，“哪里还难受？”她坐床边，刘夫人姜晓芙分立两侧。

　　“好多了。”纪棠听她们谈话，早知自己成了孙芳慧，真听口中发出不是自己的音色，还是愣了一瞬。

　　王老夫人道：“厨房炖了鸡汤，一会儿你多喝几碗。才几天没见，怎么瘦成这样子了？”

　　纪棠明知刘夫人背后苛待孙芳慧，却只说是自己没胃口，吃不下东西。

　　刘夫人暗自得意笑了，她早料到依照孙芳慧的性子，绝不会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话。看着那张苍白脸上的眉毛鼻子，另一张相近的面孔叠了上去。连一句话都说不清的女人，竟敢上孙柯的床？！如今她女儿又想做一样的事么？醋意和愤怒在刘夫人心口翻腾，她捏紧了拳头。

　　王老夫人道：“豆红你母亲已让人处置了，以后还有人欺负你，你便和祖母说，祖母替你做主。”

　　纪棠点点头。

　　王老夫人笑着抚起她头发，一派和蔼可亲，“乖孩子，想吃什么就说，祖母让人弄来，你要养好身子，十五灯会好和叔烨尽兴玩儿。”

　　“她凭什么去？十五那日是叔烨约姝婉的！”刘夫人本已不悦，听到纪棠要去灯会，情绪一下子爆发。

　　“沈家帖子上，白纸黑字写了谁的名儿？晓芙你把它拿来，让你婶娘好好瞧瞧。”

　　“可是……”

　　“有什么可是？”王老夫人毫不留情打断刘夫人的话，斩钉截铁道，“她不去，姝婉也去不了。灯会而已，年年有的玩意儿，让晓芙她们三个小的看个新鲜罢了。”

　　刘夫人自不服气这种安排，扭头出了门去。

　　王老夫人指着她离开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

　　姜晓芙见状，忙劝道：“婶娘从来直来直去，祖母不是头天知道，我们看二妹妹要紧。”

　　王老夫人长长叹口气，摇头道：“她这个跋扈性子，是一点儿没有收敛的意思！罢了，罢了，柯儿回来让他自己去说。”

　　王老夫人坐了一盏茶功夫，几句话说来说去，无非是让纪棠好好照顾身体。姜晓芙见她话已说尽，打个哈欠，推说困倦，同纪棠告辞。

　　纪棠不做挽留，目送二人离开。

　　片刻功夫，屋中起了团云雾，一人从中走出。

　　纪棠知是汀姚，也不起身，仍躺在床上。

　　“凡尘境不比天庭，眼下仙君已不是高高在上的战神之女，既成孙家二小姐孙芳慧，凡人礼数该守的要守。我方才还听那老太太说你病过一场，尊卑礼数全忘了，竟不知送送她们。”

　　一番话激得纪棠掀被欲起，汀姚忙按住她：“三九寒天，你风寒没好，别起身了。”

　　“不都拜你所赐？”纪棠说着，嘴里默念一个法诀，指尖没有丝毫灵力流动的感觉，一丝恐惧不由浮现。没有仙力此时此刻，她便是在砧板上的鱼肉，任由汀姚拿捏。

　　汀姚为她掖紧被角，“凡尘境中，不能用仙法乱了凡人命数。我怕仙君情急之下会坏规矩，用束灵符暂时封住你的法力。”她握住纪棠手，“本不该仓促成这样，只是再晚去半刻，孙芳慧身体便僵了。你再附她身上，气血不通，硬邦邦得跟石头似的，光想一想，已叫人难受。”

　　纪棠甩开她的手，冷笑道：“我该谢谢你了，是不是？”

　　汀姚摆手，“不敢，不敢。事成后，我得二十壶不羡仙，仙君知晓希凌和落纱羽衣下落。”

　　纪棠暗中使了会儿力，见始终无法挣脱束灵符，她又实在对落纱羽衣动心，遂放弃挣扎，道：“二十位少年，不替我引荐了么？”

　　见她妥协，汀姚欢喜道：“不敢忘，事成之后，一并奉上！”

　　纪棠是风月老手，自认为撮合别人不是难事，旋即放下心来。汀姚或许是怕她还有不满，便没走，搬了张椅子坐下，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题最后落到孙家。

　　纪棠说：“我占了孙芳慧身子，原来的她去哪儿了？”

　　按原先汀姚说辞，孙芳慧该是派来的神仙，纪棠初见她时，并没有觉察到一丝仙泽。

　　她显然只是凡尘境中一个普通女子。

　　汀姚见纪棠识破，讪讪道：“冥界那边，我已打点过，会让她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见纪棠若有所思，汀姚怕她觉得此举不厚道，生出不悦，急忙笑了两声，“这场局，一开始就是为太子殿下和淮柔公主的姻缘，没他二人，也不会有这一干人。”

　　“孙芳慧无权无势，为难不了孙姝婉吧，你该让我附身在那个叫‘晓芙’的女子。”她头上插着赤金牡丹花簪，手上戴着翡翠镯子，衣着妆发皆在孙姝婉之上。纪棠一见，便知其地位不会低。

　　汀姚见纪棠顶着孙芳慧的脸，十分心安，没有一丝怪罪自己，为孙芳慧讨说法的样子，心里暗骂她冷血无情，面上只笑道：“她姓姜，按照辈分，仙君应叫她一声表姐。以仙君的聪慧，即便当个小丫头，也一定能出色完成任务。”

　　纪棠心中猜到一点东西，别过头去，不再理会她。

　　.

　　月明如昼，上元佳节。

　　孙家给孙芳慧准备马车上，坐了两个人。

　　汀姚全不顾纪棠冷言冷语，兀自笑道：“陪陪你啊，刘夫人安排你一人坐一辆马车，她的确对你好了些。”

　　“真对我好，怎么姜晓芙孙姝婉都有小丫头伺候，我连一个暖手炉子都没有？”

　　“也许，她以为你不怕冷。”

　　忽然听见一声马嘶，纪棠止住欲要调侃汀姚的话，掀开车帘看去。

　　立于马车旁的是一匹高大健壮的骏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马上之人，一身湛蓝色镶边纹叶长袍，剑眉星目，鼻高唇薄。

　　明梧翻身下马，拉着缰绳走到刘夫人面前，行了个礼。

　　刘夫人关切道：“天这样冷，怎么还骑马来？”

　　明梧道：“我不觉得冷。”

　　纪棠扫过他冻得通红的耳朵，笑意渐深，放下帘子，“他相貌没变，性子也没变。”

　　汀姚扬起下巴，微有些得意道：“这是自然。帝尊和灵君只他一个孩子，万般宠爱全给一人。沈家不算大富大贵，该有的却一样不少，差不多的环境，性子便差不了多少。回到天庭，淮柔公主也不会爱沈叔烨，而不爱太子殿下。”

　　纪棠转脸看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原以为你只好饮酒，不想还有这样心细一面，之前是我小看了你。”

　　“先前是你出计策，我来行动，没见过我智谋实很正常。不过，”汀姚一顿，昏暗车厢内，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仙君之前说和太子殿下不熟，刚才那话却不像是不熟之人能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