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凰》秋十七刀

32、生辰

　　谷雨一过，便是孙姝婉生日。

　　早上醒来，她换上新制作衣裙，到刘夫人房里用早饭。刘夫人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笑着与洗绿不住地夸赞好看，吃罢饭，遂带着莲青向王老夫人问安。

　　虽是早上，空气里已热气升腾。

　　莲青以手为扇子，不住往脸上扇风，嘴里嘟囔着，抱怨起天气。

　　“真有能耐，凭嘴皮子功夫让天下一场雨来，我就服了你。”

　　“奴婢又不是雷公电母，哪有这种本事？”

　　孙姝婉冷笑道：“知道不能，还不住口？越说越热，闭嘴的好。”

　　莲青讪讪放手，跟在她后面，不敢再多言。

　　远远地，便见石桥的栏杆边坐着一个绿裙女子。女子低着头，在看水里的鱼，又好像只是单单坐着。她身后一个丫头正给她扇扇子。

　　莲青道：“是我疏忽，这也拿把扇子给小姐扇风。”

　　孙姝婉道：“真殷勤有心不该是看到别人如何才如何，夏天到了再说吧，你不必去。”

　　丫鬟注意到孙姝婉和莲青，弯腰小声说了什么，那绿裙女子站起身来，朝孙姝婉挥挥手。

　　孙姝婉朝姜晓芙微笑点头，脚下不疾不徐，仍是原来速度。

　　姜晓芙起身，提起裙子一角，轻盈下了石阶。

　　孙姝婉道：“大清早在那上面，不嫌热得怄人？”

　　“心静自不觉得热。你呢？是给老夫人请安的？”

　　“不为这个，我来这里还能干嘛？”

　　姜晓芙笑眯眯拉住她，并肩而行，“找我玩呗！”她的声音清亮明快，像黄莺在歌唱。

　　孙姝婉抽回手，“天怪热的。”她不懂姜晓芙为什么总是很高兴的样子，日子分明漫长又无聊。

　　没有一朵云彩浮在天上，天空湛蓝而辽远，东边的太阳越升越高。

　　姜晓芙道：“以后还要更热。”

　　“今天起来，我觉得心里闷得很，和娘说了，她就说是天气缘故。”

　　“太热太冷都不好，可惜不冷不热的春天太短暂，还没留意，就快过去了。”

　　孙姝婉微不可察叹口气，“偏偏我眼皮一直跳，这总和天没有关系吧……”

　　“昨晚没有睡好？”

　　“最近几天一直反反复复做着一个梦，很奇怪……”

　　“什么梦？”

　　“看不清，灰蒙蒙一片，只有一个人影离我越来越近。看身形，是个男子，他的脸隐在一团紫色的雾气后面，每当雾气渐薄，天就亮了。”

　　姜晓芙顺手掐了朵路旁及膝的嫩红小花，漫不经心玩笑道：“日日都梦见，怕不是你未来夫婿思你过度，特意与你在梦中相会。”

　　孙姝婉手按住心口，“不，绝没有这种可能。我能感觉出，我心里很怕……”

　　姜晓芙回转身，花朵在媛儿发间比划许久，而后心满意足一笑，别在了自以为最合适的地方。她拿过媛儿手里的团扇，在孙姝婉的眼前晃了晃，道：“今天是高兴日子，何苦想这些有的没的？看看，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孙姝婉牵动嘴角，笑了笑，“多谢你了。”她接过扇子，抚摸上面的绣得栩栩如生的两只小燕子，赞道：“真好看。”

　　“我看你眉头锁得更紧，还当你要说丝线作面的团扇扇风费力，看不上我这点薄礼。”

　　“我这么不会做人？”

　　姜晓芙笑道：“夏天要到了，本想送你折扇，可惜自己画画不好，只能给你这个了。拿在手里，全当陪衬衣服罢了。”

　　孙姝婉也笑道：“多好的衣裳才配得上这样好的绣工？”

　　说话间，已到地方，二人手挽住手，进入王老夫人院子。走入屋内，便见王老夫人和纪棠仍在用早饭。姜晓芙与孙姝婉并二人的丫鬟一同屈膝向王老夫人行礼。

　　纪棠要起身向她二人问好，王老夫人一把拉住她：“你吃你的。”转脸问姜晓芙和孙姝婉，“都吃过了？”

　　姜晓芙道：“吃过的。”

　　孙姝婉同样应了句“是”。她知道，自纪棠搬到王老夫人院子里后，姜晓芙就不再同王老夫人一起用膳。似乎一开始时，是她身体不好，只能在自己房里吃，后来便固定下来。

　　让双方面子上看得过去罢了。孙姝婉这样想，目光看向坐在王老夫人边上的女子身上。

　　自纪棠常住沈家之后，这是孙姝婉第一次见到她。比起几个月前，她的脸圆润不少，头上、耳垂、脖子、手腕都佩戴了与衣服妆容适配的首饰，一整个人华丽精致。

　　纪棠忽然抬头，好巧不巧，与孙姝婉眼神相对。孙姝婉微扬眉梢，仍向刚才那样不加掩饰地看着纪棠眼睛，倒是纪棠先不好意思，在嘴里塞了个鲜肉包子，低垂眼帘。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里面再不见从前的畏畏缩缩。想到她在沈家可能过的生活，孙姝婉默默攥紧手绢。

　　王老夫人点点头，让二人坐下，道：“姝婉，今天你生日，祖母还如往年，送你两件衣裙。”

　　一个小丫头捧出木托，上面累着一紫一黄两件服装，都是今年时兴的料子样式。

　　孙姝婉谢过王老夫人后，让莲青把东西收了。

　　王老夫人道：“芳慧，我送你姐姐的衣裳好看么？”

　　纪棠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边嚼嘴里的东西边匆匆扫了眼莲青手上，道：“很不错。”

　　“你真觉得好？”

　　“嗯。”

　　“我本担心你嫌太素净不喜欢，你说好看就好了！”因为笑，王老夫人脸上的皱纹局促挤在一起，“我也让人照着你的身量各做两套，一会儿放你屋子里。”

　　孙姝婉暗自冷笑，沉默了一会儿，见纪棠还在吃，忍了忍，终还是皱着眉头起身：“我去见爹了。”

　　姜晓芙粉面含笑站来，也向王老夫人请辞。

　　“祖母，我和姐姐们一起向父亲问安。”纪棠放下筷子。

　　“你没吃好，吃好再去也无妨。”王老夫人话里脸上全是长辈对小辈的无尽慈爱。

　　“礼数不能免。”

　　王老夫人满意点点头，道：“早点去了，能早一些回来试试衣服，不合适，还要叫人去改。”

　　纪棠点头说是，话音落地，快步出门。姜晓芙和孙姝婉早已出了院子。

　　春末夏初，绿叶日渐繁密。

　　许是纪棠在场，许是因为空气燥热，孙姝婉并不同姜晓芙讲话，脸色也比来时难看很多。三人一路无语，走了一段路，便到了孙柯和刘夫人住的地方。

　　洗绿一早站在门外等候着，见孙姝婉一行人来，急忙跑过来，笑嘻嘻贺了孙姝婉生辰快乐。

　　屋子里面只有刘夫人端坐喝茶。孙姝婉没看见孙柯，也就明白他还在霜降那里，觑了眼刘夫人，见她无悲无喜，心中松了口气。

　　姜晓芙陪着刘夫人说了会儿话，突然问了一句孙柯。

　　刘夫人脸色立时冷了，道：“那边一早上派人来说，老爷没起，别打扰人家好梦！”

　　孙姝婉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起眸子，眼神如霜如雪，定在姜晓芙巧笑嫣然的脸上。

　　“姝婉，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你脸干净得很。喝口茶吧，说了许多话，口该渴了。”

　　姜晓芙抿了口茶，笑道：“姝婉想的好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