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凰》秋十七刀

31、宴席3

　　“父亲和母亲谈话时，偶尔是提起过，官场事情复杂无趣，我无心留意去听，所以不知。”

　　“表小姐勿怪，我看你张口母亲，闭口母亲的，便想起一个在桃仙镇隐居多年的老先生，他从京城回来，和姜小姐同姓，好给我们讲些京城的事情。”

　　“桃仙镇风水不错，卧虎藏龙的，出了你们这些厉害的大人物。”

　　霜降不理会姜晓芙的挖苦，笑道：“有一次，县长老爷孙儿满月，请姜先生去。姜先生高高兴兴去的，回来后却总叹气，我们问他怎么了，他一直不肯说，过了好些天，心中郁气消解，没头没尾来了句姓姜的绝户了。后来才知，县长家宴席的去了人很多，可没一个与之同姓。他又想起在京中做官时，朝中有人姓大江河川的江，而不见生姜的姜。姜先生年岁大了，膝下无一儿半女，是以感慨。”

　　红樱故作惊讶，道：“表小姐父亲在京城当官，怎么没人姓姜呢？”

　　霜降含笑看着姜晓芙，道：“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来问问表小姐，你父亲真在京城么？”

　　姜晓芙道：“姨娘自己说了，姜先生隐居多年，他在朝为官时，我父亲或许还在越地，更何况京城很大，当官的人也多。你口中的姜先生未必不会漏算了人。”

　　“姜先生是吏部的，专门管理官员的升降考核，他若是不清楚，更不会有人知道了。他许多年不在京城，他的门生却遍地开花，这是姜先生一个心结，不在那个位置，还是会写信过去问问情况。去年冬至时候，便有人回信，说新晋官员仍无一人姓姜。”霜降掩嘴，边笑边说，“他那些学生也是，明知道姜先生在意这些，竟不知道骗骗他，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许是姜先生门人子弟被他叨扰烦了，官事琐碎繁杂，只随便写几个字糊弄姜先生一番。我父亲就在朝中，他们但凡真用心，一定会知道。”

　　“表小姐说的是，也许是我弄错了。这些都是小事，等表小姐和时飞少爷成婚，你父亲有要务在身，或许不便前来，你母亲却不会不来。”

　　姜晓芙眉头轻挑，道：“这是自然，我母亲非要看着我出嫁不可。”

　　霜降眼神闪了闪，抚摸起隆起的肚子，浅浅笑道：“到时候姜夫人知道你前不久受的委屈，必然难受得很。”

　　“姨娘要问的都问完了？”

　　霜降回头朝一直没说话的纪棠笑了笑，而后长长叹一口气，道：“听表小姐口气，是不高兴了？怪我不好，又挑起你伤心事。”话一说完，越过姜晓芙，先一步走出去，红樱紧随其后。

　　姜晓芙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作，纪棠当她被霜降的话刺到痛处，正要开口安慰几句，姜晓芙却昂起头，不带着片刻迟疑迈出脚步。

　　晚风吹得她裙角起波，那道纤弱而又孤决的身影很快隐匿在夜幕里。

　　.

　　为庆祝孙姝婉生日，刘夫人忙了许久，眼下总算安排妥帖。她坐在屋子里喝了口茶，打算一会儿再去看看哪里仍有纰漏，趁着还有半天时间赶快整改了。正想着，小桑从外进来，行了个礼，说王老夫人找她。

　　“这个时候老夫人找我干什么？”

　　“夫人去了便知道，老爷也在呢。”

　　刘夫人和洗绿对望一眼，疑虑忡忡走去王老夫人院子。走进屋子，王老夫人端坐主位，旁边便是孙柯。问过好后，刘夫人坐在下首处。

　　“这茶水淡得没味儿了，小桑你去给我重新泡一杯来，家里又不是买不起茶叶，多给我放一点进去！”

　　小桑含笑道：“老爷，这是沈家送来的新茶，就是这个味道，细细品，自有一番清新雅致。”

　　孙柯半信半疑，又喝了一口，道：“沈家送的是值钱东西，我偏觉得没有自家的好，去泡一杯我惯常喝的来。”

　　“小桑，按老爷吩咐地去办。”王老夫人呷了口茶，对刘夫人微微抬了抬杯子，“你是精细人，定能尝出滋味来。”

　　刘夫人用眼尾斜斜扫了眼杯中茶水，道：“品相不如晓芙给我的，那茶叶是宫里面的东西，泡在水里，茶汤绿得跟碧玉一样。哪像这玩意儿，要是泼在地上，黄澄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干不净的东西。”

　　王老夫人眉头皱起，手里茶盏放回桌子上，道：“你从前对沈家可不是这样。”

　　孙柯笑道：“她还不是看叔烨相中芳慧，没瞧上姝婉，心里头不高兴，才阴阳怪气嘛。”

　　刘夫人冷冷一笑，道：“沈叔烨看上孙芳慧那个贼丫头，眼光如此坏，他配不上姝婉。”

　　“我倒一直觉得叔烨挺好的。”

　　“好！好你去嫁给他啊！”

　　“人家喜欢芳慧，又不喜欢我。”

　　“你……”

　　“都住口！”王老夫人厉声打断二人，“要吵出去吵去！孩子都多大了？你们还不知道消停消停！”

　　刘夫人冷笑出声。

　　王老夫人示意孙柯说要紧事。

　　孙柯吹了吹小桑送上来的茶，看也不看刘夫人，道：“不怪叔烨不喜欢姝婉，她动不动置气闹性子，除了你这个当娘的，谁还受得了她？”

　　刘夫人双目圆睁：“姝婉什么时候这样了？”

　　“在你面前跟个小绵羊，到我们这里，要么像个哑巴不说话，要么开口就夹枪带棒。在叔烨面前，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夫人拍桌喝道：“你再说一句姝婉试一试！”

　　王老夫人咳嗽一声，道：“林州不是只有沈家，以姝婉容色，配个更好的，有何什么难？”

　　孙柯慢悠悠道：“都不如沈家到我们家近便，嫁得远喽，想见一面可不容易。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 ，泼出去的水。就算住在对门，也是人家的人，比不得从前。”

　　王老夫人叹道：“柯儿，莫往她心上扎刺了。”

　　孙柯喝了一口茶，见刘夫人瞪着自己眼睛快喷出火来，嘴角弧度更大，道：“姝婉的事情还在芳慧与晓芙后面，眼下提也没用处。我们叫你来，是告诉你一声，不要请戏班了。”

　　刘夫人惊道：“为什么不请？我银子都付出去了！”

　　孙柯道：“银子在这里了。”

　　桌子中央放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褐色袋子。

　　“定了又取消要白搭十两银子进去，好在柯儿有门路，说了几句话，班主全还给我们。”王老夫人弹了弹袖子，道，“现在银子进来得少，出去得多，维持日常用度都算艰难，五六十两请戏班的钱还是省下来好。”

　　刘夫人猛然起身，“要省钱也不是现在省！晓芙生日能请，凭什么到了姝婉这里便不行？”

　　“你听娘一句劝吧！”孙柯不耐烦说，“流年不利，人心也比原来的黑，请那么多外边的人来，丢了贵重东西怎么办？”

　　刘夫人哼了一声，“银子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这些年我这个当娘的攒了一些钱。至于说戏班子的人手脚不干净，我偏不信了，他们吃这碗饭，真敢偷东西砸自己饭碗！”

　　王老夫人叹口气。

　　刘夫人态度愈发强硬：“老夫人还不放心，那天我不要人伺候了，把我屋子里的几个丫头全派去看着他们！”

　　孙柯一拍手，笑道：“说再多有用么？现在想请也请不来了，早被别人定走了！”

　　“你……”刘夫人指着孙柯，指尖颤抖，气得说不出话。

　　“要我说，不用这么麻烦？听云楼里面一人二两银子，茶水、瓜子应有尽有，不就听戏么？那边的戏曲说书多得很，我们去听云楼呗。”

　　“那地方乌泱泱一片人，能听见什么东西？”

　　孙柯满不在乎：“同样两耳朵进去，两只耳朵出去，自己请戏班和听云楼没多大区别。你不知道生意场上的事情，只守着自己十几二十年前带过来的嫁妆，便以为外头的天还是二十年前的。早就变喽！钱越来越不值钱了，也就越来越值钱，我劝你省着点吧。”

　　刘夫人黑了脸，“要去你自己去！”话音未落，扭头往外走。

　　孙柯嚷道：“你银子少花些，姝婉日后嫁妆便多一分。左右是花在她身上，晚个一时半刻又有什么分别？”

　　刘夫人走出许远，才扶着洗绿的胳膊弯下腰背，呜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