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凰》秋十七刀

3、琉璃天光罩

　　汀姚与离惑闲扯一通，找了个借口，说要见碧灵。

　　离惑早不想和她周旋，听到这话，当即松口气，欢欢喜喜互相告别，目送她跨入平南院门槛。

　　汀姚拾级而上，穿过垂花红漆拱门。

　　天河平静而澄澈的水穿过平南院东西两侧，浮在水面的几朵冰莲绽开花瓣，露出里面如雪如晶的细蕊。

　　下石桥，踏过一条铺满红绿宝石的小径，东走几十步远，便到正堂。

　　纪棠已在主位上等她。

　　碧灵招呼汀姚坐下，正要倒茶，她拦住他，微笑道：“有劳帮我弄点果子。不拘是什么，水多，味儿甜即可。多谢！多谢！”

　　碧灵知她是不想自己在场，点点头，识趣退下。

　　碧灵一走，汀姚环了一眼四周，“今日我来，眼见宝石径两侧比先前又空旷些，当初刚建成时，院内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何等绚丽好看。相较之下，太子殿下的丰泽殿未免俗气。”

　　最后一句话讨好意味甚重，纪棠只低头喝茶，并未接话。

　　汀姚脸上笑意更浓，道：“依我看，帝尊待你比待太子殿下要好，院里那株碧露果树，太子殿下为他养的小兔求了许多次，最后呢，倒落到仙君手里。”

　　“这张嘴真会说，偏我笨嘴拙舌，有你一半能耐，十个离惑来，也不用担心。”纪棠放下茶盏，淡淡一笑，目光从汀姚脸上移到门外，“碧露果比不上琼浆果滋补，但也是佳品，你帮我避开离惑，等它熟了，让碧灵给你送一兜子去。”

　　碧露果最讨匀光星君喜欢，汀姚面露喜色，起身向纪棠行了一礼，“多谢仙君！”坐下不久，却长叹一声，“布琉璃天光罩本是为看家护院，怎想到如今会被狐狸仙利用。”

　　平南院内有珍奇无数，然而位于天庭，他人惦记，却不敢轻举妄动。汀姚故意把话说好听了，琉璃天光罩不是为平南院而设。

　　是为了保护纪棠。

　　自有关她与仙侍的谣言愈发离谱。在乎名声面子的人家，生怕自家清白孩子遭纪棠毒手，于是想方设法要将他们调离平南院。

　　重霄帝尊收到数十封奏疏，说的全是这件事。他颇为头痛，准奏，相当于坐实传言，日后旁人肯定对纪棠指指点点。不准，寒了他们心，保不准传出更为诋毁的言语。

　　最后是纪棠对重霄帝尊说：“是去是留，全凭他们自己意思。平南院里仙侍本就太多，去了也好。只留下十人，打扫院落，照顾花草鸟兽即可。”

　　她到底高估了自己人品，待“去留自便”的旨意告诉众人，留下来的只有碧灵和玄钰。

　　纪棠感念他们不离不弃，又心生疑惑，不知他们为什么选择留下。毕竟在此之前，她没听过他们名字，他们面容也不觉得熟悉。

　　碧灵说，他是感谢纪棠提携之恩。他记事起，便跟着一修士修行，那人后被邪祟重伤，药石无医。他却得另一段机缘，受到一位仙君指点。碧灵本有慧根，在其帮助下，勤加修练，终于脱去妖身，位列仙班。

　　那位仙君便是纪棠。

　　纪棠回想半天，可算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不知多少年前，她是有喜欢过一个身边带着小鹿的末等散修，他命短得很，她没来得及培养感情，他便一命呜呼了。

　　再问玄钰，她从前倒和纪棠没有纠葛，只因孤身一人，除平南院外，并无非去不可的地方。

　　后来也许是听到徽息神女让她肆意而活的言论，纪棠再无顾忌，将好色本性展露无遗。

　　木曦灵君劝她多次，要她顾惜女儿家名誉。

　　浪荡的男子未必娶不来好看的婆娘，而浪荡的女子肯定要遭人唾弃。

　　纪棠听后，笑了笑，正要道：“灵君以后的儿媳定容色倾城。”话到舌尖，品味出其中有讽刺人的嫌疑，遂闭了嘴。此后依旧我行我素，没有一点收敛。

　　木曦灵君见纪棠油盐不进，自此再不管教她。

　　重霄帝尊疼惜纪棠，关于她后来追逐男子闹出的种种丑闻，皆被木曦灵君小心翼翼遮掩，怕他知道了气恼伤心。

　　然而哪有不透风的墙？

　　纪棠再不堪，却实实在在是凛夜战神女儿，受重霄帝尊宠爱。一些容貌不错的男子，想在仙途上少走几步路，便主动抛出橄榄枝。

　　纪棠若心情不错，甜言蜜语信口拈来，至于能不能兑现，那是另一回事。

　　他们为上位，不惜与她为伍，可谓牺牲巨大，见她蜜语甜言一句不落，真到办事时，多笑着敷衍，不肯出力。面上不好撕破脸，私下便顺些平南院的宝贝，消解郁闷。

　　一些物什不知怎么在市面上流通开来，旁人见纪棠对此毫无反应，也没听到追查风声，心里奇怪的同时，更泛起一股痒来。胆大者贼心一动，更多宝贝离了平南院。不知是她没发现，还是根本不在意，丢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始终安之若素。

　　让一迟，别人进一丈。先前不满纪棠无德无才，凭出身忝居高位者，趁此机会暗中与她为难。

　　重霄帝尊见纪棠常常挂彩，问她怎么回事，她只笑笑，绝口不提缘由。在她又伤了一条腿，重霄帝尊一番打探，才知是别人报的“情仇”。

　　重霄帝尊又气又愧，气她行事不端，徒生是非，愧不曾教导好她，让凛夜蒙羞。他叫来纪棠，想同她好好说说话，问是否让谁伤着了，才至性情大变。

　　纪棠只说天生喜欢好看男子。

　　如何让她不被口诛笔伐，以后怎么给她择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竟比各族事务还令重霄帝尊烦心。思来想去，辗转难眠，以至生了场大病。

　　明梧从孔雀王族赶回来，了解前因后果后，提议在平南院上设下琉璃天光罩。纪棠仇敌太多，她若想好好活着，待在平南院便是最好选择。

　　.

　　碧灵在四角凉亭下消磨好一段时光，终于见纪棠和汀姚从正堂走出来。汀姚脸上意犹未尽，纪棠却是淡淡的。

　　送走汀姚，不等碧灵问，纪棠已开口：“她要我去凡间当红娘。”

　　明梧是重霄帝尊和木曦灵君的儿子。传闻多年前孔雀王族有恩木曦灵君，恰巧那时木曦灵君和紫商王后都有身孕，便约定说，同性结为干亲，若是一男一女，则定下姻缘。

　　谁料，紫商王后竟生下龙凤胎，先出生的是个男孩，名唤上官柳，明梧同他结成异姓兄弟。后出生的女孩，名唤上官淮柔，她一出生，同在襁褓里的明梧立即成了她未来夫婿。

　　天庭到百淬宫不近便，明梧和上官淮柔却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常去孔雀王族，她也同样是天庭常客。紫商王后和木曦灵君本以为他们可借此增进感情。奈何水满则溢，二人越看越生嫌隙，以至到解除婚约的地步。

　　双方父母想的许多办法都无济于事。最后还是汀姚提议，要他们在凡尘境当一世恩爱夫妻，或许会有转机。木曦灵君以二十壶不羡仙为报酬，要汀姚全权负责此事。

　　汀姚于男女之事上没有经验，她认识纪棠许久，跟着学得一些风月手段，以为只要凡尘境的明梧多在上官淮柔受欺负时出面相互，不怕二人不生情愫。

　　汀姚早安排一人给上官淮柔使绊子。万事已备，临到头了，那人却不肯动手。上官淮柔是孔雀王族公主，又是以后的太子妃，万般溺爱下，养成跋扈性格。那人怕在凡间得罪了她，回头恐遭报复，不敢配合汀姚行事。

　　汀姚于是想到纪棠。她知道纪棠最近看上寥寥山的希凌，希凌则很厌恶她，躲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而汀姚恰好知道位置，只要纪棠肯帮忙，她便把他在哪里告诉她。

　　纪棠听后，摇摇头，道：“公主刁蛮，比起她哥哥的不近人情来，算不了什么。那人怕的不是淮柔公主，是她哥哥上官柳。希凌是寂空山神徒弟，迟早有天会回寥寥山。我为早点见到他，而得罪一个瘟神，这笔买卖不值当。”

　　汀姚早料到她不会同意，又拿出了第二个条件──为她引荐二十位美貌少年。

　　纪棠心动了一瞬，转而清醒，保住小命才有本钱寻欢作乐。

　　汀姚见纪棠仍无要答应的样子，生怕即将到手的不羡仙泡汤，再也坐不住，起身到她身旁，劝道：“仙君乃凛夜战神女儿，徽息神女侄女，天庭座上宾，谁敢真对你如何？何况此次入凡尘境，是为促成天庭和孔雀王族喜事，真成了，可算大功一件，王子殿下绝不会怨你。”

　　纪棠不置可否，缓缓转着手中青瓷茶杯，看也不看她。

　　汀姚眉头越皱越深，来回踱着步，不知如何才可以打动纪棠。若她真不肯去，只有自己扮演这个恶人，上官柳那边……

　　蓦然，宛如漫天黑云中亮出一道闪电，一件东西在她脑海停住。汀姚猛然转向纪棠，喜色溢出，道：“我游历六界时，曾听闻有件叫落纱羽衣的宝贝，穿在身上能隐去身形，掩盖周遭气泽，仙君想啊，若是得了它，想要……”

　　话未完，意思已明显不过。

　　“厉害的法器，耗费仙力必然不少。”纪棠似乎并不动心，还是淡然神情。

　　“它不算法器，而是宝贝，举世无双的宝贝。披衣在身，不施展过量术法，旁人极难探测行迹。”

　　纪棠旋着杯子的手一顿，抬眸凝注汀姚眼睛，许久，缓缓道：“在哪里？”

　　汀姚眼尾扬起，“我自会告诉仙君，只要你也肯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