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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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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晓芙缓步走到屋檐下,看门的小丫头接过她手里的伞,边收伞边笑道:“表小姐请进去吧。”
“多谢你了。”姜晓芙也对她笑了笑,打起帘子,走入里屋。她给王老夫人行了个礼,站着的丫头搬来一个绣墩,姜晓芙便坐在上面,笑着问软榻上的老人,“祖母身体今日好些了么?”
她从雨中走来,说出来的话仿佛也沾着春雨温润的气息。纪棠见她神情和两个月前在沈家时一般无二,恍惚间竟觉得是霜降她们骗自己,姜晓芙好好的,压根没发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王老夫人道:“还老样子,不算太差,也没多好。”
姜晓芙道:“放宽心,心情好了,身体才能好。二妹妹手臂上的伤痊愈了?”
王老夫人眼睛斜瞥了纪棠一眼,心中稍觉不安,方才竟忘了问她这一茬,此刻急忙问道:“是啊,你的伤可养好了?”
纪棠点头,“早好了。”
姜晓芙笑道:“我多余问这一嘴,要是你没好,沈夫人必不肯放你回来。也是我的错,若没按着婶娘吩咐,和你说回来的事情,千兰妹妹便不会想出那种法子,以至让二妹妹摔下来。”
二人并无交情,纪棠正要敷衍过去,忽瞧见她颈上伤疤,半寸粗细,在雪白肌肤上尤为明显,硬着的心肠不由软了,她说:“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
姜晓芙心念微动,脸上笑意不变:“你不怨我就好。”
王老夫人握住纪棠的手,“都是一家人,姐姐妹妹间说什么恨啊怨啊的?”她头也不抬一下,问姜晓芙道,“怎么你一个人来,时飞那孩子呢?”
“他只是路过的,我怕雨下得更大,路上不好走,让他回去了。”
“你这孩子一向懂礼,现在是怎么回事?他要走,也不知道拦着,让他吃了晚饭再回去?”
姜晓芙仍是笑道:“他已经和家中说好,他们都在等他,即便是留,他也不肯。”
王老夫人冷笑道:“罢了,罢了,你们自己的事情,我老了,想管也管不了了!”
久久,姜晓芙没有说话,低头摩挲右手戴的宝石戒指,眼下是一片被烛火照出的眼睫的影子。
下人传饭的声音打破沉默。
王老夫人扶扶发髻,“小桑,扶我起来。”
一直站着的丫鬟恭恭敬敬道答了句“是”,弯腰抬起王老夫人一条胳膊。
纪棠和姜晓芙相继站起,姜晓芙走近软榻,要扶王老夫人另一只手,王老夫人对她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纪棠。
天昏地暗,雨越来越大。雨幕里,一切影影沉沉,烛火只是暗夜的点缀。
几人并未撑伞,顺着长廊来到吃饭的东堂,孙柯和霜降已经到了,两人左肩靠右肩,挨在一起。
孙柯注意到来了人,朝王老夫人点头示意,继续和霜降私语。
王老夫人走到他身边,拍一拍他背。
孙柯再次抬头,道:“晓芙今天打扮的真好看。”说完继续低头在霜降耳边说话。
王老夫人咳嗽一声,神情微变:“你看看谁回来了?”
孙柯这才注意到纪棠,笑道:“芳慧啊,快坐下吃饭。”
王老夫人暗自摇摇头,在小桑搀扶下,于孙柯边上主位落座,纪棠要坐在霜降边上的位置上,王老夫人开口道:“霜降,你到我身边来。芳慧,你坐在她的位置上,离你爹近一些。”
只剩姜晓芙一人不尴不尬站着。
霜降扬起脖子,又往王老夫人身边凑了凑。
纪棠点了点自己边上。
姜晓芙好像没有看见,和纪棠隔了两个位置坐下,理着裙子上褶子,道:“婶娘和姝婉?她们还在路上么?”
孙柯道:“你婶娘说头疼,今晚不来了,姝婉在那边陪着。”
霜降更加舒心,朝纪棠微微一笑。
纪棠把目光投射到姜晓芙身上,道:“她们不来,晓芙姐姐不必留位置了,来我边上坐吧。”
姜晓芙眼里映着明黄温暖的烛火,许是风吹,烛火晃动,连带着她瞳仁一并闪烁。她也不扭捏推辞,红唇一张一合,说了个“好”字,起身坐到纪棠身边。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烟气升腾,为这个湿冷的夜晚增添了一丝暖意。
众人净过手,王老夫人动筷后,先后拿起筷子。
王老夫人夹了片莴苣吃了,对孙柯说:“别只顾着自己,也给芳慧夹点菜。”
孙柯道:“芳慧的手不是好好的么?哪里有我的事?”语音刚落,埋头继续吃碗里的菜。
王老夫人瞪他一眼,气得没说出来话。
霜降起身,把自己身边一盘子用虾肉和鱼肉搓成的水煮丸子端到纪棠面前,道:“这个好吃,快尝尝。”
纪棠未动筷,孙柯已夹起一个丢进嘴里,大口咀嚼咽进肚子后,赞道:“多亏了我提议,这种丸子就该要用骨头汤煮才好吃,不过味道还是淡了,须再回个锅,兑上辣子,大火热油翻炒一番才是最好。”
霜降道:“明天我让厨房试一试。”
孙柯又吃了一个,道:“芳慧,你小娘大着肚子为你端东西,你不谢谢人家?”
未等纪棠开口,霜降笑着说:“这点小事,谢什么谢。”她亮晶晶的眼睛如同天上的星星,眨也不眨看着纪棠。
纪棠拉拉她的手,勾起嘴角。
霜降往回走时,王老夫人已经让小桑为纪棠端来醉蟹。
霜降坐下,笑道:“这道菜是醉仙楼的招牌,每日只卖二十道,当天去定然买不到的,想要吃必须提前许久和掌柜说。老夫人真疼爱二小姐,我怀着身孕,是没有这个口福了。”
王老夫人和蔼地问纪棠:“在沈家可吃过这道菜?”
熟了的螃蟹该是橙黄色的,盖碗里的四只蟹却都是青色,背部露在黑褐色的料汁上面,纪棠对面的那只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抿起唇,并不敢动筷子。
霜降道:“越地靠海,生腌是越地人最喜欢吃的。这次只有四只,老夫人一只,老爷一只,夫人一只,二小姐一只,表小姐是没有份儿了。”
孙柯道:“她病着,想来吃不下去。晓芙喜欢,拿起来吃吧。本来一开始去醉仙楼订的时候,是你祖母怕你想家。”说完,率先用筷子夹螃蟹去了。
螃蟹太大,蟹壳又滑,孙柯夹了几次,没有夹起来。螃蟹落到盖碗里,溅起的汤汁淋得到处都是,纪棠和姜晓芙的裙子上都沾了几个散发醋味的黑点。
王老夫人脸色阴沉下来。
霜降仍笑道:“夫人不吃,表小姐便替她吃吧。”
姜晓芙慢慢喝口汤,道:“我和姨娘一样没有吃这个的福气,之前在家常吃,有一次或许是没处理干净,吃完不到一个时辰,上吐下泻不止,把我母亲急得直哭。后来请了郎中,吃过药,才好了些。自此之后,我看到这些东西都要作呕,再也不敢沾染一点儿。”
一旁孙柯啜得滋滋直响,纪棠看得心痒,已经伸出筷子去夹,听了姜晓芙的话,立即把手缩回来。
王老夫人冷冷道:“醉仙楼的东西不会不干净。”
纪棠又跃跃欲试。
姜晓芙笑道:“这是自然。不过给我看病的郎中也说了,这东西弄得再怎么干净,吃了都是不好。毕竟是寒凉东西,女孩子家少吃为妙。”
纪棠的手僵半空,在场另外三个女人——王老夫人、霜降、姜晓芙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