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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卷四 冰裂10 劭庆殿内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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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天色阴沉。
邑京城外十几里,杂乱马蹄声打破杨树林的的寂静,一时乌飞兔走,哗然惊动。
霍偃跃下马背,绕过路边几棵大杨树,来到林里几堆篝火前,摆手示意众人别动:“伤重吗?”
“不要紧,些许皮外伤。”昌涛靠坐在树下,遂未起身,瞥见霍偃身后人,趁颔首之际深深埋下头:“红梅姐。”
委红梅张张嘴,没能说出话。
篝火所照,几乎人人负伤,唯不见李持岸和宋演。
林子里响起几声咕咕凄凄鸟叫,听来瘆人肝胆。
昌涛撑着树干起身:“我们行至此地,被伙不明势力袭击,对方无意缠斗,招招要命,混战结束,不见了头儿和思澜,有人依稀看见她们朝东去了,但我们没找到。”
往东追出去没多远,血迹断在半道,只留下具杀手尸体,被她们抬了过来。
可再往东是村庄,地势平坦开阔,动静稍大便有犬吠成片,怎会找不见两个大活人?
“我已加派人手向东继续搜寻,天光即刻见亮,不必过于担心。”
也不知霍偃是在安慰谁,话罢,她来到摆放在地上的三具尸体前。
昌涛拐着条挨了一刀的腿,踉跄过来:“已仔细搜过身,没有任何发现,不过,从其手上老茧和身上旧伤,以及打斗方式断定,他们并非出身行伍。”
有人举火把近前照明,霍偃和委红梅分别蹲到两具着夜行衣的男性尸体前,初步勘验的步骤几乎相同。
片刻后,当霍偃仔细看罢尸体手指甲,抬眼便见委红梅俯下身,嗅了嗅死者衣服。
“有发现?”霍偃冷峻眉目上染着层霜寒。
委红梅像是不确定,再次俯身嗅。
“我在楼外楼里,闻见过这种味道,”她没有抬头,怕从面前几人的眼里,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是楼外楼里没错。”
说罢,不等霍偃开口,委红梅转身看向女性死者,脖上一刀毙命的伤口还在渗着残血,火把晃动,她视线出现短暂模糊。
“这位姑娘,是寺安伯爵府命案、威远将军府命案的涉案人,名叫高其姚,靖州府人氏。她也是李大官在楼外楼的眼线,为李大官办案提供过顶重要的证据,我能为她证明。”
——“愿相会于真相大白时。”
高姑娘,又见面了,真相尚且蒙尘,你已命丧于此。
委红梅低下头用力眨眼,视线再次清晰。
陈家和杜家的命案乃是邑京府署经手,飞翎卫不便插嘴,霍偃捡起旁边染血的杀手用刀,查看一番,指腹搓过刀身刀柄连接处的锉痕。
“若我没记错,这是东宫卫前几年的配发刀具。”霍偃凑到委红梅身边,指给她看,“锉掉的地方原本刻有年份、衙署以及刀具批次,可以朝这个方向查。”
委红梅接过刀,疑惑看向近在咫尺的霍偃,后者未再多言,站起身指挥众人清理现场。
尸体搬上车,霍偃来路边牵马将行,看到随后而来的委红梅,颇感诧异:“这就回城?”
路尽头已见小小一团朦胧的灰白光芒,是天色将亮,委红梅翻身上马:“则宁既已加派人手去寻李大官,我便回府署听命了,先行告辞!”
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仿若毫不关心李持岸死活。
霍偃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等昌涛安排好受伤的人,委红梅早已不见踪影,她立刻策马去追,彼时,苍穹之下无声翻起滚滚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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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非朔望之期,内庭无大议,常朝散时,外面正落着小雨。
申进望眼铅灰色天穹,接过交由小宫人保管的书,准备去化文殿暖阁,继续给皇帝讲常课。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无声出现,朝他深深一揖,搭在臂弯的牙柄鹿尾拂子尾巴沾到地面:“申右相公有礼。”
“索老公有礼,”申进颔首回之,解开裹书布看了眼里头书,“不知老公有何吩咐?”
年纪轻轻的索太监腰躬更甚,几要跪到花纹精美的地砖上:“右相公折煞小人了,陛下适才下会后略感不适,敢请右相公移步劭庆宫授课。”
话罢朝不远处招手,一顶四抬步撵出现在台阶下。
“那就有劳老公了。”劭庆宫乃皇帝寝宫,偶尔移步寝宫授课,不算违礼。
“右相公客气。”索太监暗中松口气,右相在朝议上和季太主争执成那般,还好未迁怒皇帝。
随后出殿来的朝臣目送二人下阶,但见申进未乘步撵,与索太监撑伞而行。
“不愧是右相公,”有官员拱起双手,“尊而恪礼,贵且不倨,实是我辈楷模。”
附和不少。
“才可开宗立派,德必垂明史册,国有申公,无忧矣!”
“我近来又在拜读申公的《宅礼》一书,每次读必深感申公之高才!”
叹声未落,议论骤然噤止,一众乌纱纷纷让路敬避。
是落在最后的季太主,缓步走出殿门。
眼见季太主亲自撑伞下台阶,诸臣纷纷道:“恭送太主殿下!”
季太主闻声停步,执伞转身,视线越过压低的伞沿扫过每张面孔,女官屈指可数。
文武感到强烈威压,恍惚间以为是太后亲临,纷纷躬腰更深。
“读书好呢,”季太主似笑非笑开口,声轻近柔,“太祖皇帝最鼓励读书,我也送大家几本,还望诸位笑纳。”
“臣谢殿下隆恩!”
谢恩声有高有低,先后不一,部分官员露出为难神色,更有甚者,直接拿眼睛剜向适才吹捧申弼著作的同僚。
读书?
功名既得,乌纱既穿。
一语不能践,万卷徒空虚,不利于己,读来何益。
台阶上,季太主似乎轻笑了声,又似乎没有,唯见风吹雨丝落进殿檐,打湿阶前。
待官员们在隐约的风雨声中直起身时,面前已无太主殿下的朱色身影。
眺目望去,殿前空旷的广场上,盘龙服袍角掠过浅浅水洼,生出涟漪圈圈,雨丝斜飞之下,玉带折射水光半抹,映进众人眼底。
檐下静谧良久,那道独行身影,竟比皇帝更有龙气。
“赐书——”长髯过胸的中年男人,缓慢眯起幽深美眸,“殿下此举何意?”
近旁蓝袍官员低声笑揶:“朱相何须思虑这些,无论上面如何,您家杨帅坐镇幽北,您都可稳坐钓鱼台,三朝元老您也是做得的。”
“贤弟还没吃上酒,人竟先醉了,”九相之一,尚书朱大成,哂笑拱手,无不求饶,“走走走,我做东,请贤弟吃不醉的酒,”转身招呼其余诸官,“落雨天寒,我请诸君去吃口热酒暖身子!”
面对对方话里话外的奚落,朱大成浑当没听懂,三言两语间,尴尬气氛荡然不存,且有侍班当值者各赴其职署差房,其余皆跟朱大成朝宫门而去。
其乐融融,好生和睦。
季太主赐书诸臣的消息传到劭庆宫时,雨势愈盛。
雨珠打在琉璃金瓦,叮当做响,皇帝摆了摆手,为他按揉头部穴位的小宫人躬身退下。
“老师,请坐。”他示意三屏风罗汉床的另一端,闭目靠在靠背上,分毫未动,“适才常朝,一群人吵得我头疼,还请老师谅我今次失礼。”
申进敛袖入坐,等小宫人斟茶退下,方开口道:“为君者,胸怀万民社稷,小小常朝争执,不足陛下入心。”
旁边小几上的镀金瑞兽香炉无声吐着缕缕青烟,其香安神静气,皇帝深深吐纳几次,缓慢睁开那双和季太主六分相似的长眸。
“老师,常朝上的争吵是为日前太主贬黜的官员,有人私下告诉我,那件事,涉及朋党之争。”
“陛下!”申进骤骇,仓惶间几乎是跌跪在地。
“朋党若开,是非无定,必使社稷至危,江山至危!今陛下勤勉,九州平顺,国泰民安,朝野同心,忠君效国,自臣及下,文莫讳谏,武不惜死,黄龙盛世指日可待,岂有朋党生存之地!”
皇帝同样惊诧,双手拉申进坐回榻上:“老师不必当真,我只是闲聊。”
申进拱手谢恩,惊吓过后,揉着膝盖道:“与陛下放朋党之论者,可杀矣。”
“老师……”皇帝捧起茶杯奉到申进手里,显出几分无奈之色,“何至于此。”
手捧茶盏,茶香立刻萦绕鼻尖,清香沁透,与众不同,申进垂眸看盏中淡色茶汤。
是江宁狮峰茶山的雨前茶尖,前右相季由衷爱吃此茶,天下官员争相孝敬,奈何狮峰雨前茶尖一年只产十几两,有市无价。
昔年,他曾在季由衷府门外见过这种茶,是名江南二品大员的孝敬,装在镶满宝石的纯金盒子里,由季由衷的管家过目后,连茶带人才有踏进相府门槛的机会。
如今再次见到此茶,恍惚间竟有隔世之感。
“老师?”皇帝轻声唤。
申弼抿口茶,香气瞬间包裹喉舌,再蔓延进胸腔,宛若四肢百骸浸泡进了茶香里,血海翻腾。
茶汤真有这般美味?还是梦想实现是如此快意?
申进仿佛看见当年卑微站在季相府门外求见季由衷的自己,对着现在的他流出两行热泪。
他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皇帝拱手认错:“我不该听信他人谗言的,老师莫要伤心。”
“我不是伤心,是担心陛下年轻,落入他人圈套。”申进放下茶盏,狮峰雨前茶尖,九五至尊亲手所奉,味道不过尔尔。
皇帝指腹搭在自己的茶盏边缘:“还请老师解惑。”
申进低眉垂目,侧身端坐:“陛下虽已大婚十载,然至今膝下无子,社稷无继,圣天太后奉太上皇帝圣旨,暂掌天子宝玺,我担心,若是朋党之论引得朝局动荡不稳,陛下亲政的时间,会因此愈发延迟。”
“可是……”每每提及天子玺授,皇帝无不面露难色,“天下万民看着,千秋史册作证,我不能做不孝子,三番两次去向太后索要玺授。”
“陛下,”申进的拳拳爱护之心坦荡赤诚,“陛下早已成年,自东宫起便已深谙政治,军国大事操来从容,如今更有麾下文武效命辅佐,登基至今,国事上未尝有未解之题。太后操劳国事多年,已是留下头风之疾,陛下若继续以政务叨扰她老人家休养身体,那才真要落下不孝之名。”
皇帝与季太主一母同胎而生,容貌六七分相似,却是眉心微蹙时,不比季太主凌厉威俨,反而更显沉郁优寡:“可每次有朝臣去请太后还政,都被拒绝了,我想,母亲应该还是不放心我。”
申进脱下乌纱,再次双膝跪地,郑重叩首:“陛下治政不足,实乃老师之过,臣愿辞去一切官职,召集阁会,为陛下重选名师,以助陛下早日亲政!”
皇帝靠着没动,眼角轻眯,睨着跪伏的申进,语气怜爱而无奈:“老师何须如此,快快请起,我知道错了。”
“陛下何错之有?!”申进几乎带了哭腔,“是老臣德行能力修为不够,才叫太后觉得陛下不够成熟,以至于迟迟不能亲政,若再因此叫陛下和太后母子反目,臣便是千古罪人!”
“爱卿这是在逼我!”皇帝眼底依旧凝着冷漠的打量之色,再次躬亲将人拉回坐下,音色亲和不变。
“非是我要逼君,而是身为陛下之臣,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申弼垂首,不敢直视皇帝。
“太主殿下无故贬黜几位朝臣,于私而言,是陛下家事,我不能置喙,然于公而言,太主之举,乃是公然挑衅陛下皇权,莫远说三皇五帝起,纵是有姜一朝至今,未有公主敢如此,而太主又素跋扈专横,岂非因太后之偏爱?”
话至此,申进彻底红了眼眶,心疼到尾音轻颤:“我才开始教陛下时,陛下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每每天不亮就开始读书上课,是早也学,晚也学,一年到头,只有双亲寿辰与正旦三日休息,冬天手冻疮,夏日出痱子,哪怕生病,陛下也不曾请假,可这些,这些……”
他哽咽失声。
昔年读书经历是皇帝亲身体验,不免深深动容:“多谢老师记得那些,不过现在我要更加勤勉,早早得到太后的认可才行。”
申进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哽咽愈重,不忍开口,更不忍再隐瞒:“可是陛下,臣不得不讲,您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圣天太后和太上皇帝的心,压根不在您这里!”
“怎么……”皇帝如遭雷击,脸上空白良久,良久后呢喃否认,“怎么可能,双亲若非偏爱我,当年怎会隔过太主、隔过我姐姐,立我为东宫?”
申进擦泪,浓重鼻音里满是心疼:“臣有二男,一愚一痴,臣全力培养姪男,正是因为心疼膝下二男,舍不得他们吃半点苦,受分毫累,陛下,母父之心,无外乎此。”
皇帝再次沉默,良久后,轻声问:“老师为何不培养女儿,也是因为偏爱?”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申进愣怔瞬息,一时竟然觉得多年心血白教了皇帝:“女子出嫁便归夫家,首要侍奉姑舅,承继夫家香火,娘家退居其次,我若培养她们,岂非将门户拱手让于外人,我在经典中多次讲过,陛下当入心的。”
他曾亲手帮助申弼生父窃取妩原胥氏家产,怎不忌惮女儿掌家。
他私下的主张,也是恢复旧制,拒绝女子参政,太后称制时,他未敢露出分毫此般心思,否则绝无机会成为小太子的老师,更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皇帝再次求证:“那为何太后和太上皇帝是偏爱太主,而不是和老师一样,不肯将家产和江山交给女儿?”
申进脱口而出:“圣天太后奉有先仁宗皇帝遗诏辅政,又有太上皇帝支持,称制代政三十余载,任用女官,擢拔女士,天下男人无不叩首臣服,二圣怎会认为女儿无用?”
既然女儿有用,却不立为东宫,只能说明——
二圣爱太主,不爱皇帝?
“老师何故今日才告诉我这些?”皇帝双手捂住脸,不肯叫人看见他红了眼眶,压低的质问里带着汹涌的悲怆和愤怒,“既然以前不肯告诉我,那现在为何又告诉我!”
申进再次泪流满面:“陛下,说句僭越的话,您是我教大的学生,我当您是半个亲儿,今我已年过六旬,近来愈感力不从心,我想,致仕之前,无论如何,要为您争回天子玺授!”
“老师,老师!”皇帝扑进申进怀里,失声哭泣,“天下万民,母父双亲,唯有老师真心爱我!”
申进没有给他继续哭泣的时间:“敢请陛下恕罪,季太主贬黜的那几名官员,是臣投石问路的棋子。”
“什么?”皇帝抬头,泪眼朦胧,“什么石子?”
申进扶皇帝坐回去,拿来手帕给皇帝擦去涕泪,宛如皇帝少时挨了戒尺后涕泪横流,他一点点擦干净学生的脸。
“臣绝无意于破坏陛下手足关系,但要拿回玺授,季太主不得不除,臣恐陛下于心不忍,遂不曾详细禀报陛下,今次告白,是为陛下能够安心。”
“皇帝陛下,”申进整理衣冠,再次叩首:“臣有实证能证明,季太主觊觎皇权,已然勾结霍家和部分朝臣有所行动,日前她越过您而下令贬黜官员,只是她夺权的开始。”
“这,太主她……”皇帝惊诧中站起身,乌黑长睫上挂着晶莹泪痕,万般不可思议,“阿姐怎会如此?”
申进用力闭上眼睛:“她们早已对臣动手了,臣恐将抵御不住,临死之前,臣定要将天子玺授,送到陛下手中!”
皇帝跌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一口热茶,全然不觉烧喉。
“你,”他听见自己声音滚烫问,“将欲如何?”
申进毫无隐瞒:“太主手里的内卫三军,大部驻扎宫外,离太主府不远,加之太主府府兵三千,禁卫军不是对手,我们不宜与之正面对抗,与其和季太主硬碰硬,不如我们直接去见圣天太后。”
“你要逼宫?”皇帝从茶盏后看向申弼,神色里看不出态度。
申弼对皇帝的反应终于满意了一回:“这不是逼宫,只是您去和太后好好谈谈,血浓于水,母子情深,等太后真正了解了陛下,定会主动交出玺授。”
话音刚落。
“轰隆!”
一记闷雷滚过房顶,余音锵然不绝。
皇帝惊悚轻颤,骤然回神:“你说太主对你动手,那是如何?”
“季太主以臣姪男申弼十九年前,在吴梦府梦泽大乡做过的一桩生意为要挟,不知从何处找到个女子,说是睢族后人,还拿了所谓的证据,欲诬告申弼奉臣之命屠杀睢族,贪墨梦泽土地。”
“睢族屠杀,我听说过,那不是西南流寇所为?”皇帝喝下大半盏茶,沸腾的血液逐渐冷静。
申进道:“昨夜,申弼的人为抢夺一名所谓的证人,在邑京城外和霍家人发生冲突,失手杀了霍君行的首徒李官舟,以及六徒宋思澜。”
“甚?!”皇帝眼前一黑,“你杀了霍家人,你要我如何向太上皇帝交代!”
申进终于抬头,毫无遮掩望进皇帝眼睛:“臣若被杀或者罢黜,季太主动手将再无顾忌,请陛下三思!”
“老师,老师,”皇帝面色惨白道,“你要朕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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