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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卷五 绥绥1 讨玺授闹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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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午时前后,右相申进为皇帝授课罢,自东华门出宫。
太后宫里,季太主正陪母亲用饭,宫人报,皇帝驾到。
“娘。”季太主放下饭碗,轻声开口。
“叫他进来吧。”太后季婴失笑,转头与身边的清瘦道人说话,“从东宫到御极,他心急的毛病是至今不改。”
蓝袍道人为季婴添菜,含笑劝慰:“还都是孩子,你也莫心急。”
季婴搁箸:“三十多岁是孩子,那我们六十岁的是甚,当打之年?”
太后不怒自威,姜嬴心下微颤,却非恐惧,双手奉箸讨好:“好姐姐莫生气,你还要同我,一起活到一百零八呢。”
季婴眄道:“你瞧我能?”
姜嬴悻悻闭嘴。
那厢里,两道脚步声近前。
季太主接引皇帝进来,兀自坐回小饭桌前。
皇帝骤见桌前道人,速速垂眉提裳,恭敬跪拜:“男乙卯拜问太上皇帝万岁,”再朝季婴:“拜问太后千秋。”
大约是受申进那些话的影响,此刻骤然见到常年外居微翠宫的父亲,皇帝姜乙卯霎时间冷汗爬满后背:“不知父亲,几时出的微翠宫?”
姜嬴觑着季婴脸色,也不敢唤皇帝起身,淡淡道:“国无二君,当是我拜皇帝才对。”
“男惶恐!”皇帝伏跪更甚,额头贴地,“不知男何处有失,致使太上皇帝不悦,男必改之。”
二圣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眼里看见懊悔之色。
太上皇帝姜嬴道:“可曾用饭?坐下一起吧。”
季太主亲自拿副碗筷过来,皇帝起身,未落座。
“父亲。”皇帝犹豫道:“男有一事禀报,敢先请您恕罪。”
太上皇帝姜嬴没有抬头,鬓边华发微闪:“说。”
皇帝拱手欠身,借广袖的遮挡,暗瞄桌前三位大人神色:“右相姪男,误杀了霍老指挥之徒,邑京府少尹,兼领西厅推判,李持岸。”
姜嬴季婴端坐不动,桌前唯有太主商抬眸看他。
“太主,”皇帝为双亲的反应感到周身轻寒,只好找季太主铺台阶:“民杀官非同小可,李少尹又是霍家人,不宜按常规流程处理,我欲将事情交由清噪处侦办,不知太主意下如何?”
季太主直勾勾望进他眼睛:“据我所知,同李少尹一起失踪的,还有飞翎卫北衙百户,宋演。”
尽管殿内火龙温暖,小桌上的菜肴依旧渐凉,饭菜凉掉,便失了色香味,叫人再无食欲。
太后季婴递出个眼神,掌宫带人来撤饭桌。
宫人鱼贯而入,有序而出,少顷,偏殿里再次只剩下这一家四口。
皇帝垂手而立,认错垂首,唯有胸前团龙,目光炯炯逼视季太主:“申进未曾提及宋百户,是我的疏忽。”
太后季婴低沉问:“究竟是杀死,还是失踪?申进姪男为何害朝廷命官?”
“具体情况,我尚未知解,故要派人缉侦查清楚,”皇帝始终低着头,拱手道:“请太后恕罪。”
“既知凶手为申进姪男,先缉拿吧。”太后季婴放下擦手的热手巾,眉目温和,“案涉官身,交由大理寺处理为好。”
皇帝猛地抬头,向太上皇帝姜嬴求助:“毕竟涉及飞翎卫,涉及霍家,父亲——”
“我听你们娘亲的。”太上皇帝姜嬴道,“皇帝,先缉拿凶犯下大理寺狱,案件交由大理寺牵头办理。”
“父亲!”皇帝姜乙卯沉声低唤,似提醒,更似强调。
对上姜嬴眼睛,他又像吹破的糖人,底气不足垂首,含糊着嗫嚅道:“太上皇帝久居微翠宫,生疏朝事,大理寺当下乃是少卿暂代署务,以那少卿的资历,她挑不起李持岸的案子。”
邱撷芳办案出了名的铁硬,案子交到她手里,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太上皇帝姜嬴没再多看皇帝半眼:“大理寺卿冼道韵何在?”
皇帝低眉垂目,恢复恭敬孝顺的模样:“冼道韵渎职,已贬谪外放,十年内不予评优擢拔。”
照冼道韵的年纪,十载外放结束,有资格评优擢拔时,她便也到致仕之年,届时哪怕吏部定她全国评优第一,她最多不过名誉加身,光荣谢幕。
皇帝此举,是潦草地提前结束了一位资深刑名官的仕途。
“何至于此。”太上皇帝姜嬴不免失望,“今朝我若不回来,且不知卯君是如何安排朝堂的,冼道韵乃你阿娘精心培养的能臣,是留给你姊妹二人的厚资,你——”【1】
“太上皇帝说这些又是何必。”皇帝姜乙卯无声笑了笑,双手叠放身前,浅淡笑容里更多几分忮忌与凄凉,“二位既然偏心季太主,当初为何赐我做东宫?而今既又传位于我,二位又何必把持朝政不肯放权?”
“虚伪,虚伪至极。”姜乙卯连连摇头,脸上笑意愈盛,眼泪却顺颊而下。
“姜乙卯,你放肆!”季太主拍桌而起。
“我,放肆?”皇帝指着自己鼻子,泪眼汪汪笑,“由来放肆的人只有太主殿下,太主莫要弄颠倒。”
皇帝笑意难收,哭腔难止,望向大人的目光已陌生如斯,“今日我独自前来,乃是要请太后交还天子玺授,我们一家人关上门说话,万事好商量,惊动朝臣就不好了,母亲父亲觉得呢?”
“你——”
季太主正要再开口,被太后季婴抬手拦住。
这位年过花甲的母亲坐在那里,缓缓看向一桌之隔的次子。
恍惚间,她想起孩子们才出生时,姜嬴背着她,要送走这个男婴。
“别动我的孩子!”她抓起助产用的剪刀,抵住姜嬴喉咙,“把他放下!”
“我们只要女儿就好,男婴留下,后患无穷。”姜嬴坦然把喉咙露在剪尖下,怀里男婴哭声震天,“留他还是杀我,姐姐任选其一。”
“姜嬴,你从来没有停止怀疑孩子的血脉,对吗?”
刚刚结束生产的人,没有力气和姜嬴拼命,剪刀猝不及防抵住自己心脏:“我也最后说一次,你若敢动他分毫,我带女儿死你面前!”
“婴姐姐……”姜嬴捂住男婴口鼻,哭声瞬间消失在耳畔,“不要逼我。”
……
三十余载岁月倏忽而过,季婴心口的旧疤痕早已不会再痛,昔年差点死在姜嬴手里的男婴,此刻也身姿挺拔站在这里,声声质问着双亲爱不爱他。
爱不爱呢?
他们姜家,哪有爱。
“当下的六部尚书,五人出自东宫,九相占据其六,你要扳倒季由衷,我任你立新皇仪威,各部紧要官员随你更换,你的潜邸旧臣遍布朝堂,这些,皇帝看不见?”
季婴直视进姜乙卯眼睛,逼得他心生忐忑,恐惧翻涌。
“既然如此,”皇帝攥紧双手,深吸口气迎上太后眼神,“既然如此,太后为何迟迟不肯交还天子玺授?既恋栈权位,当初又为何叫我登基?!”
皇帝没等来太后的亲口回答,斜里冷不防飞来一脚,踹得他是应声跌出。
季太主上前,只管对着地上人拳打脚踢,边揍边骂。
“混账东西,谁教你这样和大人说话,混账!”
皇帝姜乙卯躲闪不得,难以挣扎起身,更也无从还手,抱着头凄厉叫喊:“快来人,有刺客!护驾!!!”
守卫在外的禁卫军闻声拔刀,铁甲声震地而来。
好一阵兵甲声响过,紧闭的殿门吱呀推开,皇帝抱住季太主的脚,滚在地上努力朝门口张望。
一名身披甲胄的军士佩刀而入,满身雨湿。
“回奏太后、太上皇帝、太主殿下,皇帝,”此人抱拳道:“动乱禁卫悉已拿下!”
“李持岸?!”
皇帝撑起上半身,活像见了鬼:“你没死?!”
皇帝拉着季太主袖子爬起身,流下如释重负的泪水:“既然你没死,那就不用担心父亲要问罪申家了,我这就去告诉老师,让他不用辞官,老师说自己姪男杀人,是他管教不严,要辞官归乡呢!”
“站住,”季太主道,“天子玺授的事还没说清楚,做甚要走。”
皇帝头也不回,躬腰拱手继续朝殿门口倒退:“李持岸没有死,误会解开,我不要天子玺授,男也不打扰大人们用饭,男告退。”
“皇帝。”被李持岸拦住退路。
皇帝撞到李持岸,踉跄转身:“你,你——”
他看清楚了李持岸身上行头,竟然是盔甲俱全,心里立马咯噔一跳:“李卿既然无事,何如快快回家报平安,听说霍少指挥亲自带人在搜寻你的下落。”
李持岸欠身旁撤,给皇帝让出路。
当皇帝来到殿门前,自己停下了脚步。
庭院里站满全副武装的内卫军。
“逼宫?”身后传来太后季婴中气十足的笑声,“我儿乙卯,都做皇帝一年了,你为何还是如此天真?”
皇帝眺向殿门外,风雨宫廷中,一眼望去红缨枪浪翻涌,黑甲,冷刃,天地变色。
“娘,爹,这是怎么回事!”皇帝哭泣着跑回殿内,脚下一滑,跌在地上,“男没有逼宫,男怎敢!娘,这里面定有误会,您亲眼所见,是大姐先动手殴我,我不得已才喊救命,是大姐要造反,是大姐!”
皇帝涕泪横流,眼睛猩红,狠狠指向立在旁边的季太主:“内卫三军无召不得入宫,外面为何会有那样多内卫?宫里毫无消息,她们如何进来,进来做甚?娘,爹,二位千万不要被蒙蔽!”
“还有霍家人!”皇帝四脚打滑着爬起来,怒发冲冠地控诉李持岸:“霍君行效命父亲,霍家首徒几时和太主府勾搭上的?李持岸又为何出现在此?阴谋,一切都是阴谋!”
“娘,爹,救救男!”皇帝冲上前,抱住太上皇帝姜嬴的腿哭泣,“爹爹救救卯君,卯君真的没有逼宫,卯君中计了!”
姜嬴的道袍被扯乱,摸了摸皇帝的头,问:“何人敢计天子?”
“是大姐!”皇帝感受到姜嬴掌心的温度,泣不成声,“大姐要做皇帝,爹,我知您和娘更喜欢大姐,我禅位,我主动禅位给大姐,你们别不要我,爹,娘,卯君不能失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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