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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卷四 冰裂8 心不宁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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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街夜市熙来攘往,辛苞坐在回家的两抬软轿里,身体随着轿娘的步伐小幅摆动,反复叹息。
不知过去多久,轿外嘈杂声弱下去,他掏出衣襟里烫人的银票,递出窗帘:“拿给你家少君。”
外面护从接下银票,借轿角微弱的灯芒,看清楚面额为一千两,共五张。
“事情做都做了,这时后悔,怪没道理的。”走在窗边的护从开口,低沉女声不掩奚落。
窗帘猛地掀开,露出辛苞一张惊悚错愕的脸:“李李李——李官舟!?”扒着窗框的手指尖泛白,“你为何会在此处!”
“停!落轿!!”翰林院准掌院跺脚叫唤,“放我下来!”
“辛掌院别急啊,我们聊两句。”李持岸按住辛苞扒着窗框的手,力道不断加重。
手指骨头几乎要被窗框硌断,辛苞吃痛坐回,汗如雨下:“李李百户,不,李少尹,你,我,不是……”
轿子走进辛苞不认识的街巷,四周漆黑一片,唯有轿顶前角挑着的两盏风灯,摇晃着发出微弱光芒。
李持岸松了手,一掸五千两银票:“赃款。”
“我懂,没收。”辛苞顾不得擦汗,紧盯李持岸侧脸,“我只想问,你是奉谁的命?”
李官舟扯下轿帘,将他彻底隔绝在软轿逼仄的空间里:“有几件事。我问,你答。”
脚步声沙沙响在轿子周围,除去前后两名轿娘,另有右手边两人,左手边一人。
和李官舟同行的脚步声轻且小幅,是谁?
轿厢里传出辛苞声音,沙哑,沉重,以及些许无措的茫然:“天狩二十八载,有人诬告东宫私通北边萧国,我和几个东宫臣僚被下飞翎卫狱,审问我的人乃是霍则宁,你是来给他报仇雪耻?”
当时审讯,状元出身的他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旁征博引,明讽暗喻,给霍则宁骂得狗血淋头。
后来查明东宫系人诬告,他被释放时,又在大庭广众下斥骂霍则宁,逼得对方低头认错。
此后他和飞翎卫再无往来,李官舟此刻找上门,不能有理由,否则他必然麻烦缠身。
“适才房梁上蹲的是我,你为申弼疏通都察院关系,京畿道拘传的也是我。”李官舟不理会他的暗示,重重一拳捶上轿厢,“你说我找你何事?”
轿厢乍响如雷,辛苞心头直突突:“李少尹,冤有头债有主,我真不知申弼要陷害你,你看,我都去找他断绝关系了,知错立改,还不够说明我的诚心么!”
“少在这混淆因果,否则打碎你满嘴牙!”李持岸压低的声音森冷无波。
辛苞侍奉东宫十几载,怎会没听说过李持岸的混账名声。
他颤巍巍朝前伸手,试图透过轿帘往外瞅,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汗珠无声洇进衣裳,用力吞咽。
“李少尹,我好歹是奉直大夫,翰林院侍读学士,官居正五品,陪侍天子,少尹不过从六品推判实权,难道敢当街杀我?”
话音未落,外面一道年轻女声接过他的话。
“我要是辛侍读,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激怒李少尹。”
委红梅摘下面罩松了松肩颈,抢来的黑衣匆匆套在身上,别扭至极。
“尔乃何人?还请报上名来!”辛苞侧耳靠近轿窗,又试图透过偶尔被夜风拂起的帘子,窥探外面情景。
委红梅不接话:“我等奉命查申弼,无暇顾及辛侍读到底作何想法,也无暇追究腊月廿四城东河道弃尸,与令郎辛马间究竟是何关系,我们只问,申弼贿赂朝臣,此事为真?”
她们亲耳听到没有用,还需要份真实口供。
“这……”辛苞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嗓里呼噜呼噜,半天说不出半个字。
独男辛马的事,还是被李官舟查到了?申弼不是拍胸脯说,他都处理好了!
辛苞深深吐息,死攥轿座扶手,心跳一下下撞击在双耳里:“李少尹,你想让我做什么?指证申弼绝无可能,别的,我们可以商量,但老夫奉劝阁下,也莫要欺人太甚。”
李持岸笑出声:“你们这些读书人,卖屁股还要立牌坊,哪能两头都能得的,来,到地方了。”
行进的颠簸几乎同时停下,她拍拍轿厢:“下轿。”
辛苞已然双腿发软,轿娘掀起轿帘,里面只传出他冷硬的声音:“我乃正五品朝廷命官,即便涉事,邑京府署无权羁押,当转由都察院过问——”
“废话多,下来吧你!”
李持岸与后面的轿娘双双发力抬轿,轿里人咕咚跌出,在地上连滚数圈,灰头土脸。
委红梅招呼门里的衙差们,过来押送辛苞去男狱,又在辛苞的破口大骂中问李持岸:“他说得对,官员问罪,应该交由都察院。”
“都察院忙着呢,”李持岸转了转手腕,目送差役假扮的轿娘抬轿子进衙署,“把辛苞交给伍参军就好,辛苞之男辛马也逃不掉,阿拾的案子,有可能迎来转机,做甚还皱着脸?”
“不太对劲,”委红梅抓住她手就去追辛苞,“申弼反应迅速,庞铨安排严谨,我们紧急混进护从里,借辛苞才勉强脱身!”
李持岸被拽得侧起肩膀走,用力拍了下脑袋:“你担心高其姚?”
“辛侍读!”委红梅健步如飞追上来,拦住辛苞去路,“还请如实告知,你今次与申弼见面,是否为临时决定?”
辛苞狼狈不堪,回答言简意赅:“哼!”
李持岸抬脚就踹。
辛苞扑通着地,头昏眼花,开口就要骂。
忽被拎起衣领,低斥近在咫尺:“你道是我为何敢押你,太主府马上就来人,侍读若想今夜就做鬼,那便什么也别告诉我们!”
“是是是!约见确系临时!”辛苞怒目回瞪,梗着脖子吵,“士可杀不可辱,你敢这样对我,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师娘师父亦不曾失礼于我……”
李持岸甩开他转身就走,独留辛苞在夜风里咆哮。
“姓李的,今夜结下此梁,来日老夫绝不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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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个人!”李持岸大步流星朝外走。
话音不落,夜色中出现一名霍家人,“大师姐!”
“叫宋演带人在西城门等我,半个时辰后汇合,我们夜上逍遥山抢人!”
“是!”护卫领命而去。
委红梅紧跟那道利落身影:“要去找小窦侯还是关游?”
来到侧门口,马匹已牵来,却只有一匹。
李持岸扯过缰绳,在委红梅的注视中败下阵,她单手捧住委红梅脸颊,与之额头相抵:“我去找小窦侯带我进楼外楼,没别的意思,不想你很快出现在申弼视线,况且我只是去带高其姚回来,有宋演足够。”
趁随行的霍家人各自准备出发,李持岸借马头遮挡,轻而飞快落下一吻,“在府署等我,天亮前定回,莫担心。”
说完翻身上马,片刻消失在夜色中。
马蹄声如奔雷远去,委红梅在原地伫立片刻,转头回府署。
老蔡闻声赶来,还是迟了一步:“听说抓了个人回来,连夜审?”
“抓的是个官身,且需等太主府派人来。”委红梅步履如常,虎虎生风,“蔡姐,可方便与我再审庞三?”
老蔡:“没问题,却是要审他何事?”
庞三的供词由她亲自整理,一时想不到还有何事牵扯庞三。
府署灯亮得不多,大半建筑沉浸在月色中,委红梅望眼那些拙朴朦胧的轮廓,罕见地摇头:“我不知道会审问他什么。”
老蔡没出声,书办的状态,令她感到担忧。
来到男狱,遇见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贺狱长,眼眶浮肿,官帽歪扣,见书办如见亲娘:“妹子你咋才来,刚关进来的是咋回事?”
他凑近低语:“翰林院侍读学士,正五品,我急头白脸给安排最好的监室,好吃好喝好侍候,不敢怠慢分毫,却又不敢过于好待,妹子你给老哥透个底,不然我这心吊在嗓子眼里下不去!”
委红梅抬眼:“太主府很快会来人接手,辛侍读只会记大官的仇,贺狱长,我要连夜再提审庞三,不知可否方便?”
吃了颗定心丸的贺狱长用力抹把脸,长长松口气,两个眼袋看起来反而显得更重:“有人接手便好,你上审讯室等着,老哥立马让人去提庞三。”
贺狱长自从经历过几次犯人死在牢里,害怕一段时间后,故态复萌,又变回那个老油条。
整整一个半时辰后,庞三才被锁进受审的铁椅里。
月光隔绝在低矮的铁窗外,灯光下,他头上不见青丝,白发稀松贴在头皮上,形销骨立:“怎么就你一个人?”
适才老蔡看出书办的不对劲,临时找借口离开了审讯室,铁桌后仅委红梅一人在坐。
她喝口酽茶,压下躁动不安的心跳:“深夜打扰,抱歉。”
庞三佝偻肩背,面皮皱垂,缩在铁椅里毫无昔日风光,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精光:“既然你独自见我,有话可以直说。”
事到如今,他再不想整半点弯弯绕,太没意思,好生没意思。
委红梅喉舌发紧,下意识伸手端茶杯,指尖触碰到热杯瞬间,她收回手,看起来似乎只是试探了下茶杯温度。
“我想和你聊聊十九年前,睢寨屠杀。”
庞三脸上有瞬间空白,用力提了下嘴角:“你不是都已经知道真相,若想退缩放弃,也是人之常情,那些死掉的人不会责怪你。”
杀人凶手在这里劝慰幸存者,何其荒唐。
委红梅沉默少顷,在庞三的试探和提防中,缓缓开口:“申弼为得到申进父亲的财产,通过贿赂官员和屠杀原住民的方式,低价购入梦泽大乡,将之改建成休养的庄园,得到其祖父青睐,成功继承其祖父所留财产,此乃申弼发家之开端,然否?”
庞三点头:“要么说申弼是能让庞铨死心塌地跟随的人,”他双脚交叠,状态逐渐放松,“你可知当年,申弼带了几个钱去吴梦府?”
“你说。”委红梅抬下巴,无意识地屏住呼吸片刻,试图调整失序的心跳。
“一块石头。”庞三亮出自己掌心,言语间充满羡慕尊崇,“申弼只在路边,随意捡了块手心大的石头,用红绸包裹,放在他从他祖父书房偷来的金丝楠木盒里,压到吴梦府汇通钱庄,用他祖父的名义,借贷出后续所有花费。”
庞三越说越激动,迄今为止,他仍觉得那是世间最伟大的一次经营:“这件事最厉害的地方,我猜你怎么也不会想到。”
委红梅靠进椅子里,全身放松,两只足底的疼顺着腿骨绵绵密密往上爬:“我猜,他不需要还汇通的借贷,汇通反而还要给他钱。”
所谓最厉害的事,左不过白占便宜。
“呦,还真叫你给猜到了!”庞三两肘叠放身前,越说越有劲,“世上最复杂的事,无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经过小二十年时间,汇通与申弼早已成了密不可分的存在,你想要扳倒申弼,汇通势必损失巨大,天下多少百姓的血汗钱存在汇通?”
“将近两成人口,”庞三比出两根手指,“两成,单是冲着这个,朝廷也不会让申弼倒台,不会让汇通出现动荡,你觉得呢?”
委红梅轻勾嘴角,轻蔑中透出些许怜悯:“所以说,你现在身陷囹圄,你旧主庞铨仍跟着申弼吃香喝辣。”
“此言何意?”庞三受到质疑,面转阴沉。
他似乎彻底忘记,自己当初是如何锒铛入狱的。
冬渐远,春夜暖风微熏,尽管尚冷,再没有此前凌冽。
火把燃烧着橘色火焰,热烈又安静,绝然而无畏,像委红梅的眼睛:“钱财和土地过多聚敛在某个人某个家族手中,会让高居庙堂的最高掌权人睡不安稳。”
至高无上的那个人睡不安稳,那些富商岂能安稳?
可惜庞三不懂。
“屠杀睢族的幕后主使,是申弼,”委红梅的指甲无声嵌进掌心,酽茶的苦涩翻涌上舌根,“庞铨、你、马晶明和蒋学只,被庞铨作为弃子的你们,在屠杀中扮演何种角色?”
庞三保持坐姿不动,兴奋目光紧盯桌后那张南人面孔:“知道又有何用,没有证据,你扳不倒申弼。”
心口猛地收缩,疼痛自双腿向上蔓延,委红梅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当年参与其中的人,都要被庞铨弄死,马晶明怎么死的?”
庞三两手握拳,视线落向昏暗角落。
“马晶明……”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陌生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我只知道,他弄丢当年吴梦的账簿,庞铨派人弄死的他。”
委红梅掏出账簿亮给他看,眼睛微眯:“韦峦曾拿到过这个账簿,但被马晶明发现,夺了回去,以你对马晶明的了解,他才丢过一次的要命东西,会紧接着丢失第二次?”
“……”庞三眼神逐渐空洞,仿佛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里。
不知过去多久,在委红梅的耐心等待中,他恍然哦了一声,抓着手背道:“那就是庞铨蓄意清理我们这些,曾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心腹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庞三的手背被他抓出几道红印子,“我们生来命贱,死就死呗,倒是你,姑娘,你们阖族遭屠,你更应该好好活下去,再生个孩子延续血脉,这样才对得起你那些族人。”
“报仇这种事,”他遗憾摇头,评价道:“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应该做的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信我的。”
话音才落,老蔡推门而入,面色沉郁。
“书办!”她俯身耳语,“霍家少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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