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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卷四 冰裂7 梁上藏身窥 ...

  •   夜色沉落,朦胧灯色笼罩庞大城郭,空气中充满难以形容的闷腻气息。

      李持岸托委红梅翻上墙头,随后借力一跃,落入院内。

      月色铺洒,院景凄凉。
      墙角堆放几个朽坏的木架,未消融的积雪凝成冰,几根枯草冒出头,地上铺着青砖,白日太阳所照处消雪见青砖地面,越往里去,尘霉味愈重。

      委红梅环顾四周,沿墙根来到后院唯一的房间门前,拎着鞋,避免在干燥处留下脚印:“院中无货品流通痕迹,基本确定是空铺,你的猜测果真不错,不过,此刻前后仍是不见人影或灯亮,申弼庞铨当真会来?”

      “今日下午,季太主在宫里罢黜好几名官员,申弼庞铨今夜若是不来这里,我请你吃一个月馆子。”
      正屋门上挂着把大铜锁,李持岸靴子搭在肩上,徒手搞开紧闭的窗扇,“来前给你说过,忘了?”

      “没有,只是没能和这些事关联起来。”她还没有到那个闻风辨事的程度,朝堂,官场,陌生如斯。

      “不要紧,都可以慢慢学,没谁生下来就懂。”说话间,李持岸先行借月色翻窗而入,再小心将足底有伤的人抱进来。

      “哈!”落地的大官扛着靴子失笑,一指四面光秃墙壁,“里外墙体厚度对比正常,地铺青砖,毫无藏身的可能,绝!”

      “不尽然。”委红梅别了鞋子进腰间,抬手指向黑洞洞如幽深巨口的房顶,“我看你飞檐走壁挺利落,躲上房梁?”

      李持岸:“连个借力点也没有,我倒是能翻上去……”
      正说着,却见委红梅自挎包里掏出盘捉拿犯人用的绳索,绳头打结,原地轮两圈,径直抛上房梁,还扽两下试了试结实度。

      李持岸:“……”

      “别废话,能上赶紧自己上,”委红梅纵身跳攀上细绳索,手脚并用往上爬,“不是说申弼庞铨会来么,你再墨迹,说不准该有人进门了!”

      谁足底有伤来着?

      李持岸才攀墙借力跳上隐在黑暗里的房屋大梁,外头响起动静。
      铁锁咣当几下,房门被推开的瞬间,绳索尾巴忽悠一闪,悄然消失在黑洞洞的横梁上。

      “怎连个人影也不见,此处护院何在?”
      月色下看不清楚说话者面容,但见轮廓是个不胖不瘦的男人,委红梅辨声确认,是申弼无疑。

      “少君见谅,年初信和仓库出事后,为防衙门顺藤摸瓜查到这里,就叫护院们暂时撤走了。”
      庞铨点亮桌上油灯。

      油灯光亮笼罩桌前一方空间,蹲在房梁上的人双双缩了缩身体。

      长久无人的房间里满是尘霉味道,申弼委身坐到庞铨擦过的凳子上,手帕轻掩口鼻:“姓辛那老货为何还不到?倘非他可能是下任翰林院掌院,他爹我才没功夫来见他!”

      庞铨退到旁边候着,两手叠放小腹前:“约的亥初见面,此刻虽未闻梆声,不过估计也快到了。”

      自房梁上窥下,桌前两道身影既瘦且小,好似傀儡戏里伶人操控的木偶。

      二人沉默少顷,又听申弼闲谈问道:“你手下那些人,你处理到哪一步了?那个那个——”
      他抬起根食指努力回忆:“你以前那个护从,蒋什么的,当下是何进展?”

      庞铨未立刻开口,默然几息,稍作欠身道:“案子已从李官舟手里转到太主府。”

      申弼不满抬眸:“我就纳闷儿,你怎么和霍家首徒较上劲的?”

      分明是霍家首徒主动搅和进来的。
      庞铨不敢过多狡辩,躬身解释:“太主府接手蒋学只案件的人,并非正经刑名出身,只要不让李官舟插手案件,事情怎样都好处理。”

      桌上油灯无风自晃,照得申弼的脸明昧不定:“你就继续拿这种话糊弄我吧,庞铨,从信和仓库被捣毁,到弄死马晶明,再到你的心腹庞三以及楼外楼管事宋癞子被捕,如今又是蒋学只尸体被扔在大街头,一个两个,你还担心李官舟拿不到更多要命证据哦?”

      他气到手帕摔在桌上,食指一下下往庞铨胸口戳:“下午老东西问我,都察院拘传李官舟,究竟是怎么回事,庞铨,你倒是教教我,我该怎么回答?”

      面对面看不清彼此的房梁上,李持岸悄摸拉紧委红梅掌心湿冷的手。

      庞铨被这个年轻自己近十岁的人,戳得身体小幅晃动,双腿暗中发了力才勉强站稳。
      拱起双手,深深一揖:“少君恕罪,蒋学只尸体被盗扔在长安街的事,我们已经有了点眉目,此前我的人在寻找吴梦账簿时,也曾受到不明势力攻击,他们个个功夫了得,来去无痕,少君,”

      庞铨抬眼问:“大邑京之中,谁有如此实力,敢来坏您的事?”

      申弼收敛情绪,上次确实听庞铨说过,曾有人在特殊时候袭击过他的人。

      “世上没人做得到只手遮天,老东西拜相后,反而更像个夹着尾巴的狗,你道这是为何?”

      庞铨不敢乱讲,他曾私下和兄长庞铭闲话,觉得申进拜相后,反而比以前更谨慎,底下人日子过得愈发艰难,兄长重重抽了他一记耳光,叫他永远闭上嘴。

      申弼自下而上用眼角瞭向庞铨,不屑拂了下他作揖的手,“坐到那个位置,身不由己之事数不胜数,不管不明势力究竟来自霍家,还是来自你生意上的任何敌人,你都要做好随时随地都能脱身的准备。”
      “庞铨,”申弼的叮嘱听起来竟有些语重心长,“得失之间,不要太过看重钱财。”

      “是。”庞铨温顺应声,心里不住冷哼,没遭过贫困磋磨盘打的有钱人,才会说钱不重要!

      片刻里,街上响起打更人的梆子声。声音走远时,扣门声轻轻从院里传来。
      庞铨拉开房门出去,申弼掏出个匕首,挑高油灯灯芯。

      屋里比先前亮几分,委红梅凝神,看向悠然摆弄匕首的申弼。

      全然是陌生模样。

      ——似冰裂纹目前直指申弼,可那截衣带的主人,当真是这个四十来岁的人吗?

      思索间,庞铨引着个黑斗篷裹身的人进来。

      “辛掌院,有礼。”申弼嘴上客套,单手托腮,匕尖遥点桌侧边,“恕未远迎,请坐。”

      辛苞抬手拒绝庞铨来为他脱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落座。

      “噗,”惹笑申弼,“都来这里了,掌院莫非还怕被人看见?”

      辛苞没心思和这二世祖说笑,拿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几日前,你托我办事的五千两。”

      “掌院何意,”申弼笑意未敛,眸光渐冷,“即将到手的鸿胪寺差事,令郎也不要了?”

      辛苞手缩回斗篷,不为所动:“我前脚帮你走了都察院的关系,后脚就被太主府的人盯上,早知你要惹的是季太主,我无论如何不会答应帮忙,这回的事到此为止,以后,我们不要继续往来了。”

      “辛掌院!”庞铨挺身上前半步,比申弼反应更加剧烈,“请三思!”

      几十年了,从未有人敢这样和辛苞说话,他挥手抖落遮脸大兜帽,锐利目光直逼而来:“区区申氏仆虜,安敢放肆!”

      “你——”庞铨最忌讳旁人的轻视,霎时间气得面红耳赤。

      “我和辛掌院谈话,岂容你来插嘴!”申弼冷声呵斥他,“滚到外面去!”

      亲眼看着庞铨怒不敢言地离开,委红梅感到种巨大的割裂。
      她眼里如此难以对付的庞铨,在有些人看来,竟不过是连说话也没资格的家仆虜隶。

      小小插曲,给了申弼缓冲的时间。
      待房门被重新带上,他起身坐到辛苞身边,将银票重新塞进辛苞怀里。

      “掌院何须如此!”申弼捏住对方欲掏钱的手,含笑道:“你我十余载的情份,说断就断,别人也不会信嘛!”

      辛苞挣脱他:“旁人爱信不信,总之,我今日亲自来这里,就是要把话和你说清楚,申少君,以前的事,我就当它没发生过,以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看如何?”

      申弼垂手沉默,少顷忽然嗤地笑起来。
      在辛苞的诧异中,他将身坐回原处,继续把玩镶满宝石的金柄小匕首:“掌院忽然这样,该不会,也是因为我那还没满月的姪男?”

      “这和相府孙公子有何干系!”辛苞盯着匕首,紧绷的尾音难止发颤,“我是被太主府盯上了!皇帝能让我做下任翰林院掌院,季太主能让我现在就做鬼,孰轻孰重,你看不出来?”

      今日下午在宫里,季太主问罪朝臣,皇帝除去哭诉,连屁也不敢放。

      申弼转着匕首:“下午宫里发生的事我略有耳闻。季太主虽贬黜了几名官员,但她权势即使再大,说到底不过是皇帝姊妹,并无实权,掌院纵横朝堂,不会看不明白这点利害。”

      辛苞盯着他,脸上露出懊恼,仿佛才看清,自己合作了多年的人,原来是个脑袋里装大粪的蠢货:“你这四十年怎么过来的?”

      “掌院有话直说。”

      “太上皇帝常年深居简出,季太后代制整个天狩历,你该不会以为,季太主作为太后独女,是个和你一样的草包吧!而皇帝,我眼睁睁看着他从实权东宫,走到今日的地步,你以为我不想为他争抢?!”

      四目相对片刻,申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的立场之所以动摇,归根到底,是因为国玺至今握在季太后手里,皇帝没有实权。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

      “申少君难道只看到这点东西?”辛苞质疑着打断他,锐利老辣的目光里,闪过抹深浓的悲伤。

      申弼不以为然:“除去那方至高无上的国玺,还应该有什么?”抬手示意,“请掌院指教!”

      “你……”辛苞张口欲言,忽然一股酸涩上涌,结结实实堵住他喉咙。
      令他如鲠在喉。

      皇帝在东宫时,上敬天地母父,下爱黎庶苍生,做出重开三北互市,整饬江南官场的好成绩,可皇帝御极之后呢?

      申弼并不知情,申进定然再清楚不过。

      国玺不在皇帝手里,他偷偷垂泪,再无意间叫东宫旧部知道,旧部为他感到委屈,主动替他去向圣天太后求国玺。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皇帝本人呢?
      在冲突中隐身,将本来他和他母亲的矛盾,完美转移成朝臣和太后的矛盾。
      难怪人家季太主要生气,要收拾人。

      “贤弟可曾留意过,皇帝御极短短一年来,在朝的东宫旧部,至今还剩几人?”辛苞道:“看在你我交往多年的情份上,我给你提个醒,右相的城府,比我更深。”

      “谁?!”

      些许灰尘从头上落下,申弼手中匕首咻地掷出,旋即“咚!”一声钉在屋顶。

      庞铨大喊着抓贼撞开房门,带着七八个蒙面护从蜂拥而入。

      火把瞬间照得房间亮如白昼。

      辛苞慌张间扯起兜帽,努力遮住脸。

      屋中未见任何情况,众人跟着申弼目光仰头看过去,只见黄金匕首钉在房梁上,大梁尽头的墙上,通风窗上早已不见窗户,只剩下个不大不小的洞,夜风呼呼灌进来。

      不多时,一名查看墙外情况的护从匆匆进来。

      “少君,”庞铨上前几步,低声道,“外面也未曾发现异样。”

      申弼盯着房顶,后槽牙几乎要咬碎:“爬上去,看大梁上可否留有痕迹!”

      “是。”庞铨忍着脾气安排人往上爬。

      混乱中,申弼点三两个护从,道:“你们务必护送贵人安全到家。”

      “老哥,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但我们的关系,也请你重新认真考虑,”申弼附在辛苞耳边低语,“毕竟我是我,相府是相府。”

      辛苞什么也没说,跟着几个蒙面护从离开。

      “梁上的灰尘被蹭掉许多块!还有湿鞋印!”爬上去的护从大声惊呼,“两个人,从鞋印大小来看是一高一矮!”

      庞铨脱口而出:“李官舟和她的书办?!”

      “李官舟,”申弼满头雾水,“和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卷四 冰裂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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