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卷四 灭口2 街上百姓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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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完全散尽，日光穿过楼宇檐钩，泼洒在邑京的长街之上。
黄龙元年上元佳节，受城南爆炸案影响，整座都城沉浸在某种脆弱的狂欢浪潮里。
长安街乃是较为繁华的通衢之一，街面青砖铺就，两侧彩棚绵延，花灯高悬，沿街摊贩叫卖，声浪此起彼伏。
斗花车的盛会如期开演，数十辆装饰得流光溢彩的花车沿既定路线巡游，巨船造型的车上扎满绢花灯彩，船头斗艺的伎人献演，引得万千百姓挤在街道两侧。
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歌舞锣鼓遥遥回荡街巷上空。
可就在这片喧嚣热闹的时候，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如那日城南的爆炸，轰然撕碎节庆太平。
——死人了！
李持岸与委红梅，带人一路疾奔到长安街。
远远望去，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百姓层层叠叠围在出事地段，人头攒动，议论喧哗。
无数双眼睛望向人群中央，那一片被差役和五城兵马司勉强圈出来的狭小空地。
差役们拼尽全力拦挡围观民众，百姓好奇心重，依旧不断往推搡前挤，包围圈被挤得越来越小，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又死人了！”
“怎么死的？”
“是被踩死的？”
“上元节出人命，大不吉！”
“自岁首至今，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我们还能不能安稳度日？”
流言如风四处蔓延，原本喜庆的节庆气氛，顷刻间蒙上层惶惶不安的阴影。
人群外围，李持岸眉头紧锁。
思忖片刻，她压低声音吩咐对身旁委红梅：“这次现场勘察以你为主，我来干你的差事。进去后先护住尸身，约束差役，切莫让百姓再踩踏现场。”
被从自家药室薅来的司酒窝，诧异地挑起眉头，这种场面，大官怎么敢舍红梅上！红梅能镇住？
委红梅诚然万分没谱，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她忐忑应下。
大官刚因差事受到弹劾，不好立刻在此公然露面。
几人神色肃然，拨开层层拥挤的人群，狼狈钻进差役圈出的警戒范围。
地面散落着踩踏碎裂的花灯残片、扯落的彩绸、瓜果碎屑。可知是方才变故突发，受惊的百姓四散奔逃，无数双脚从这片区域踏过所致。
凌乱的空地中央，一具男子尸身仰躺在地，身上沾着尘土与各色踩踏留下的污渍，双目圆睁，满面血污。
现场负责治安的五城兵马司武官是个三十多岁的魁梧女子，年下新从外面调来，不识李持岸。
她目光扫过一行人，最终落在委红梅身上，在嘈杂喧闹之中高声发问：“敢问可是李大官？”
李持岸衣着简朴，肩上挎着书吏常背的挎包，没有分毫官威；司酒窝歪着半边肩膀，手提巨大仵作箱，明显不是官。
只剩下站在二人中间的委红梅，高眉深目，严肃冷峻，勉强算是有几分刑名的老练。
周围嘈杂过甚，委红梅开口回答时，司酒窝掏出块素布，盖住死者的脸。
“我是西厅书吏房书办，姓委，现接手此具尸体，并进行初步勘察，不知阁下有何情况交接？”
五城兵马司武官两道粗眉紧紧拧起：“眼下首要并非查验尸身，乃是群情激愤！我部士卒被围困于此，进退不得，本指望李大官亲自出面安定人心，她人在何处？”
“见谅！”委红梅大声回她一句，立刻摆手示意司酒窝进行初步勘验。
“你们——”武官试图阻拦。
“现场破坏太严重，尸体初检后需要立刻带回邑京府署。”委红梅伸手拦住她，不容置疑，“请贵部再撑一撑，援兵很快就到！”
武官领头环顾四周，眼见百姓们越围越紧，外圈的公门就要顶不住了，厉声急斥道：“眼下局势绝非你一个区区书办可以解决，再问你一遍，李大官何在？！”
委红梅戒备地盯进她眼睛，亮出李持岸提前塞给她的推判腰牌：“我奉大官之命勘验现场，尔等有司只管协同配合，请勿多问！”
推判腰牌明晃晃摆在眼前，武官怒目盯着看了几眼，重重甩袖，转头喝令手下：“死守包围圈！莫要被人看了笑话！”
“是！”兵马司的人维持现场甚为吃力。
委红梅无暇同她争辩，亦无暇深究对方执意要李持岸现身的用意。
现场早已被踩踏得一塌糊涂，地上脚印纵横交错，纷乱不堪，但凡可能留存的足迹、拖拽痕迹，尽数被往来人流碾得荡然无存。
司酒窝俯身，小心避开地面痕迹，仔细检视尸身表面，李持岸在旁记录。
“死者年约五十上下，体格健壮，骨架宽厚，肌肉轮廓依旧依稀可见。”
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是孔武有力的汉子。
右手虎口位置有老茧，脖颈处，一圈深紫的瘀痕清晰浮现在皮肉上，勒压印记轮廓分明。
委红梅指尖悬在尸身脖颈上方，没有触碰，深沉目光四下扫视周围地面。
无数人来回踩踏过的街面上，可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现场毁得太彻底。”李持岸低声同委红梅说话，“无法判断任何情况。”
委红梅心中沉下去。
“人不是刚死亡，”司酒窝判断道，“根据尸体僵硬程度看，起码已有几个时辰，其余看不出更多，带回仵作房吧。”
待李持岸画罢简要尸图，委红梅招手随行差役过来抬尸体。
素练刚覆上尸体，担架尚未抬起，人群之中陡然爆发出一声大喊：“不能就这么走掉，叫李持岸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一声呼喊如同火星落进火药桶，瞬间点燃围观百姓胸中积郁的情绪。
“叫李持岸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自她履职以来，邑京命案迭出，她究竟做了什么！”
“李持岸就是个灾星，她方邑京百姓，李持岸下台！”
“李持岸下台！”
“李持岸下台！！”
“……”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躁动愈发剧烈，步步向前逼近，局势已然濒临失控。
不少公门士卒面露惶惧，上元佳节出人命，最忌群情激愤。
“啪！”
无休止的嘶吼中，一声清脆打击如琉璃碎地，一名百姓一巴掌扇打在了横棍阻拦的兵马司士卒脸上。
沸腾的现场骤然陷入一瞬死寂。
“住手！”委红梅立刻厉声喝止，但紧接着——
受辱的士卒怒喝出声，高举棍棒还击。
“停下！！！”武官的怒吼反而像个信号，轰地点燃冲突的爆发。
长安街上的百姓和公门动手了，后面的人瞧着前头动静不对，蚂蚁样密密麻麻涌了上来。
“打！”
“打死他们！”
人群的愤怒如潮掀起，瞬间吞没狭小的警戒空地。
委红梅猝不及防，被汹涌人群裹挟着挤出很远，数不尽的拳脚落在她身上，昏天黑地中，她望见那名五城兵马司武官，也被愤怒的百姓团团围困。
尖叫，嘶吼，怒骂，暴乱交织连片。
一如走过十殿地狱的万计恶鬼，在剥皮削骨、油烹灼脑的刑罚中，同时发出绝望不甘的刺耳嚎叫。
“砰——！！”
一声铳响划破长空，街面微微震颤，暴乱的势头骤然被强行遏止。
手铳的袅袅青烟在春风中缓缓消散，放枪的委红梅趁此机会奋力拨开人群，独自去爬不远处那辆体量巨大的巡游花船。
花船搭建得极高，船身绘满祥禽瑞兽，高高的船台，足以俯瞰整条长安街。
被夺手铳的武官猛地身躯一震，冲过去托举那个看起来还没她一半重的女吏。
船上艺伎人也反应过来，忙不迭抛下绳梯，委红梅踩着武官的肩膀，攀梯上登硕大花船，艺伎人敲锣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委红梅立在船舷边，一身公服，身姿挺拔，万千百姓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她身上。
“我是邑京府署西厅书吏房书办总官，委红梅！”
李持岸趁乱护住尸身，与司酒窝守在担架之侧，府署衙差迅速靠拢护住尸体。
同样爬上花船的武官连忙退到一旁，抓紧时间往手铳里填弹药。
她必须协助委红梅镇住现场，不然都得死在这里！
花船下响起议论。
“书吏房是干什么的？”
“此人做得了衙门的主？”
“带个‘总’字，应该是个说了算的。”
这时候，人群里，一道男人声音突兀响起：“命案接连爆发，乃是李持岸德不配位，白占刑职，包王这才降下惩罚警醒世人，唯有李持岸辞官下台，邑京才能恢复往日的平静！”
命案频发，爆炸伤民，民心不稳，不该是皇帝躬亲自省吗？怎么轮到李持岸一介小小六品京官，来承接所谓的神罚天惩？
委红梅目光扫过去，竭力去寻找躲在暗处的男人，奈何被涌动的人潮遮挡，无法锁定。
她不接对方的诡辩，高声喊话：“事发猝然，恰逢斗花车盛会，府署方才赶到现场。诸位若愿听我一言，还请暂且静下！”
无数双暴躁的眼睛望向高台。若是暴乱继续，在场一众公门，恐难全身而退。
委红梅双腿颤抖，抓住旁边旗杆方勉强站稳。
“第一，此案府署必定依律侦办，所有勘验结果，会在府署门外张榜公示。诸位若认为办案有违律法，可赴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具状检举。”
“放屁！官官相护，哪里会说真话！”底下有人高声喝骂。
委红梅一把拽来五城兵马司领头，她手里的手铳刚填充好，黑洞洞的铳口扫过质疑的声音区间，前排躁动的百姓下意识向后退开数步。
“第二！”委红梅吼道：“自去年暮秋至今，西厅在册命案共计八桩，每一案卷宗，皆有刑部、大理寺核验画押，可任人查阅覆核，绝非传言所说近百件，有疑者，可往刑部榜墙核验卷宗。”
在手铳的威慑之下，这一番话，暂时压下了台下的诘难。
委红梅清晰见人群中守护尸身的李持岸，二人遥遥对视，交换眼神。
李持岸会意，悄然潜入混乱的人潮之中，暗中搜寻煽动者。
委红梅继续高声说道：“第三！官员任命，自有朝廷法度约束，任谁也不能任意妄为、安插亲信，那些质疑推判得官不正者，你拿出证据到都察院，我西厅必定积极配合监官调查！”
女子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诸位因流言激愤，与公门发生冲突，事出有因，官府不予追究，但若是有人刻意编造虚妄之言，借上元盛会煽动民变，污蔑朝廷命官，我邑京府署，绝不姑息！”
百姓渐渐安静下来，随即，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
“听着倒也有理。”
“方才是谁先动手？”
“不关我的事……”
眼看人心稍稍安定，暗处又传来一声喝问：“你说的便算数？你能代表朝廷？”
哗地一声，百姓再次动摇。
委红梅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用声音引导李持岸的搜寻方向：“倘若三司衙门的律法文书都不足信，那么我倒要问一问，那些反复攻讦府署、攻讦推判之人，究竟是为了邑京百姓安宁，还是意在搅乱都城！上元佳节，万民齐聚，蓄意挑起祸乱，居心何在！”
人群哄地再度混乱起来。
就在这一瞬，李持岸如同猎兽扑兔，自人群之中骤然蹿出，精准扑倒那名暗中煽动的中年男子，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拿住了！此乃蓄意煽动之徒！”
周遭百姓见状，竟自发围上前，七手八脚将那男子捆缚结实。
委红梅的声音再度响彻高台：“诸位街坊邻老！蓄意挑事之人已然拿获！此地命案，府署必将彻查到底！请诸位切勿拥挤，勿信流言，一切以官府勘验为准。上元佳节，切莫自乱心神！”
高台之上，万众瞩目，无数百姓抬着头望向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吏。
原本喧嚣躁动的人群，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只余下细碎的窃窃私语。
李持岸立在人群后方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高台之上的委红梅。
日光渐渐升高，花灯余辉慢慢褪去，别处街上依旧人潮汹涌，喜庆的锣鼓还在远处响起。
李持岸抿紧嘴，心快要跳出喉咙来，她原地平复须臾，望着花船上那道单薄的身影，胸中继而荡漾出更加浓烈的爱意。
红梅。
红梅。
深夜梦魇是她，失控啜泣是她，冷静敏锐是她，震慑动乱的也是她。
我的爱人，你是如此高大。
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委红梅捕捉到李持岸滚烫的目光，她脚下踉跄，险些脱力，好在被武官及时扶住。
这时候，街口终于传来甲胄奔至的声音，内卫三军的驰援，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卷四 灭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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