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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卷四 灭口1 有人弹劾李 ...

  •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霍家人,独自沿幽冥道寻过来。
      她在李持岸耳边低语两句,随后朝委红梅颔首,退离,干脆利落。

      “她们已成功追回宋癞子家小,仅比庞铨的人快不到半盏茶时间,”李持岸抻了抻酸疼的后背,“我们明日再审宋癞子和庞三,走了,回去歇。”

      委红梅望眼监室虚掩的铁门,里头正在问话:“不等老蔡的审问结果?”

      “抓着贼连夜审,那光棍团伙牵扯陈年旧案,没有大半宿时间问不完,让老蔡先在这里问着,我们明日听结果即可。”
      “唉呀,”见委红梅有所犹豫,李持岸拉上她朝外走,“你要相信自己手下人的能力!”

      委红梅:“……”

      夜深人静,寒风侵袭。
      路过女狱时,看见临时仵作房里亮着灯。

      “司大夫!”
      李持岸探头进门,故作严肃:“深更半夜不睡觉,你做甚?”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司酒窝猛得哆嗦,手下写毁一个字:“加班写验尸记录而已,差点没被你吓死,此处乃是仵作房,不是审讯室,你要吓死谁?”

      李持岸笑嘻嘻。
      委红梅随后而入:“手头尸体不是皆已检验结束么,还要写谁的验尸记录?”

      司酒窝顶着两个硕大的青黑色眼圈抬头:“这两日好不容易得空,积压的其余事务总要处理。”
      她不止是邑京府署的仵作,下级衙门递上来的验尸、验伤卷宗,也归她覆核审验。

      “红梅你来的正好,”司酒窝埋头在凌乱的桌面上翻片刻,找出份厝房尸体造册单:“韦峦之事,你应当知晓。尸身虽已勘验完毕,却还未曾寻得亲属签署结状。”

      倘若日后其亲属寻来,不认同官府的剖尸勘验,便极易生出讼事纠葛。
      这还真的既是书吏房的差事,也是委红梅的事。

      司酒窝并不知晓内里的隐秘,只依公门规矩考量,才会这样问,李持岸低声同委红梅解释:“造册单上可填‘无亲’。待案结之后,府署张榜公示旬日,若无尸亲前来认取,便将尸身同阿拾母子一般,葬入城外漏泽园。”

      委红梅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沉默片刻,将之递还:“韦峦并无其余亲眷,不会有人前来认领尸体。”

      “那还需要张榜寻亲吗?”司酒窝提笔,补全造册单。

      此问并非多余。
      韦峦的身份隐秘,唯有委红梅知其底细,公门若不张贴认尸榜文,反倒容易惹人猜疑,授人以柄。
      李持岸低声问道:“红梅?”
      “依律行事,该贴便贴吧。”委红梅道:“还是司大夫思虑周全。”

      司酒窝抓了抓耳朵。

      待补全韦峦的单子,司酒窝拿起韦峦的尸图,叹息道:“白日里老蔡来我此处,调阅过几份四年前的勘验卷宗,里面的验尸图格,与韦峦身上伤痕,几乎如出一辙。”

      司酒窝轻轻摇头,唏嘘顿生:“说实话,我对那几桩掳人勒赎案已然印象淡薄,亏得老蔡始终记挂在心。如今凶犯落网,也算一桩幸事。”

      李持岸打趣道:“办案要是靠你,我们得喝风。”

      “……”司酒窝剜她,唇齿不相饶:“好歹韦峦案的凶手已被抓获,阿拾案呢,宋癞子可有招供?最开始的那桩复仇杀人案,真凶手可有眉目?”

      李持岸扬起下巴:“无可奉告。”
      司酒窝:“红梅把这个人带走,谢谢。”

      委红梅哑然失笑。

      屋内烛火摇曳,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三人影子投在斑驳砖墙上,一时静谧,惟余窗外风声呜咽。

      司酒窝搁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段时间以来,仵作房任务重,接连验尸、整理卷宗,几乎没有合眼的功夫,饶是她常年与尸首打交道,也难免心力交瘁。

      她自下而上瞧向桌前的李持岸,随意点了点堆叠的材料,“几年前那几桩掳人勒赎的旧案,可以说是草草了结的,卷宗里面很多疑点没有深究,而今重提,怕是于柳公名声有碍,他老人家已是因案中风了,怎好给他雪上加霜。”

      李持岸微敛神色:“旧案卷宗我也翻看了,虽然卷宗上有柳公画押,但当年经手的人不少,部分关节尚待推敲,如今团伙落网,方得掀开那层旧幕,我想,倘案子破获,柳公当感欣慰。”

      “也是,”司酒窝自嘲地提了提嘴角:“身为刑名,若是重惜自身名声荣誉,临错不认、认错不改,那才是真正的自毁贞洁。”
      她咂摸道:“宋癞子和庞三,大案喏。”

      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漫过胸膛,委红梅咂摸不出那种奇怪的滋味。
      她目光扫过摊开的纸页,低声接话:“宋癞子的家眷我们抢了回来,算是拿下宋癞子这枚筹码,可庞三老尖巨猾,未必肯轻易吐实。若他咬死不肯吐露内情,我们手上便缺实打实的凭据。”

      这正是眼下最棘手的难处。

      司酒窝摊开双手:“我只负责验尸断伤,案子的事我不懂,但我能看得见,这几桩案子牵连甚广,韦峦死得蹊跷,阿拾母子的冤屈还悬着,楼外楼的线索更是迷雾重重。”

      她抬眼看向李持岸:“我只提醒一句,命案的线索,不要只盯着犯人供词。物证、尸检,往往比口供更牢靠。若是之后又出了新的命案,务必第一时间传我。”

      “这是自然。”李持岸点头,“但凡有尸首,必寻司大夫。”

      司酒窝无声松口气,开始收拢桌面上散乱的验尸文稿:“夜深了,你们也该回去歇息。我还要把今日的记录誊抄完毕,就不留二位了。”

      “想多陪你一会,没想到还遭撵了,”李持岸打趣着抬手作别,“告辞。”

      司大夫:“带上门。”

      掀帘走出仵作房,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委红梅和李持岸衣袂翻飞。

      夜空不见月色,只有疏疏几点寒星,二人并肩朝少尹的小院子一路走去。

      上元将近,偌大的京兆府衙寂静空旷,巡夜差役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近及远。

      远处高楼鳌山灯火璀璨,遥遥映着天上寒星,街巷之上笼罩层斑斓光色,凝神细听,市井喧嚣隐约可闻。

      城南爆炸案的阴云依旧笼罩,西厅面对的案件波云诡谲,桩桩件件之下,步步逼人前行。

      .

      大半宿时间,于深沉睡梦中转瞬即逝。

      次日,黄龙元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佳节。

      天光未亮,晨雾盘桓。
      节庆圣旨颁行九门普天同贺佳节,候在城外的百姓数以万计涌入京中,邑京府署早早喧闹起来。

      凡遇百姓聚集之处,争端在所难免,三班差役往来奔走,文书案卷在大堂内外络绎传递。

      李持岸起来后,忙了一波人手调派的差事,刚吃一口红梅去书吏房前,让人从伙房给她端来的汤圆,刑房外的嘈杂里,便传来道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大官!”一名大堂小吏慌慌张张趋步而入,直来李持岸身边低语,“刑部来人了,请您速回临时书房!”

      大堂所属小吏亲自来汇报消息,李持岸心里当即有所猜测,点了刑房典吏在此应事,她匆匆回设立在女狱的临时书房。

      叩门而入,书房内景象令她心里咯噔一跳。
      委红梅垂手立在近门的椅边,眉目低垂,室内气氛异常沉凝,自己进来前,红梅正在被问话。

      离书桌最近的那张椅子里,坐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官,一袭绯色补袍,腰间牙牌利落,没有多余配饰,乌纱下的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气息沉静审慎。

      单单是端坐不言,便已显尽朝堂大员的气度。

      刑部尚书,位列九相,刑名之首,爵拜公卿,陈鹿鸣,陈澹庵。

      李持岸神色凝重须臾。
      门外只跟来两名随行属吏,并未大张旗鼓,陈相此来,绝非单纯公务。
      她缓步踏入书房,目光扫过案几上堆叠的卷宗,径直来到陈鹿鸣面前。
      “下官李持岸,拜见陈相,不知陈相今日亲临,有何吩咐?”

      当李持岸的衣摆从视线里略过,委红梅悄悄松口气,往侧边退开半步,垂手静立于旁。

      陈鹿鸣视线缓缓从委红梅身上挪开,微作颔首回礼,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今日朝会将散时,皇帝收到本你的劾疏。”

      有人弹劾李持岸?!
      委红梅指尖微颤,无声抬眸,只看见李持岸的挺拔背影。

      李持岸拱手:“敢问陈相,所劾何事?”

      外面市井嘈杂透入铁窗,愈发衬得书房安静。

      陈鹿鸣面无表情打量面前人,她见多了闻弹变色的官员,李官舟却只问弹劾的哪方面,霍家首徒,确有几分自持定力。

      “有人弹劾你上元前夕于城内大肆搜捕疑犯,惊扰坊市,致使百姓惶惶不安。朝会上劾本递到御前,不少朝臣附和。”
      陈鹿鸣平铺直叙,深邃眼底藏着抹李持岸也未能察觉的忧色,“奏本要求罢你府署推判之职,重审你经手的所有刑狱案件。”

      奏疏借机大肆非议李持岸出身飞翎卫,非科甲正途,质疑其才干不足以担当刑名重任。

      李持岸安静听完,指尖缓缓攥紧。
      这非是一时公论。
      庞铨背后,或许牵连着申右相一党,履职以来,自己经手的所有案件,无不像根无形的弦,不时地牵扯动某些勋贵的神经。
      借上元前夕搜捕光棍团伙之事发难,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眼下陈鹿鸣低调亲临,代表事情还有转圜的机会。

      “陈相乃刑部之首,熟谙刑案规制,下官此番搜捕,乃借五城兵马司维持市面秩序之差事,并未肆意滋扰闾阎,何来惊扰民间之说?”
      李持岸斟酌开口,拱手欠身,“陈相明鉴,只怕是坊间些许误会被人刻意放大,才生出这般口舌。”

      陈鹿鸣沉默片刻,目光次第扫过委李二人,落在几乎贴满墙壁的案情梳理之上:“身在此间,人人各有难处,可朝堂之上,不全凭道理说话。”

      “下官明白。”李持岸温顺接话。

      面对李持岸的“懂事”,陈鹿鸣不由声音更低。
      “城南爆炸案本就牵动民心,如今正是舆论风口,百姓切切盼安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激起轩然大波。这份劾疏本身分量有限,可递上的时机太过刁钻,纵然你办案问心无愧,面对汹汹舆论,皇帝也不能全然无视。”

      李持岸继续拱手:“下官知错,听凭陈相处置。”

      陈鹿鸣太阳穴隐隐作痛。
      李官舟啊李官舟,真不愧“邑京第一刺儿头”的诨名,更不愧是霍君行首徒,背靠季太主,出身太上皇帝心腹霍家,开口就是听她一个刑部尚书的处置,这不是纯把人架到火上烤。

      她这个刑部尚书,正因不是申右相门生,不是季太主麾下,又当着刑权,才被皇帝派来当说客。

      出宫前,皇帝单独留她谈话,意思和陈鹿鸣的看法一样,唯独是想法有所不同。

      弹劾本身不严重,奈何不得它发生时间过于精妙,皇帝的意思是,李持岸给禁中递个主动停职的台阶,禁中也能雷声大雨点小地处理一下。
      暂时停职而已,等避过风头,禁中自然会尽快给李持岸官复原职,另加赏赐补偿。

      皇帝既不想得罪力主惩处李持岸的朝臣,也不想不给自己的亲姐姐季太主留个面子,李持岸主动停职,简直两全其美。

      夹在两拨势力中间的陈鹿鸣,素来立场中立,本就进退维谷,又被李持岸一句话把“球”给踢回来,饶是审慎如她,亦感万分为难。

      沉默再次蔓延,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对峙,气氛逐渐沉重。

      陈鹿鸣忽然看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委红梅,清冷道:“若是皇帝准了劾疏所奏,李官舟便会丢官,她以前经手的所有案件,会被推翻重来。”

      宋癞子、庞三的审讯将会中断,费尽心力抓来的人证线索,极有可能被人借机抹平,阿拾母子的冤案,楼外楼的隐秘,所有追查,都会戛然而止。

      委红梅听着这番话,眉头紧紧锁起。
      气氛至此,她无法继续置身事外,更为避免不肯让步的李持岸与刑部尚书间埋下龃龉,开口道:“小吏斗胆,不知依陈相之见,该当如何?”

      陈鹿鸣淡淡瞥她:“我今日前来,非要劝你们束手就擒,却也不能公然替你辩白。”

      委红梅俯身恭听,李持岸在委红梅开口后,冷硬神色亦有所松动。

      陈鹿鸣语气克制道:“选择有二。其一,暂且主动请辞,禁中顾虑霍家与季太主,还要顾虑着令兄则宁,至多令你去职一时,你可待风波平息,再寻机会重启旧案。”

      委红梅蹙眉,可这样一来,变数难料。

      “其二,顶住压力,继续查案。可代价便是,要直面朝堂的攻讦,一旦皇帝批复罢免你的官职,便再无转圜余地。”很明显,陈鹿鸣偏向第一个选择。

      室之内气氛愈发压抑凝重。
      窗外天光彻底亮堂起来,外方街巷传来市井喧闹,坊市间已能听见上元锣鼓的细碎声响,可室内,却笼罩着江南梅雨似的沉闷。

      李持岸望着眼前这位清冷的女尚书,九相卿中唯一的女官。
      她太明白陈鹿鸣的难处。

      “宋癞子与庞三不能放,我手头的案子决不能交给别人。”李持岸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动摇,“审讯不能就此停下,弹劾既成定局,朝堂风雨,我自当之。”

      委红梅脚步微动,跳动的心被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太了解李持岸变通的处事风格,大官在陈鹿鸣面前如此锋芒毕露,是为了她,为了她的血海深仇。

      陈鹿鸣顿了顿,眸色微动。
      没料到,李官舟会是这般答复,她和她兄长霍则宁沉稳慎重的行事作风,简直大相径庭。
      若说霍则宁像只刀鞘,能在复杂局势里收敛锋芒,调和各方冲突,李官舟更像出鞘利刃,钢锋冷硬,快刀乱麻,敢砍敢杀。

      “你要三思。”陈鹿鸣依旧对着委红梅开口,“若执意继续办案,朝臣会抓住把柄,变本加厉地上书,届时便是季太主亲自出面,估计也很难从中斡旋,府署推判的一职位,必然不保。”

      李持岸拱手默然,微微侧头,余光瞥见身侧那道安静的身影,胸中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

      就在这时,铁门外,急促的呼喊穿透铁门,从走廊上传来。

      “报——!”

      委红梅一把拉开铁门,只见一名男差役带着满身上元节的热闹气,气喘吁吁奔来,神色急惶。

      “大官!书办!长安街上发现一具男尸!”

      突如其来的命案,瞬间打破书房内的僵局。

      李持岸心头一沉:“当街?”
      陈鹿鸣的神色微变,下意识以为是弹劾李持岸的人借机故意为之,转念一想才发觉不对,再怎么样,那些大臣也不敢胆大包天到在上元节当日,用人命发难。

      男差役这才发现书房内另有位绯袍高官在坐,犹豫地看向李持岸。

      “说。”大官并无顾忌。

      男差役气息不稳禀报道:“两个斗花车的队伍在长安街碰上,斗艺斗得激烈,围观百姓致使街前后拥堵出数里,死者正是在人群中被发现的,长安街险些出现动乱!”

      委红梅眉头紧锁,偏偏在这个关口,又出人命。

      朝堂的弹劾悬在头顶,停职的风险近在咫尺,都城之内又凭空多出一桩凶案。

      上元节本就人心浮动,人流聚集,再添一桩命案,市井流言只会愈发汹涌,朝堂之上的攻讦,便会更加激烈。

      陈鹿鸣望着李持岸,眼底掠过抹复杂,“你现在还要去现场?”

      李持岸躬身揖礼:“尚书容禀,朝堂风波是朝堂事,都城内出了人命,是邑京府分内的差事。”

      “尚书!”李持岸微微加重语气,“身为府署推判,人命摆在眼前,不能坐视不理,朝堂弹劾我要应对,命案我也不能放!”

      陈鹿静默片刻,没有阻拦:“你行事,务必三思。我回去后尽量在朝堂为你周旋,但能做到几分,我不敢保证,官舟,委书办,”

      这位女相意味深长叮嘱:“万事小心。”

      说罢,她不再多言,在李持岸和委红梅的恭送中,带着属吏离开,步履沉稳,身姿挺拔。

      委红梅一把抓起那边桌子上的挎包:“我随你同往现场。”

      李持岸大步冲出去:“上元节本就容易出现踩踏死伤,司酒窝那张破嘴,昨晚非说什么出了新命案定要第一时间叫她,嘿,我这就叫她过不成上元节!”

      委红梅飞快把装着纸笔的粗布挎包甩肩上:“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叫人去找司大夫!”

      大官的唠叨和书办的回答声鸡飞狗跳跑远,门外晨雾消散,日光普照,邑京城正笼罩在黄龙历第一个上元节的热闹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卷四 灭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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