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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一 连环凶影3   委红梅 ...

  •   委红梅带着从户房抄来的结果回到西厅时,院里搞试验的人群已散,书房里只有昌涛在翻找卷宗。

      “嫂子回来的正好,”昌涛如见救星,坐在高高的卷宗堆里脱口哀求,“头儿让把卷棚里有类似陈果力死伤的案子都找出来,快来帮我整理整理吧,一个人实在整理不完。”

      一声“嫂子”喊得委红梅胆儿突,强作镇静将抄回来的信息压在李持岸桌上,转身迈进卷宗堆,接过小马扎坐下:“仵作搞完试验哇,大官呢?”

      面对委红梅,昌涛总是下意识夹起嗓子说话,生怕嗓门儿大了把人吓到:“仵作回厝房写报告去了哇,好像还有急活儿等她干,她分有块猪肉给你,挂在门后,放衙记得拿回去。”
      至于自家头儿:“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被传去了府尹那里。”

      委红梅挽起耳边碎发,因为心虚,刻意认真翻找起散发着潮湿纸墨味的卷棚卷宗:“户房查不到任何关于白诺的消息,单独带白字或诺字的倒是有几家,从耳坠下手只怕有些困难。”

      “只怕户房没有和白诺二字有关的任何登记,耳坠做工甚为精细,你将之拓印成画,叫人拿去东西二市打听打听,不过这条线索不太稳得住,陈家人死活不肯松口,也不配合,我们得另寻别的办法。”
      李持岸被叫去府尹书房前,便站在成堆的卷宗外,如是同昌涛交代。
      以至于看卷宗看得眼花的昌涛,恍惚间觉得从书办身上,看到了她家头儿的影子。
      “头儿也是这么分析的,”昌涛将耳坠拓印的事告诉书办,沉沉叹息:“这个时候府尹找头儿过去,不出意外,案子又要以普通身亡结案。”
      在飞翎卫当差这些年里,她们见过太多类似情况,勋贵门第里,总有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朋友,也总有那么几件需要遮掩的事。

      “唔。”委红梅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合适,干脆没有说话。

      屋里只剩下翻阅纸张的声音。
      半晌,昌涛看完手里卷宗,转身去拿换下一本,忽听书办翻着纸张呢喃了句。
      “只怕她这会儿又在挨骂。”

      “不行?怎么不行!是验尸格目上不行你签字画押,还是结案书上不行你封写‘如律令’?官舟,官舟!”
      府尹柳渊挺着大肚坐在太师椅里,手指快要将桌沿戳出个洞,桌面反给他的力道,使他身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响,说话语重心长。
      “万一查出来杀害陈果力的是寺安伯世子,到时候怎么收场?难道要陈伯爵亲手把儿男送上断头台?寺安伯陈家,满门忠烈,已经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马革裹尸了,你非要让老伯爵在日近西山的年纪,再次痛失继承人吗?”

      李持岸低眉顺目站在书桌前:“不会的。”
      “就算你师母和……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柳渊从滔滔不绝的训斥中回过神,牙齿差点咬到舌头,“什么不会?”

      李持岸:“杀陈果力者非其伯父陈世子,凶手也非陈世子所安排。”
      至于对陈世子和凶手有联系的怀疑,尚未坐实,她没敢说。

      “你怎么知道,你从陈家查到了什么?”柳渊盯着她,逐渐收敛神色,深深吐息几番便恢复心平气和的温润胖老头模样,还端起茶杯嘶溜了两口茶润嗓。
      他从不怀疑李持岸的办案能力,就像他从不怀疑这厮的闯祸本事,不然也不会接纳李持岸来此当差。

      见府尹松了眉心,李持岸察言观色道:“恕下官不便多言,总归明日早晨点卯时,彻查陈果力身死案的理由,将放在您案头。”
      “这还差不多,”柳渊放松往椅子里重重一靠。
      “你前脚离开寺安伯爵府,陈世子后脚就进宫诉苦,说他爹受不了打击才疑神疑鬼陈果力是他杀,陛下向我要结果,我只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你确实有证据,我就能进宫去和陈世子周旋,官舟,别叫我老头子白费劲呐。”

      陈世子不好对付。
      李持岸深深揖礼,十分感动,放话会拼尽全力探查真相,不辜负府台之信任,干劲十足告退。

      待李持岸走远,师爷上前来为府尹续茶:“这么一看,李官舟城府不过如此,府台略施小计,她便老老实实钻进您的套子里。”
      柳渊收敛脸上表情,显得目光愈发精沉。
      他点点桌上宫里发来催问案件的文书,语调平板道:“若是觉得李官舟好操控,那你才是上了她的当,李官舟——”

      “李官舟,”府尹轻轻念出李持岸表字,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情绪却深得难以窥探,“她不仅是霍君行座下首徒,更是王神可亲自背大的娃儿,小看谁也不能小看李官舟。”

      “王神可……”师爷愕然惊呼:“是画像供奉在西厅书房的那位包王?”
      是天狩初年破获多起悬案旧案,名震天下的包王,王神可?!
      师爷头皮发麻,胡子几乎竖起。

      柳渊不置一词。
      那可不,除了她,还能有谁。

      王神可在邑京府署当差时,只要有人来喊冤,她一顿饭的功夫包破案,人送绰号王饭包,她不喜欢,说“王饭包”听起来像个吃货,于是让别人叫她王一包。
      王一包,王一包,传着传着,传成了百姓们交口称赞的包王。
      她英年身故后,当时临朝代制的季太后,力排众议追封其为包郡王,允民间建造包王祠,永俸香火。

      想到这些,柳渊神色不变,唯有精沉的眼里,流露出不可察觉的崇慕:“正是她,王神可,王一包,天下刑名的楷模。”
      他年轻时,也忍不住追随她的脚步,可她却像颗璀璨流星,来得惊艳,去得潇洒。

      师爷慌了神色,喉结用力滚动:“没、没想到,李官舟和包王,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柳渊像是没发现师爷的异样,或许发现了,也不想听师爷说出来。
      他摆手打断师爷,意味深长叹息:“往事已矣,不提也罢,总之千万别小看咱们李大官,”
      “她的真本事,”抬手往房顶指几下:“通着天哩。”

      师爷惊骇着闭口,从善如流。
      有些话,只要不说出来,人就是它的主人,操控着它的意识,哪怕彼此心知肚明,依旧可以当做一无所知,可一旦把话说出口,人就沦为了它的虜隶,反受其操控牵制,深受裹挟,身陷风波,无法自拔。

      -

      是日深夜,宵禁严格。
      金吾披甲执刃往来巡查,邑京百余民坊静如空寂之地,寒风席卷,枯树料峭,影影幢幢,好不诡异凄凉。

      寺安伯爵府后门旁边有条单通小巷,巷里漆黑,隐约传来细微窸窣。
      李持岸屈膝靠墙,往手心里呸呸两下,一拍肩头:“来,上!”

      特意换了身夜行衣的仵作,不可思议地搂紧工具包:“不是,跳进去啊,夜行八百里的轻功呢?你们飞翎卫不是虎背蜂腰螳螂腿么,如此优秀的条件,再不济也应是抱着俺们兔起鹞落哎哎哎哎——”

      扑通!

      “哎呦我靠……”
      仵作被当成麻袋推着扔了进去,夹着声音的痛苦呻////吟从墙里面传出,“摔你姨姥姥的后肋骨了……”

      “废话多,”虎背蜂腰螳螂腿的前飞翎卫,干脆利落解决掉一个话唠麻烦,靠回墙边朝下一个勾手:“来,你跳。”
      “我我我自己来!”吓傻的委红梅刨开杂物遮挡的狗洞,能屈能伸钻了进去。
      还好昌涛早已摸清伯爵府,叫她连哪里有狗洞都清楚,避免了被当成麻袋扔进墙。
      没想到李持岸跟在她后面钻狗洞进来,边钻边夹着声音抱怨:“哎呦我靠,真窄,直卡我胯骨轴子。”
      猫狗在失修的墙角掏出的洞,再大也无法容成年人轻松钻过去。

      仵作正好从枯草地上爬起,揉着后肋骨幽幽开口:“跟胯骨轴子没关系,是你屁股太翘。”
      “大胆,竟敢和本厅如此说话,下次不给你买猪肉搞试验了,不仅花我好几两银,分猪肉时也没说多给我分几块,抠搜。”李持岸随口瞎侃着,努力把自己从狗洞里拔///出来,拉住委红梅手腕,瞬间正经:“咱们兵分两路,姓司的你去找陈果力,红梅跟我去找陈老头。”

      委红梅:“……”去找陈果力,怎么听着这么瘆人。

      “不行!”遭到仵作极力反对,扑上来紧紧抓住书办另只手:“红梅得跟我走,验尸需要记录人!”

      “狗屁,我问话才更需要记录人!”

      香饽饽书办被两人分别拽着,保持微笑,不敢出声。

      双方僵持,仵作只得使出杀手锏,抱住书办胳膊:“红梅你管管你家大官,办正事呢,别让她犯幼稚!”

      委红梅保持微笑中。

      没想到此言令推判“幡然悔悟”,清了清嗓子主动松开手,指尖故意划过委红梅手心:“那什么,你们小心些,办完事就走,办不完则脱身要紧,外面有人接应。”
      委红梅手指蜷缩,飞快被司酒窝拉走,不禁担心地回头:“你呢?”
      李持岸纵身跃上另一堵墙头,“别担心,外面见。”
      话音没落,人消失在夜色中。

      委红梅跟着仵作走,灵巧避开几处亮灯的地方,心悬在嗓子口:“大官她没走错吧,陈伯爵院子不在那边。”
      仵作头也不回:“放心她走不丢,跳墙估计是抄近路,跟你显摆本事呢。”
      “……”委红梅:“你们以前认识咩?”
      给人感觉挺熟的。

      仵作按着工具包不让它发出声响,在迷宫般的院落里穿梭,大气不喘,疾步如飞:“因公事打过几次交道,不比你和她熟。”

      “唔……”仵作话里促狭明显,委红梅不知该如何接腔,学会了含糊应声。

      据盯梢的人反馈,伯爵府对陈果力的尸体看守极为松懈。
      仵作和书办绕开看守,进灵堂如入无人之境。

      诺大的屋里只亮着一豆安魂灯,怎一个凄凉了得。

      “陈公子,为叫你沉冤得雪,邑京府署西厅仵作和书办不得不来打扰,你莫怪莫怪。”
      仵作嘴上念叨着怪力乱神的客套话,手里动作比谁都麻利,掀了素练就去扒衣裳,还不忘招呼书办:“愣着干啥,快先来看他胳肢窝!”

      尸体硬甚,好不容易扒掉衣裳露出上臂内侧,又见大面积的暗红色尸斑附着在肌肤上。
      视觉冲击,味道很重。
      委红梅胃里开始翻江搅海。
      仵作面不改色拉开她,举着安魂灯凑近,戴手套的手指轻轻一扒拉其内臂,隐隐听见“叽咕”一声。

      “呦。”
      仵作也不说这是咋了,唯是轻叹一声,动作更加轻柔。
      在布满伤痕好似千刀万剐的尸体内大臂上艰难寻找许久,各种姿势基本用尽,仵作终于擦把汗开了口:“红梅,记,死者内大臂距腋窝二指宽处,确有十字划痕,每道划痕长度……一寸整。”
      说罢风风火火去另一边找,委红梅看不清楚记录本了,赶紧跟着安魂灯那点光亮移动。
      来来回回间,她总感觉有人在她耳边呼吸。
      那气息冰凉,断断续续,和尸体触感相似,仿佛陈果力会趁她们检查他双腿时无声坐起来,顶着那张痛苦到极尽扭曲的脸,瞪着那双灰白发浊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珠,抖着满嘴被敲松的牙齿,咯咯吱吱哀喃。
      “好疼,我好疼……”

      计划里,李持岸还设计有被陈家发现后的应急措施,不料伯爵府的守备松懈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委红梅提心吊胆个把时辰,二次验尸顺利结束,颇有收获,出去后被等候在接应点的黑子先带回府署。

      邑京府署,灯光星星点点。

      锅炉被烧得旺,浴堂唯一能用的单间里,热水兜头冲洗数遍,尸臭味丝毫没有消减,委红梅已是烫得浑身泛红,插上出水口,端盆钻出聚拢温度的油布。

      “洗完了?”换衣服的地方,李持岸正在脱衣裳,闻声回头看了一眼。

      “!!”委红梅飞快扯出毛巾往身上遮,遮上面,遮下面,上下遮不及,“你几时回来的?!”
      油灯的玻璃罩被洗澡的热气熏模糊,灯光也跟着氤氲。
      “刚回来。”李持岸脱了衣裳坦坦荡荡过来,凑到委红梅鬓边嗅了嗅,不由分说将人重新推回油布分隔出来的小单间里。

      “干嘛?我洗过了哇!”逼仄的空间令委红梅感到不适,李持岸的存在令她感到紧张。
      尤其是,如此“赤诚”相对。

      李持岸浑然不觉,拔开两片挡水插片,叫竹管道里的热水和冷水混合着从花洒头里淋下。
      哗啦啦的声响中,她接了点试温度,手上水珠弹向委红梅:“你那叫什么洗干净,头发还臭着,得拿这个洗才管用。”
      她的脸盆里,有个木盒子:“芫荽汁,往身上擦,搓化了再冲干净,祛臭味包管用,厝房多的是这玩意,司酒窝没给你分点吗?她也太小气了。”

      委红梅陷在突然的坦诚相对里难为情,难得没注意到李持岸话里的小心思。
      她别扭地打开木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指头搲出点往小臂上搓,搓化了再冲掉,那股粘着的臭味果然淡下去更多。
      “管用喔!”她高兴时,说话的尾音往上扬。

      李持岸往身上打着香胰子:“管用就赶紧搓,过会儿帮我搓搓后背,你不知道,我和陈伯爵正说话,他刚告诉我他猜到我夜里会去,遂调动了伯爵府的守卫,好死不死陈世子竟然去找他了,他爷的头,逼得我钻他家污水道出来的。”
      一路上都不知道把自己熏吐几回。

      委红梅节用地往身上搓芫荽汁:“飞檐走壁不行啰,钻地下?”
      揶揄虽迟但到。
      李持岸噗嗤笑起来:“陈世子突然派人包围了他爹院子,要他爹给皇帝写请袭爵书,我要是陈世子,在这个死姪儿的档口上我绝对老实待着。”

      谈话的气氛轻松,仿佛那天为付寸心案卷而发生的争吵,早已烟消云散。

      委红梅不敢看她,目光躲躲闪闪:“我们验尸确认了十字划痕,司大夫说,有昌涛从卷棚找出来的那几个卷宗做对比,可以认定那些死者和陈果力都是被人戕害,或者说,他们系是相同势力所害。”

      “大官,”她歪头淋着竹管里涌出来的热水,眼睛湿漉漉又亮晶晶:“能并案喔?”
      “叫一声我名字你能怎样啊,”李持岸扔毛巾过来,笑着使唤:“帮我擦擦背。”

      委红梅迫切知道答案,顺从地给她擦背,心里酸了酸人家骨肌结实线条流畅的背,叭叭儿着在她耳朵后头问:“能不能并案,嗯?能不能?”

      “事关重大,牵扯良多,我说的不算,不过天亮后,你可以就这样去找柳府撒娇,看他答不答应嘛。”并案哪有那么简单。
      柳渊若是想查,那些案卷也不会在卷棚堆放这么些年。

      毛巾被搭回李持岸肩膀,委红梅转身回到自己的竹水管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拿我开玩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李持岸胡乱冲两下水,顺手搲了些芫荽汁,笑音未散:“转过身去,给你搓背。”

      委红梅想拒绝,又觉得会显得太刻意,毕竟她方才也帮李持岸擦背了,遂同手同脚转过身去,“那个,要是不能并案,陈家的案子,你会继续查下去吗?”
      陈果力才二十出头,还没有委红梅年纪大,浑身被人割出无数口子,鼻梁打断,牙敲松,指甲被拔掉,说不好究竟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失血过多的同时被疼死的。
      不查清楚,谁也不好受。

      “嘶!!”
      后颈忽然被蛰,疼得委红梅缩脖转头:“好疼呀。”
      “别动,”被李持岸按着脑袋转回去,冷冷道:“后颈上擦破皮了,洗完出去给你擦药。”
      委红梅不敢乱动了,真不知道又是哪句话惹了推判大人不高兴。
      她犹豫到搓完背,冲着水小声问:“你不高兴哇?”
      “没有,天快亮了,赶紧洗,还要回书房写报告!”李持岸冲干净身上泡沫,撂下这几句话钻出油布单间。
      委红梅趁机飞快扫了一眼……是翘的。

      回到书房,已是丑时末,恰为夜色最浓时。

      烛火悠悠照亮半间房,李持岸要写报告,站着给委红梅后颈涂药水。
      就在即将擦好时,她突然低低道:“那天在书房吵你,是我态度不好,对不起。”
      如此的亲密接触仍旧使人不适应,委红梅拘谨地稍低着头,后颈上凉凉的,掌心又热热的,拿不准大官是何意味:“我也有不对,不该跟你顶嘴,我也对不起。”
      李持岸无声叹气,结束擦药一指屋子另头的屏风,淡淡道:“那后面有床有被褥,你去睡觉。”
      “我帮……”
      “别管了,去睡觉,天亮后有的是事等着你做。”李持岸凑到委红梅鬓边嗅了嗅,颇为满意:“香香的,正好入眠。”

      分明全身都是芫荽味,香什么香。
      委红梅啥也没说,逃似的跑到屏风后面,脱鞋,躺下,盖被,睡觉。

      李持岸扬着嘴角收拾了药水,坐到书桌后写报告,窗户外,嚎叫整宿的夜风缓缓停下。
      夜色开始转淡,泼墨的迷雾有了消散势头,屋里人行笔不停时,鼓楼东边,几缕微弱青光悄然刺破了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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