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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卷三 目遮17 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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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是回了家见千山。
次东厢进门,是张天宫神女宴庆图浮雕红木小方桌,桌前有两人对面而坐,无声四目相对。
二人互看半晌,千山先败下阵,伸手给旁边水图南的茶杯续上热水,边与对面人说话,“有话就问吧,吃吃。”
受过伤的水图南面色仍显苍白,拢着茶杯继续暖手。
日头自过了午时立刻偏西而去,暖融天温转眼恢复冷峻,她一个江宁人,忍得了江南浸骨浸髓的潮湿阴冷,遭不住北国刀劈斧砍的料峭春寒。
她对面,南疆来的委红梅没注意环境变化,半张脸躲在热气袅袅的茶杯后,等待着李持岸开口。
“怎在这时候动手?”杀死来秀幸,连个招呼也不和家里打。
千山余光瞥身边人,怕打打杀杀的话吓到爱人,委婉道:“忍他到这个时候,我仁至义尽。”
哪来的仁和义,没在年初五前弄死来秀幸,纯算她霍让慈悲。
李持岸信:“来秀幸出来进去前呼后拥,还真叫你成功把仇报了。”
“嗯,”千山眼睛心虚地转半圈,“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么,有钱的于老板,”李持岸拱手,“此前拜托您帮忙查楼外楼,当下可有结果?我案子着急用。”
千山在外行事时化名于霁尘,眼睛清亮,谦虚拱手:“楼外楼和逍遥游山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楼外楼建造有几年时间了,此前一直没名气,直到去年,圣天太后下令整饬逍遥游山庄,山庄不复往昔红火,楼外楼的名号才宣扬出去。”
不当着爱人面提来秀幸的事,她就能大大方方说话。
“这其中有个关键人物,在两者之间起了极其重要的链接作用。”
委红梅收紧手指,是申弼?
“那个人叫申弼,乃申右相进府上家眷,”千山眸光清亮,白净面庞端正乖巧,气场温和,丝毫不像个名利场里打滚的商贾,“据说,逍遥游山庄遭到压制后,申弼出面,将山庄里的生意,转介绍给楼外楼很大一部分。”
“又至于个中利益申弼与山庄如何分配,以及别的具体情况,”她遗憾摇头,已然尽力,“我没能打听出来。”
望着千山清亮诚挚的目光,委红梅相信,她所言无有保留。
李持岸却听出蹊跷,追问道:“千山,你不该仅查到这里。”
“……”千山低头喝茶。
李持岸轻敲桌面两下。
噢呜。
哪个角落有小狗叫唤了一声。
千山道:“申弼发现我查他,要弄我。”
要弄死她。
于是她就通过闹出杀死来秀幸的动静,将自己置身于“风口浪尖”,成为连皇帝都“惦记”的人。
想杀她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知道了,”李持岸朝委红梅摆手,边起身同千山说话道,“这事干得漂亮,最近老实在家待着,谁叫也别出门。”
“若是皇帝叫我,我也不出门吗?那岂不是又会闯下违抗皇命的祸。”千山和水图南跟着起身,后者被千山轻拦手臂,重新坐回去。
“你还怕闯祸?”李持岸揶揄道:“那就让他们试试吧,皇帝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问罪平民。”
庭院内,冷风袭砖瓦,檐下铁马铛铛,春光淡。
“师父,”李持岸立在院里朝堂屋扬声,“我们走啊!”
正房南边里屋窗户咣当推开,霍君行探出头,额间束着卧病的抹额:“欠揍玩意,要走便走,嚷嚷得你老子头疼!”
风裹着音浪扑面而来,李持岸欠欠窃笑。
“红梅——”
霍君行一眼看见院中朝自己躬身行礼的委红梅,要吃人的师父眨眼间变成慈祥老亲,抬手招呼道:“好孩子,初春尚寒,去库房拿件新披风再出门,你穿的太单薄,注意保暖,等你们回来一起吃晚饭。”
李持岸:“我们晚上不回来,您老节食一餐。”
窗扇“啪”地合上,撞上木框,又弹开半扇,被霍君行摸摸索索拉回去,重新关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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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岸从库房领了件新斗篷,替委红梅披上,围着人转半圈:“老头就是嘴硬,这可是太后刚赏赐的斗篷,真好看,穿在你身上更好看。”
“太后为何无端赏赐此物?”委红梅指尖抚过斗篷面料,质地较之江南水氏织造还要上等,她从未想过能身着这般贵重衣料。
李持岸摆了摆手:“太后时常赏赐,大到宅舍马匹、金银珠宝,小到花瓶茶杯、笔墨纸砚,厨房有口铁锅还是太上皇帝赏赐的,以后你就习惯了。”
宅里从上到下,随处可见太后和太上皇帝的赏赐。
霍家从不站队,霍家天生与太后共进退。
二人说着话,出霍家登上马车。
委红梅下意识脱斗篷,李持岸拉住她,“做甚脱掉?着凉怎么办。”
委红梅略感为难:“太贵重,我怕坐坏。”
“一件衣裳而已,再贵重也没有人要紧,穿着。”李持岸道:“马上月中,我们得回趟鸡冠巷,该交房钱了,我寻东家交割。”
鸡冠巷住宅,是租赁来的。
“按月续租?”委红梅第一次听闻此事。
“师母以前年租,我后来续租,差事原因,选择月续,不浪费钱。”
以前刀尖上舔血,说不准哪天出门就再也回不去。
这个话题过于沉重,李持岸觑着委红梅神色,又赶紧轻快道:“庞三已经晾得差不多了,我们夜里去审他。”
委红梅识趣避开敏感话题,思忖道:“庞三指使草上飞偷盗马晶明的遗物,我们推测马晶明之死和庞三有干系,证据呢?”
“证据么,”李持岸靠住腰枕道:“审着审着,不就有了。”
委红梅望着她舒展的眉眼,心头的忧虑不觉松缓几分。
从霍家去衙署,恰好路过鸡冠巷。
夕阳烧红西半天,鸡冠巷如往常清冷。
不过几日未归,梅树谢了满枝冬花。
黑灰枝桠萧瑟孤立,赤红的瓣铺落在树下,映着西边红黄色的落日余晖,风一吹,满院悲壮凛然的凄凉。
“我看看里外情况,”委红梅道:“你先去找房主,我在这里等你。”
李持岸推开所有屋门、柜门查看,还朝院子角落的几捆柴枝踹了几脚,确定没有埋伏击者才离开。
天光尚余一线,委红梅取来扫帚,将凋零花瓣一一扫起,用手捧洒在梅树根周围。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落日霞光久久不散,夜幕自东边缓缓漫上来,庭院一半浸在余晖里,一半沉入暗影。
李持岸交割完毕回来,进门就见委红梅怀里靠着扫帚杆,坐在梅树下青砖摞起的矮圈上。
“走吧,”她说着朝这边走来,“路过酒楼,吃了饭再回去……红梅?”
委红梅抬首,残阳染红她半片衣角,手中捏着一封用油纸半裹的信。
“这是?”李持岸蹲到她面前,看清楚了信封上几个潦草的字迹,阿妹收。
“扫地时寻到的。”委红梅调匀呼吸,语气沉静,“压在几块青砖之下,是韦峦的笔迹。”
“回衙署再打开。”李持岸拉她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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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京府署,推判临时书房。
读完韦峦绝笔,委红梅静坐许久,一言不发。
低矮铁窗外夜色沉沉,李持岸将信中内容逐条和墙上的案情梳理对比,试图还原韦峦最后的经历。
“信上说,几日前,韦峦从马晶明书房,找到本十九年前的,写有吴梦二字的账簿。”
正要取走账簿,马晶明忽然进来,韦峦匆忙中只能撕下一页留存。
马晶明劈手夺走账本,顾不上查看账本内页是否有异常:“谁叫你来我书房胡翻动东西!”
韦峦尴尬挠头:“不是你让我来你书房等你,要和我说码头仓库的事,你说让我自便的。”
马晶明慌乱装起账本,恶狠狠剜他一眼:“这里的东西不准乱动,否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好好好,我不动。”韦峦瞟一眼桌子下没藏好的火盆,他确定,马晶明原本在书房烧毁东西。
等回去,韦峦回想从账本里看到的内容,再和偷出来的这页账对比,发现竟然是十九年前,庞铨贿赂打点吴梦上下官员的花销记录!
韦峦顾不得许多,立刻约委红梅见面。
到约定时间之前,马晶明叫韦峦去他家里一趟。
韦峦预感会出事,决定只身去见马晶明,去之前,他绕了趟别处。
“亡家灭族之仇,一日未敢忘却。”
夜渐深,韦峦就着门缝里的灯光,潦草写下最后一行字,不等墨迹风干,匆匆折进信封,从门缝塞给里面的人。
“藏好,无论发生何事,不到最后,莫要暴露。”韦峦脑袋顶着冰冷门板,哑声叮嘱门后人。
“峦……”门里的男人哽咽出声,紧闭的门板挤出沉闷的吱呀,“你、保重!”
韦峦转头望眼天幕,乌漆麻黑,没有星,也没有月,不如家乡的冬夜澄澈。
“好好活着。”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邑京没有尽头的夜色中,独赴一场生死。
随后不久。
鸡冠巷李持岸家中遭贼,奉命而来的人一无所获。
“干他爹,不是说这住着个堂堂六品京官,家里竟然连锭金子也没有?!”
领头的气急败坏将几件旧衣裳甩出门,在门内踱步大骂,“找不到三爷要的账本,我们也绝对没有走空的道理!”
“老二!”领头的低声呵斥。
“大哥!”屋里颠颠过来个蒙面男人。
领头的跨在门槛上里外一番张望,指着堂几上的花瓶,“就那玩意值几个钱,给它装走!”
二当家犹豫:“来前上头再三叮嘱,此番只找东西,不可顺手牵羊哎呦!”
领头的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咬牙切齿:“你拿上头的话当圣旨,我们不想办法自己弄点钱,怎么私下给弟兄们开荤!”
二当家只好屁滚尿流去搬花瓶:“还找到双银手镯,要么?”
领头的啐了一声:“那他爹才值几个钱,而且是官制,偷出去你有命换成现钱用?扔回去!”
训斥罢没头脑的二当家,领头的直朝外走,路过庭院,顺嘴招呼蹲在树下等候的男人,“火生,你个傻吊玩意,走了!”
名叫火生的男人面露痴相,对抄双手跟上,用脏到反光的袖头一擦鼻涕,憨憨笑问:“大哥,我们出去寻乐?”
领头人脚步一顿,回头打量这名擅长撬锁的傻子,手悄悄按住腰间刀柄。
火生两颊冻得开裂又结痂,鼻涕垂在人中,呆模傻样对他笑。
领头的盯进他那双蠢不可及的眼睛,片刻,一拳锤在火生胸口,阴恻眼底浮起松快笑意:“还记得每次干完活就要出去寻乐子!不傻嘛!”
以前每次干完一票,他都会带弟兄们,去声色场所寻乐子。
火生咧嘴笑,鼻涕彻底流进嘴里:“寻乐子寻乐子,火生不傻,火生不傻!”
余光瞥见二当家提着花瓶出来,领头的冲火生挤眼睛:“在山里待那么久,好容易下来一趟,哥当然要带你去寻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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