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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卷三 目遮14 叫停? ...

  •   宋癞子抖着牙关咬住烟嘴,皱眉大力猛吸数口,喉咙滚动着吞咽,再向后靠到椅背上,长长吐出剩余的。

      一半青烟笼罩住他汗湿的眉眼,一半灌进他虚迭的肚腹,稍稍撑起他几近脱力的身躯。

      墙上投下的火光穿透烟雾,照出他青白虚脱的面色。
      “艺伎教习这块,一向归我管。”他开口,声音颓丧沙哑,“我若尽数招供,你能否保我家小平安脱身?”

      李持岸抱臂不动,管他要他家小逃离的路线:“你此刻吐实,我们只能尽力驰援,能不能赶在庞铨下手之前护住他们,且要看你口供的分量。”

      “我懂,我懂。”宋癞子连连点头,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落。
      他吐出的消息越是要紧,公门和老东家——和庞铨的交手就越激烈,如此,庞铨才无暇去找他家小的麻烦。
      但是。
      宋癞子用力搓脸,没有血色的面颊被他搓出几分异常的潮红,他咬咬牙关,小心问:“我们老东家、庞铨手段极深,这么多年,但凡与他作对之人,皆无善终,你一个公门,为何要与他硬碰?”

      铁桌角的烛灯照亮一小片桌面,委红梅大半身影隐在光影外,只剩下双透着紧绷之色的眼睛,飞快闪过抹茫然。
      宋癞子此刻的问题,同样也一直是她未敢问出口的。
      她悄然斜目。
      窗外白色天光混着近处红色烛光,从侧前方打在李持岸脸上,眼睛陷在眉骨阴影里,鼻梁迎光,带着毫不遮掩的锐利。

      李持岸静静凝视宋癞子片刻,直看得对方瑟缩,才沉声开口:“朝堂之事说与你听,于你也无益处,但我可以明言,我与庞家兄弟,有仇。”
      在宋癞子极度惊愕的目光下,她一字一顿:“血海深仇。”

      这番话不会录入供词。委红梅停笔,借揉膝盖的动作,悄悄拭去掌心冷汗。
      心跳重如惊雷,一下下冲击双耳,宋癞子嘴巴开开合合,她却听不清楚半个字。
      李持岸和庞铨没有任何仇怨,和庞家有血海深仇的人,是她,只有她。

      宋癞子说出了家小逃离的路线,目光紧紧追随着李持岸的动作。
      眼见她到门口交代人去行动,他才抖着满脸赘肉道:“说实话,你和庞铨有仇,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这些年,杀人越货的事庞铨没少干。”

      “讲重点。”李持岸坐回桌后,手指不轻不重点在桌面上,既是收拢宋癞子话头,也提醒了走神的书办。

      委红梅回过神,重新提笔。

      便是二人间如此细微的举动,也没能逃过宋癞子的眼睛,他重新悄然审视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女书吏,斟酌道:“我不知关氏商号靠什么起家,但贩卖人口这事差不多有十来年了,若是说严谨些,其实那也算不上是贩卖人口。”

      关氏商号借招收学徒之名,托各地人牙挑选合适孩童购入。
      带回之后,先放在下层艺楼启蒙教习,一两年后筛选甄别。选中者送入上层艺楼继续学艺,遭淘汰的,便另行转卖。

      “十人中,不过二三人能留下,余下淘汰的孩子卖不上价钱,前期投入又大,很是折本。”

      李持岸打断他:“培养出的角儿,难道不能为商号牟利?武陵桃花台生意那样好,挂牌的伶人皆是这般来的吧。”

      “是,什么都逃不过您法眼,”宋癞子长吁短叹,神经质地抠着指头上的金戒指,“武陵桃花台和楼外楼里能挂牌的倌儿,都是我们——他们,都是他们自己培养的。”

      “但那些人赚的钱,都被上头人吃干抹净了,”话及此,宋癞子撇着嘴,恨恨道:“我们下层人,连口腥汤都喝不上。”

      李持岸问:“你口中的下层人具体指谁,庞三,你,马晶明,倪管事,还有韦峦?”

      火把燃烧近半,焰光弱下去,宋癞子抠着手指冷哼:“庞三是庞铨的心腹,不是我们能比,姓倪的顶多算个跑腿办事的杂碎,没资格同我们相提并论。”

      李持岸:“……”
      委红梅:“……”
      同样是给庞铨当狗,还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

      李持岸道:“说说你与马晶明的勾当。既然培养孩童折本,你们便动了倒卖的心思牟利?”

      宋癞子偷瞄几眼委红梅:“我上有高龄老母要奉养,下有妻儿要照顾,若是靠商号那点死工银过活,早就饿死了。”

      李持岸看穿他在试图遮掩什么,干脆盯着他,不说话。

      宋癞子被看得心头猛跳几下,扯起袖子狂擦汗:“一回,我去总行呈报楼外楼账目,无意间撞破马晶明账册造假。
      他怕我告发,强行拉我同谋。我们将资质合格的孩童,故意划为淘汰之列,再以优等货的价钱转卖出去。
      合格孩童数目不足,为凑够商号定额,我们便走公账,再改换身契姓名,把卖出的孩子重新买回。”

      “合格的小孩不够数,为了完成任务额,我们就可以走商号的账,再去把那些卖出去的小孩,再换个名字身份买回来。”

      他们手里多的是小孩,调换几个人的姓名和身契易如反掌。

      管教习的宋癞子与管账的马晶明联手,靠着这套手段私吞了不少银钱。

      宋癞子讲得可谓天衣无缝,亲手记录供词的委红梅却率先发现个疑点。

      如果马晶明也是靠倒卖孩童致富,他找到宋癞子作合伙人前,难道是独自行动的吗?他一个账房,想要在小孩身上动手脚,能绕开总管事庞三?

      还是说,庞三早知道马晶明的行为,只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又为何不追究?

      团团迷雾纠缠在委红梅笔尖,宋癞子只字不提以前的情况,他的坦白,还是有所保留。

      李持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道:“宋癞子,你是不是看我长这样一张脸,就觉得我很好说话?”

      “我,我不敢骗公门半句话,我方才所言,句句为真,您可以直接去找庞三验证。”宋癞子讪讪赔笑,抠着金戒指的手一动不动定住。

      果然涉及庞三。

      李持岸不再纠缠此事,话锋陡然一转:“楼外楼,究竟是庞铨的产业,还是关游的?”

      “这……”宋癞子露出几分古怪,要笑不笑,要哭不哭,“这个我不知道,楼外楼平日里由几个管事打点,账目盈亏和经营情况上报总行我也不知道楼外楼到底属于谁。”

      李持岸:“庞铨关游父子在商行如何分工?”

      宋癞子:“关游不过问楼外楼和武陵桃花台,听老马说,关游只负责商行的正经生意,不过她儿关倧死后,她就不干了,商行眼下由庞铨重新接管。”

      “申弼在楼外楼拥有单独一层楼,他在楼外楼是什么身份?”

      宋癞子陡然一僵,汗出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这个,这个……”

      “很难讲?”

      宋癞子用力抠金戒指,手指上的皮肉被他抓出道道血痕:“申弼,是关游的干爹。”

      话音才落,紧闭的审讯室铁门被敲响。
      城南爆炸案分流来此关押的疑犯,已经到了。
      对宋癞子的审问被迫中断。

      府署门外。
      亲自和飞翎卫、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几方人做好交接,李持岸转头吩咐男狱贺狱长:“关人时动静大点。”

      贺狱长不知大官意欲何为,但他胜在听话:“是!您放心吧,保准比过年还热闹!”

      三司派来的人盯着府署两狱去关押疑犯,亲自押车的霍偃,跟着李持岸来到推判书房说话。

      委红梅刚整理好宋癞子的供词,起身倒茶:“则宁来了。”

      “押送疑犯。”霍偃接过热茶,颔首致谢。

      李持岸关紧铁门,开口便问:“千山现下在何处?”
      霍偃:“家里。”
      霍君行素来叮嘱她们几人,在外闯祸,第一时间归家。纵有天大的事,家里自有周旋。

      李持岸稍稍松口气,重重坐进椅子里,忧虑之色随即爬上眉眼:“当下邑京乱成一锅粥,上元节气氛都淡下去不少,你负责的城南爆炸案牵扯许多天狩旧臣,我这里承办的杀人案又涉及新朝重臣,千山杀来秀幸,帮你解决了清噪处那个狗皮膏药,却也足够再度点燃朝堂争端,太后宫中,现下可还安宁?”

      霍偃垂眸摇头:“已有许多大臣结伴去太后宫谏过,要求严惩千山,还牵扯到还政,被殿下撵了出去。”

      委红梅坐在另一张桌子后,努力从二人的对话中梳理信息。
      关于还政,她有所耳闻,知道国玺在圣天太后手中。
      皇帝想要国玺,跟普通人家里小孩大了想掌家是一个道理,不过皇帝这个“长大的小孩”身份特殊,牵扯的也就更多。

      李持岸:“师娘让我们按兵不动,难道真要任凭他们针对?”

      霍偃余光瞥向委红梅,转向李持岸低声道:“你这边的案子,可以稍稍松一松。”

      委红梅敏锐抬头。

      李持岸立刻捕捉到她的动作和情绪,同霍偃商量:“上头既然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必然也是清楚我们对面之人的实力,昨晚我刚和庞铨方面打过擂台,还羁押了他得用的心腹,此时放缓进度,后续若想推进只怕更加艰难。”

      “你欲如何?”霍偃捧着茶杯,也不喝。

      “暗查。”

      霍偃沉思片刻,轻轻一点头:“可以,我去向殿下说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卷三 目遮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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