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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卷三 目遮13 宋癞子 ...

  •   今日府署方才开衙,数处外县的移牒接连送到书吏房。

      委红梅亲自去处理,发现是此前寻找的牙夫荀大和倪管事的家属下落。

      一个多时辰后,委红梅匆匆回到推判书房。

      第一眼先看到那面用来贴案情梳理的墙,又新帖上去许多新东西,紧接着才发觉,面墙坐在桌上的李持岸,状态有些不太对。

      “没想到你会立刻决定抓宋癞子,”委红梅走上前,随手翻了翻摊满桌面的供词簿,将整理妥当的外县文书搁在案上,“是田长沃她们回来了么,看你神色,莫非宋癞子昨晚已跑?”

      李持岸摇头,右手垂在身前,指间依旧夹着根竹锥笔,沉沉吸口气,缓声道:“方才,大理寺邱撷芳来过。”

      委红梅:“知道。”

      “她说千山杀了来秀幸。”

      委红梅心头忽沉,唯恐本就波谲云诡的局势再添变数:“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持岸抬眼看她,简单解释了年底时,来秀幸曾抓过千山爱人水图南,并且伤人一刀的事。

      她低头看手中笔,呼出口带着滚烫颤抖的气:“千山从小就是有仇必报的性格,你不知道,她还在边境的幽北军里待过几年,学得股你死我活的蛮横劲,什么祸都敢闯。”

      李持岸嘴上虽是埋怨,可委红梅望着她紧绷的眉眼,已然读懂那份骨肉至亲难以割舍的牵挂。

      李持岸眉心拢起道川字纹:“我方才让人去打听情况,恰好收到霍偃送来消息,千山确实杀了来秀幸,一众大臣聚集到宫里,兴师动众要问她的罪,师娘传话给霍偃,让我二人按兵不动。”

      委红梅瞧出她心底一团纷乱忧惧,伸手轻轻搭住她的肩头:“宫里,怕是另有风波?”

      李持岸沉思片刻,转头望向低矮的铁窗外:“宫里,宫里……”

      “放肆!”
      重重殿宇,宫室之中。
      太后寝殿门窗紧闭,窗前花架上几株玉兰被药气熏得萎靡,季太主立在紧闭的殿门外,肃声呵斥影壁下的官员。
      “我母亲刚吃过药歇下,你们坚持跪在这里,究竟意欲何为!”

      跪在首排的中年男人是皇帝堂叔,朝殿门拱手,大义凛然:“霍家子杀死清噪处首魁来秀幸,看似是桩简单命案,实则来秀幸乃天子内臣,说到底,是仍旧有人敢藐视天子!”

      他振臂高呼:“天子之威仪,赖系于国玺,翻遍青史典籍,皇帝势弱而引发社稷动荡者比比皆是!臣为天家威仪而虑,冒死恳请圣天太后严惩凶手,还政皇帝,以立天家威严!”

      皇叔身后,在场乌纱同气连声:“恳请圣天太后严惩凶手,还政皇帝!”

      步步紧逼的气焰和料峭春风同时拂面,季太主轻轻闭了闭眼。
      没想到,老实温顺几十年的皇叔,在新帝登基后,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依照父亲在禅位诏书中所命,“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太后进止”,国玺一直留在母亲手中。

      正是因此,前任右相季由衷,才能在遭到严重弹劾后顺利乞骸骨,回到关原老家养老,以及,天狩旧臣仍旧活跃在朝堂,不被清算。

      皇帝登基以来,季太主在朝上朝下听过太多还政于君的言论,起初她还会感到些许生气,会去找皇帝理论,可每次都收到皇帝迫不得已的诉苦。

      什么臣子相逼,朝事所迫,总归都不是他的意思,他绝对听从母亲父亲安排。

      次数多了,季太主也就看明白了。

      皇帝把帝王心术学得很扎实,可皇帝忘了,自己和他,师出同门。

      季太主睁开眼,眸底倒映出庭中两排熬过严寒,蓄势待发的老树枝桠。
      “按诸位之意,来秀幸是皇帝内臣,那便是我家臣,霍千山是霍家子,霍氏先君乃我父亲乳母,霍千山杀来秀幸,乃是乳母亲孙杀死乳孙身边下仆,全然是我家中事,诸位在此呼喝喧哗,硬要插手我家事,翻遍青史典籍,此合礼法乎?”

      “殿下此言,纯属强词夺理!”皇叔身后,一名蓝袍御史直起腰板,放声驳斥:“江山社稷皆系在皇帝身,天子乃天下人之君父,何来家事一说!”

      “太后宫中,轮不到你来说话!”季太主挥手,两名内卫上前拖他下去。

      短暂的闷声挣扎飞快消失在门外,季太主铿锵有力的声音再度响起,极肖年轻时的圣天太后。
      “回去告诉姜乙卯!想要国玺,让他自己来拿!”

      “太主殿下岂敢直呼皇帝名讳!”皇叔爬起来呵斥,左右内卫一拥而上,将人全部赶了出去,好生不留情面。

      回到殿内,容雍华贵的华发太后坐在桌前吃茶,岁月温柔了她年轻时锐利的面庞,却洗不掉那双眼眸中淬炼出的意气风发:“一帮墙头草而已,打发走就是,何需生气,坐下吃茶。”

      季太主接过中年女官递来的茶,道了声谢,依言坐下:“我以为他们最多闹着严惩霍千山,没想到,竟然又牵扯到还政上来,除夕那日,那帮大臣还傔弃皇帝和娘闹的不够僵么!”

      对于朝臣们三不五时“还政于帝”的闹腾逼迫,季婴如看家中小辈玩耍打闹,唇边含笑三分浅:“偶尔叫他们看见点曙光,做事才能更有奔头。”

      同坐在桌前的女官于冠庵,拱手道:“小儿千山任凭太后和殿下处置!”

      季婴按下她的手,示意她吃茶,反而面露欣慰:“太上乳母是位极好的人,君行和你都知进退,霍家门里养出来的,也皆良臣,则宁沉稳,官舟堪任,千山虽然没怎么来过宫里玩,但我看得出来,她也是个极有分寸的。”

      若没有几分审时度势的心思,霍千山岂敢选在这般关口杀来秀幸?
      据说皇帝闻讯大怒,又掩面哭泣呵。
      季太主心念微动,似乎懂了点母亲此刻的淡静从何而来。

      于冠庵惭愧低头:“她们深受君恩,理当效忠太后和太上皇帝。”

      太后季婴笑而不语,喝口茶,转而问女儿:“那个逍遥游山庄,近来是何情况?”

      去岁皇帝刚登基那阵子,因为申右相一篇文章,逍遥游山庄闹出不小风波。

      季太主道:“儿于初七日亲自去了一趟,发现那山庄较此前而言,已然规矩不少。”

      外殿的宫人们打开了门窗透气,春风经由外殿卸去寒意,徐徐蔓进内殿,生机暗涌。
      太后季婴叮嘱女儿:“城南爆炸案意外打乱许多事,你交代着官舟,不要逼对面太紧。”

      “是,”季太主应声,思量须臾,问:“则宁那边呢?城南爆炸案牵扯良多,光是按失察之罪,便下狱数十女官。”

      于冠庵心中暗惊。
      太后退制至今不满期年,天狩旧臣一直在和新臣周旋,天狩女官首当其冲,但万万没想到,城南爆炸案竟然牵连那么多人。

      “没关系,”太后季婴却是笑笑:“只要人活着,就什么都不怕的。”

      .

      “不肯开口,行,那便只听我说,楼外楼宋管事。”
      春日晴光落于衙署院墙之外,审讯室内昏暗压抑,长年积下的腥锈与霉气弥漫四壁。
      一无所获的初审刑吏已然换下,李持岸拉开椅子落座,瞥过案上空白的供状纸,抬了抬下颌示意对面。

      铁制囚椅上枷着个头大身肥、面净无须的中年男子,宽大椅面几乎被他臃肿身躯挤满。
      他十指交叠搁在面前铁板上,肥厚指肉从金戒指边缘挤出来,只从鼻中哼出一声冷嗤:“哼。”

      李持岸两根手指把面前几份供词往前推:“昨晚府署当着庞铨的面抓走庞三,你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庞三进了这里,该撂的不该撂的都招了,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何会抓你?”

      “我以为,庞三被抓后,你起码会连夜出逃,到南边找个地方躲躲风头,没想到你竟然没跑,只送走了老母家小,只是苦了你那小夫人,尚未坐满三月月子,便要抱着襁褓婴儿仓皇奔逃,实在可怜。”

      她话锋一转,冷漠又淡然道:“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都是你这个当家人给她们选的路,来,且叫我猜猜,你自己是不想和妻儿一起跑,还是不敢跑?”

      宋癞子虚汗涔涔的眼珠子蓦地一轮,继续装聋作哑。

      满室寂静,唯有李持岸的声音回荡,娓娓道来:“庞铨昨晚应该去找你,叫你站出来给眼下的人口拐卖案来个彻底了结,他许你甚好处呢?”

      “我来猜猜,”李持岸双手抱臂回靠椅背,从容的神态叫旁边的委红梅生出种错觉,仿佛她早已洞悉一切,“是许你家中老小从此衣食无忧?还是许你后世子孙享用不尽的金银珠宝?”

      “真白痴。”李持岸漫不经心扫眼对面,随手抽出几份外县送来的牒文:“娲皇县牙夫荀大,在狱中守口如瓶,待到倪管事落网,荀大便遭庞三灭口。”

      比起庞三初次被枷问时的有恃无恐,宋癞子此刻简直像个锯嘴葫芦,要么缄默不语,要么送公门几个白眼和冷哼。

      简直油盐不进。

      府署案卷之中关于宋癞子过往记载寥寥无几,若是换作委红梅审讯,她觉得反倒无从下手。

      且见李持岸像个步步为营的老猎手,将荀大唯一的遗物端午索也亮在宋癞子面前:“这是荀大之子留给他的念想,荀大男儿年十四,荀大还活着时,小孩就被卖进瓜渡县的窑,我们找到他时,差不多已经让人给玩废了。”

      火光摇曳,宋癞子眼中闪过阴鸷的光,像蛰伏待扑的毒蛇,只待时机便要反噬。

      还不开口,也没关系。
      李持岸继续给他看第二样东西,是倪管事家小签字画押的供词:“倪管事被人弄死在狱里,他的家人,同样被当做虜隶贱卖了,这是他家人获救后,在公门留下的供词。”

      眼见牙夫荀大和倪管事的情况未能撬开宋癞子的嘴。

      “想必你是知道庞三答应过荀大和倪管事顶罪的优待,可荀倪二人的家眷……啧,”李持岸唏嘘着刻意停顿,片刻后说出了委红梅预测的话,“既然他们的遭遇都无法让你有所触动,那,马晶明之死呢?”

      一直凝神观察嫌犯神色的委红梅,捕捉到宋癞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
      她指尖攥紧竹锥笔,心中暗暗叹服李持岸层层递进的攻心之法。

      李持岸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喝两口热茶润嗓。

      等书办记录完她说的那些话,眼见着宋癞子斜眼睛盯着某处昏暗一动不动,李持岸方再开口,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马晶明死于石煤气中毒,随后其妻侯冠被定为凶手,侯冠那个姓傅的野偶为帮凶,证据确凿,二人难逃偿命,怎么样,宋癞子,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法,熟悉么?”

      宋癞子紧抿的嘴唇微微抽动,干裂起皮的唇瓣仿佛被浆糊粘住一般。

      “呵,”李持岸摇头失笑,亮出提前写好只差填抬头的关提文书,“庞三撂出了你们常用的几条买卖线,我还寻思你快些开口,能赶在你老东家庞铨动手捉卖你家小前,把她们保护起来,既然你不肯开口,那就算了。”

      “毕竟阎王也救不了找死的鬼。”她卷起那份关提朝桌角油灯伸过去。

      “别——”宋癞子说出了他被抓进来后的第一个字。

      李持岸甩灭刚起火苗的关提,深沉目光投向对面。
      她眼神冷冽,似要洞穿人心,一旁录供的书办也抬眼望来,目光同样带着慑人的压迫。

      宋癞子用手背狠力擦了下嘴,虚汗挂满额头,嗫嚅半晌,嗓子里溢出道沙哑干涩的声音。

      “能给袋烟丝抽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卷三 目遮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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