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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卷三 目遮15 你可知她有 ...
“则宁她们走了。”
李持岸送走一干押送官员,折回书房见委红梅埋头写东西,抱手凑近,“在写什么?”
细风卷动油灯灯火,笔尖投下的阴影,在墨迹未干的纸页上轻轻摇晃。
委红梅整理完宋癞子的供词,晾在李持岸面前:“大官过目。若无差池,便请批朱钤印,就此立案,再令班房尽快搜查宋癞子家。”
李持岸逐行阅完供词,末尾那一句结案定论,看得她心头微沉。
“宋癞子这条线远没有结束,他是撬开庞三的嘴、切入楼外楼案子的关键,”她两手反撑双膝,纳闷问,“供词上的结案,为何只停在他联合马晶明倒卖人口上?”
委红梅收拾着纸笔:“不是说接下来要松一松,开始暗查,我这样写,不妥当?”
“抱歉。”李持岸抓抓耳朵,耷拉下脑袋,是她风声鹤唳了么。
委红梅腾出手,揉了把她的脸:“好端端,作何道歉。”
李持岸缓缓抬头。
委红梅并未留意她眼底的神色,继续整理案上文卷:“邑京城里,身不由己之事多如牛毛,你不欠我分毫,你是这样好一个人,不必替我背负这份恩仇。”
明明是平静淡然的几句话,李持岸心中方才燃起的一点暖意,如同被冷水浇落,滋啦一声熄灭,只剩袅袅余烟,连个火星子也没留。
“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
她伸手拉住委红梅的胳膊,语气急切,像在讨要一个答案,“查案只是由明转暗,一定程度而言于我们反而有利,并非就此搁置,你千万别误会‘松一松’的意思,那不是让我放过谁!”
委红梅抬眼瞥她:“那你方才为何道歉?”
“我……”李持岸语塞。
是啊,她第一反应,为何是致歉?她为何会担心红梅质疑她?
思忖片刻,素来反应敏捷的李持岸低声开口,指尖轻轻揪着委红梅的袖角:“我知你盼着杀人凶手伏于国法之下,接下来,不能再光明正大查案,我怕你心里难受。”
望着她小心翼翼拽住袖口的手,本就没有怨怼的委红梅,忍不住轻笑,放下手中文书,反手握住她:“方才是逗你的,我并无不快,莫要把我想得这般脆弱。
“从前我遇事容易心神受扰,但跟着你历练许久,早已不会遇事便先自乱方寸了。”
“真假,”李持岸将信将疑,“那你方才说我是好人,还叫我别背负你的恩仇,几个意思,莫非是要和我划清界限,转头去倚仗霍则宁?”
她又补上一句,带着几分不服气:“我可同你说,霍则宁虽承办城南爆炸大案,但论正经侦办案件,她经验远不及我。”
“则宁更擅长周旋人事,平衡各方势力。”李持岸瞧着红梅忍笑的神色,继续说道:“城南爆炸案伤及无辜者众,毁坏房屋百余,钱财损失更是尚未统计出结果,它看似是件大案,实则是各方朝臣借机发难的斗殴场。”
书房里凝重的气氛,不知不觉散了,低语轻响擦过贴满案情线索的墙壁,绕了半圈,飘出铁窗,融进渐暖的春意之中。
委红梅凝神听着。
如今朝堂大致分成两派,天狩朝老臣,与新朝新晋臣子,两方难以相融。
委红梅顺着她的话,轻声猜测:“是自右相申进在寿宴撰文一事起,两派才从尝试调和,走向鲜明对立?”
“然也。”李持岸轻挑眉梢,折起宋癞子的供词,“太后亲自下令整饬逍遥山逍遥游山庄,是新派势力打响的头阵。”
此后朝堂纷争不断。
随着前任右相季由衷乞骸骨,太后母家季氏外戚黯然退出权力中枢,皇后母家作为新外戚,在申右相支持和皇帝的默许下粉墨登场。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派朝臣节节占优。
“申进灾后第一时间亲临现场慰问灾民,表面上代表皇帝,实则更代表以他为首的东宫旧派,”李持岸目光落在委红梅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般错综复杂的局面,只能由飞翎卫居中制衡,我师父辞官了,便由则宁来承办爆炸案。”
“明白,”委红梅莞尔一笑,心中酸涩横生:“飞翎卫是太上皇帝的嘛,只是可怜百姓,遭受飞来横祸,感念皇恩浩荡,丝毫不知自己早已成为朝堂博弈的筹码。
见她一点便通,李持岸眼中露出赞许。委红梅又把话说了回来。
“你故意让贺狱长把关新疑犯的动静弄大点,是想让庞三误以为我们对关氏商号动了手,”
她拿起宋癞子的供词晃了晃:“接下来呢,开始审问庞三么,我们手里证据不够的。”
庞三追随庞铨多年,心思深沉,粗浅的试探蒙骗不了他,想要撬开他的口,唯有实打实的证物。
李持岸摇头:“不着急,暂且歇一歇,我们在这里等老蔡,看她能从案发现场带回来什么新线索。”
“韦峦之死,绝没有侯冠在供词里说的那样简单。”委红梅接上她未说完的话。
小乞丐给的账页,应该就是韦峦说的“重要东西”,可账页上记录的内容零散,看不出首尾。
“哎,”委红梅琢磨着问:“韦峦那晚去找马晶明要的,到底是账本,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问。
满墙的案情梳理沉默无声,二人缄默许久,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委红梅又找话题问:“阿拾和时大姐的尸身,还在司大夫药室存放?”
“已经入土为安,”李持岸道,“两具尸体上已查不出新线索,春光渐盛,不宜继续存放,我们忙案子时,司酒窝给我打申请,她把人给埋了,埋在城外一处漏泽园。”
皇恩浩荡,泽及枯骨,漏泽园专以安葬无主尸、路毙者、囚犯遗体、家贫无力置办坟地的百姓。
时大姐阿拾母子家贫,葬在漏泽园也算是个归处。
“我们出去走走吧。”李持岸拉她起身,“你来邑京至今,我们还不曾一块出去闲逛过,眼看上元将至,城里顶热闹,我们出去看看!”
“这样快便到上元节了?”委红梅被她拉着走,心头一阵恍惚。
案情纠缠中,日子过竟这样快。
.
“你确定这能吃?”
熙来攘往的大街头挂满彩灯,空气里流动着各种吃食混杂的味道,油腻,腥甜,咸香,黏着在每个行人的衣袖上,诱着人去购买品尝。
一份拭去满身白毛的东西递到面前,从来珍爱粮食的委红梅往后偏头,露出直白的傔弃。
李持岸用竹签子插一块咬进嘴里,烫得嘶气:“油煎毛豆腐,江南小吃,尝尝?”
油纸包再递近些,油炸的焦香混着调味,飘到委红梅鼻尖。
“小心烫。”
“唔——”
一块油煎毛豆腐入口,初时烫舌,咬破酥脆外皮,内里软嫩滑润,滋味竟不差。
尚可,味道不错。”委红梅点头,待到第二块递来嘴边时,她目光越过李持岸肩头,隔着人群落在不远处,一声轻呼:“千会!”
李持岸应声回头,人头攒动的街市间,她一眼看见超凡脱俗,仙般不染尘埃的姑娘。
是自家小妹呢。
李持岸趁委红梅分神,飞快把手里毛豆腐喂进她嘴里,脸上笑意更盛:“会会,这样巧呢。”
“当差之时偷跑出来闲逛,可算被我捉住了。”千会一笑,灰扑扑街市仿佛都鲜亮几分。
“请你吃东西,可别告我的状。”李持岸做求饶。
千会同委红梅颔首微笑,有意瞥眼李持岸手里那份吃过的油煎毛豆腐:“堵人嘴还不舍得买份新的来,红梅姐,你可知这人有多小气了,哦?”
一吊钱塞进千会手里,李持岸道:“要吃自己买,你独自出来的?”
千会提着铜钱,眉眼弯弯:“带江流石来裁几件新衣,就是你们见过的那个小女孩。”
“师父同意留下她了?”李持岸问着,又撇嘴轻哼道,“老头上次还说,不让我们再随意捡小孩回家。”
千会道:“家中如今是哥哥主事,她近来繁忙,我还没寻机会同她细说。正好遇上你们,回头劳烦你这边户房,替江流石造一份户册,多谢少尹。”
怕不是没机会细说,是不想说。
周围人来人往,李持岸四下瞅两眼,“现在家里添丁不像以前那样简单了,你还得让则宁来找我,小乞丐——江流石呢?”
请求未被落定,千会依旧笑意盈盈,她见惯了这般无法当即应允的答复:“她和高卓在那边的成衣铺量体,春既已至,将脱棉衣,红梅姐可有春服替换?”
“唉呀!”李持岸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红梅也需去裁几件新衣哩!”
“那正好,我陪红梅姐去挑布料。”千会自告奋勇拉上委红梅,并肩朝街口的成衣铺子走去。
邑京不愧是天下之中,富庶繁华。
小小成衣铺里的布料样式,多得人眼花缭乱。
本地鲁山仙女织,柔而有骨,丝缕匀净,自带哑光珠光,韧性极强,染色鲜亮。
拐河绸绸面密实,耐磨结实,是外销大宗。
另有南阳绸、南召柞绸、汴绸,种类繁多,目不暇接。
铺掌柜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做了二十多年成衣,眼光毒辣,见千会气质卓尔,便知是富贵人家,纵然委红梅衣着简朴,掌柜依旧殷勤取出铺中最贵的料子。
“江宁水氏织造的绸缎,二位瞧瞧这织技,还有上头的花纹,”她站在门外投进来的春光里,把手里样块往日头光低下一晃,七彩的斑斓略过几人眼前。
“瞧见没,见了光,缎上蝴蝶宛若活物,似要振翅飞起!更漂亮的是,随着早中晚时间不同,光照强弱变化,料子上的花纹也会出现不同,用这料子裁成衣,穿出去踏青春游,一衣三变,再没有比这更贵气的衣裳!”
如此华丽的料子,价格定然不菲,委红梅不语,而她囊中羞涩。
千会一眼看穿红梅姐的窘迫,挽着她胳膊同掌柜笑嗔:“那我刚才来时,您怎么没给我介绍?怎么,非得是我姐姐这般的美人来了,您才肯拿出镇店之宝?”
几句话逗笑所有人,缓解了委红梅的尴尬,也转移了掌柜的注意力。
“哎呦,是小人怠慢姑娘了!”掌柜捧着料子同千会拱手作揖:“好马配好鞍,依我看,这匹料子,也唯有二位姑娘衬得起。若是定下样式,裁衣费我给您全免。小店做生意,重的是人情,姑娘穿得合意,日后还来光顾,便是小人的荣幸。”
“你这个掌柜,真是生得张巧嘴。”千会咯咯乐,接过掌柜手里的样料往委红梅身上比,“红梅姐,掌柜眼光不错,确实好看!”
被人夸奖成这样,委红梅实在无法不开心,抬手按住了比在身上的料子,半侧身往墙前的长镜里看。
镜中映出后面展柜上的满架面料,镜中人抬眼,与镜外视线相对。
她穿着件耐脏的深色交领夹袄,学差役们那样,小腿上打着绑腿保暖,脚上穿着双灰扑扑还沾着干泥点的棉鞋,和初来邑京时干净整洁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委红梅用近乎严苛的目光审视对方,镜子里的人旋即用更加挑剔的目光回视过来。
对方嘴角自然下撇,好像这辈子都没笑过,眼尾鬓发带着肉眼可见的风霜,沧桑,苦楚,狼狈。
临时比划在身前的那块布料,是视线里唯一的亮色。
怔忡之时,镜子里出现李持岸溜达到展台前的身影。
她看看这个样式,再瞧瞧那个样式,好像都喜欢,抬手摸耳朵时,委红梅知道,她这是拿不准注意了。
镜子里的人无意识间飞快提了下嘴角,耳边响起千会和掌柜说话的声音。
“就这块料子了,我和我姐姐一人做一件,你拿单子来,我先付定钱,剩下的在做好衣裳后,你到我家里取。”
掌柜“哎!”地一声,飞快取单子去,委红梅从镜子里对上身后李持岸的目光。
李持岸朝她笑,比着口型说,“好看。”
镜子里的人提起嘴角,无声笑起来。
谢谢看文。
字数多一点的时候,大概是我休息了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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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卷三 目遮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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