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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卷三 目遮10 斗智 ...

  •   半日光景一晃而过,暮色悠然来迟,天光明显长许多。

      老蔡找到了侯冠供述的韦峦“抛尸地”,没有找到韦峦被人再次弄走后,最终杀死在何处。

      昌涛几乎将小乞丐经常出没的地方翻了个遍,没寻见小乞丐半片衣角。

      女狱,临时书房。

      灯光照亮半间书房,汇报罢进展的昌涛老蔡,双双望着首官。

      书桌前两排椅子里,证物房裴单、仵作房司酒窝、女狱徐狱长、男狱贺狱长,以及刚从城南爆炸案上撤回来的三班房班头田长沃等人,纷纷肃然在坐。

      低矮铁窗下,李持岸侧身坐在书桌边,袖子摞于手肘上,仰头望窗面天景。

      穹光蒙蒙,几根杨树枯枝横斜在铁栅栏前,灰影落进她眼底,激不起半分波澜。
      天一日暖过一日,她心念微动,不知鸡冠巷家中的那棵红梅树,是否还开着花。

      委红梅坐在远处,被李持岸忍着疲惫强撑的侧影深深刺痛。

      若非是自己,李持岸应该还在南衙,美滋滋当她的百户,或许从交趾回来后就升千户了的,领到一笔可观的赏金,搬进一座满意的大宅,哪怕再接手别的案子,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陷在如此复杂的局面里举步维艰。

      也连累在坐的诸位,一同受奔波之苦,或许还会有人身威胁。

      沉默在屋里缓缓淌开。

      司酒窝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勘验簿毛糙的纸边。
      裴单指尖捻着她惯用的那根铁丝。
      徐狱长的指节一下一下极轻叩着椅沿……
      没有人说话,一股沉滞、憋闷、有力无处使的重压,沉甸甸落在每个人肩头。

      很快,窗外天光又暗下去些许,安静得走廊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是客套寒暄。
      “……哪里哪里,全凭诸位同行抬举,才惶恐受称一声‘庞君’,在太主府詹事面前,小民岂敢放肆……”

      是庞铨。

      与之交谈的男人,是太主府二詹事,“庞君谦虚了,邑京所需的米粮,半数要靠贵商行的漕运运进城,换句话说,我们这些人的饭碗,其实端在您老手里呢。”

      愉快的交谈声很快来到书房门外。

      二詹事刚示意手下上前敲门,紧闭的铁门呼地自里拉开。

      “詹事。”李持岸出来向二詹事拱手行礼。
      一众下僚自身后呼啦涌出,随之向二詹事颔首欠身。
      给足这位太主府二詹事面子。

      “殿下口谕。”二詹事对西厅刑名们的恭敬颇为满意,朝上拱手,来传季太主的意思。
      在场人纷纷拱手弯腰。

      “‘李官舟’,”二詹事双手叠放腹前,传谕的口吻可谓深得季太主精髓,“‘叫你好好当差,没叫你给我惹祸,城南爆炸案那摊子够我忙了,你抓紧忙完手头差事,各处监牢腾出来,稍后有的是疑犯要往你那里送,听清楚了?’”

      “是,”李持岸领命,“下官知道了。”

      传罢口谕的二詹事笑吟吟扶起李持岸,顺势轻拍她手腕,别有暗示:“人皆道树大招风,庞三管事的情况,想来其中是存了什么误会,大官审问整日,既没审出什么,庞先生来领人,大官该放就放罢。”

      “是,我知道。”李持岸应着二詹事,目光钉在旁边庞铨脸上。

      中年男人保养得宜,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鬓边染着几抹岁月风霜,反倒趁得人更有韵味。
      他回李持岸以微笑颔首,彬彬有礼,温润如玉。

      “庞铨,”李持岸收回手腕,道:“信和仓库倪管事涉及的拐卖链条,当真已经和你的商号切干净了吗?”

      庞铨恰到好处露出几分民在官面前的瑟缩,平稳话音透着胸有成竹的气魄:“小民惶恐,委实不知李推判此言何意。”

      插在过道墙上的火把光从高处投射下,火焰噗噗摇晃,映在一张张明昧的面庞上。
      李持岸盯着他。

      “官舟。”二詹事担心生出变故,脸上带着笑,心里比在场谁都紧张,低言提醒,“官舟?”

      “贺狱长。”李持岸稍做偏头,平声静气吩咐后面,“放人。”

      “是!”贺狱长应声而出,朝外行去。

      庞铨从容不迫的笑意微微扩大,向李持岸点头:“多谢李推判,”再朝李持岸身后诸人:“诸位官人年节里当差辛苦,小民准备些许一味居的饭菜,稍后送来,望诸位笑纳。”

      男人亲切的声音向走道深处回荡而去,李持岸不做声,无人敢回应。

      一味居的东西不便宜,看来庞铨是真心来和事的,二詹事瞬间心落回肚子里,一派天下太平地陪庞铨朝外去,“庞君有心啦!走走走,我亲自陪你去接人出狱。”

      二詹事说着先行一步,半刻不想在那些刑名眼前多留。

      庞铨在转身迈步时,忽然又回头,冲李持岸露出个笑,背着二詹事低声说了句。
      “你,捅不破天。”

      太主府二詹事陪着庞铨在寒暄声中走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女狱门外,女狱幽深狭长的走道上,西厅一帮官吏没有人动。

      天?何为天!谁是天!

      一时之间,不得不放人的无奈,案情裹足不前的不甘,被人挑衅到面前的愤怒,以及疲惫、茫然、挫败,无数情绪交织混杂,如乌云罩顶,笼罩上每个西厅官吏心头。

      都看着李持岸挺拔的背影,未有敢出声者。

      压抑的气息遭风吹着,擦过李持岸衣摆,一路漫出女狱大门,肆无忌惮冲荡,直跟上府署大门外的庞铨。

      “主君。”庞三在马车前拱手,深深揖礼,继而叩首,痛彻心扉:“小人对不起您!”

      庞铨手提衣摆正准备上车,停顿下来瞥他一眼:“我摊了顶大人情把你弄出来,不是叫你给我磕头认错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庞三砰地叩首,额头用力砸在漫上霜色的街面青砖:“马晶明死前弄了个盒子留给李官舟,咱们在府署的眼线说,里头装着顶重要的东西,李官舟得到后即刻去审了马晶明的姪男,小人怕那些东西再牵连到商号,小人自作主张派人盗取,是小人该死!”

      庞铨定身而立,自上而下睥睨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人。
      经过整日羁押,三先生此刻颓丧苟且,全然没了平日里光鲜得体的样子。
      人上人转眼地上泥,坑里粪转眼人中龙,无不是在眨眼之间。
      真是年纪大了,庞铨想,他竟然从此刻的庞三身上,隐约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你起来。”庞铨冷声开口。

      庞三霎时间浑身颤抖,委红梅在审讯室里说过的那些话,不受控制地回荡在脑海。
      ——“我们来猜猜,庞铨会如何了结你呢,下毒?暗杀?还是在我们审你时,恰当地递来一份你的罪证?”

      他见过无数次庞铨处置人的样子,语气和现在殊无二致,主君此刻亲自来捞他出来,那就是要亲自处置他的!

      庞三大骇不已,即时脑门抵着地面哭泣:“主君,我真的知道错了!主君!求您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夜色不深,远处仍旧有人往来,庞铨回头望眼红灯高悬的邑京府署大门,思忖须臾,摇头失笑。

      “枉我混迹红尘五十载,有朝一日竟被那么个后生算计一道,真是小瞧了霍家首徒。”他越说越觉生气,朝旁边的小厮伸出手。

      小厮即刻点着袋锅,放进他手里。

      外形简约内里豪华的马车停在街边,皮毛油光发亮的马温顺安静,庞铨心腹从人庞三伏身在地瑟瑟发抖抽泣,全然不顾周围还有商行小伙计在,会叫庞三爷丢尽脸面。

      庞铨叼着烟管一口一口用力抽,浓烟自他口鼻团团喷出,烟锅里的火星在朦胧夜色中时亮时暗。

      良久,庞铨叼着象牙烟嘴,浓烟自口鼻缓缓散入暮色:“真是好一出光明正大的离间计,若是游儿能有李官舟一半心计,我又何必到这把岁数还事事亲力操劳。”

      他并不知,这番离间计其实出自委红梅之手。

      庞三不懂他主人两番感叹的意义,兀在涕泪俱下求饶:“主君,要不是马晶明和宋癞子干的那些事,信和仓库不会被发现,那个中转点不挪去码头,漕运上的管事韦峦也不会牵扯其中,姓李的人更不会查到我们身上来!主君明察,小人真的怕那些糟污事牵扯到主君!”

      “你起来!”庞铨语气稍重,道:“你我都中了李官舟的计,起来,跟我回去!”

      庞三倒是敏锐听出主君话音里的不同寻常,即刻抹着涕泪从地上爬起。

      要回去的庞铨一只脚才迈上马车梯,府署大门内冲出帮差役,呼啦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把瞬间照亮府署门前小半条街。

      瞅着一干人明火执仗的样子,庞铨稳重如山的内心不由得咯噔轻跳:“诸位,几个意思?”

      衙差们自动往两侧让出条道,李持岸负手来到包围圈前。

      “李推判,”庞铨捏紧世间仅此一件的烟管,火把慌慌张张映进他瞳仁,“太主府二詹事前脚才走,阁下此举是何意味?”

      计策得遂的李持岸故意露出几分得意,双眼放光的自得之色犹如利刃离弦,直插庞铨胸膛:“庞东家还不知道么,我来抓贿赂买通府署差役,策划杀害在案疑犯的凶手庞三。”

      “左右。”她施施然抬手。
      “在!”众声威仪齐应,吼声震人心魄。
      “将杀人元凶庞三拿了归案!”
      “得令!”
      几名衙差呼啦涌上,在庞三惊悚已极的呼喊声中,把他的嘴一堵,五花大绑重新拖回府署。

      十几根火把围在面前,庞铨眼睁睁看着心腹之人被再次缉拿,怒意上涌,只觉得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喉头。

      他看着礼貌微笑的李持岸,以及立在李持岸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书办丫头,恍惚间,眼前的火把轰然烧成一片火海。

      “庞铨!”
      噼啪的焚响似从久远的过去钻出来,烈焰正中出现一道青年女子的虚影,她凄厉含血的大笑声音带着来自吴梦山的诅咒,穿透十数年光阴,在他脑海里铿锵震荡。
      “灭族之仇,百世犹报!哈哈哈哈哈……”

      “主君!”仆从飞快扶住庞铨忽然踉跄的身体,惊慌无措:“您还好吧?!”

      庞铨压抑着呼吸,强壮镇定推开小厮,上前半步,与李持岸当面交锋:“阁下这样当街拿我的人,就不怕来日祸转己身?”

      “庞铨,”李持岸嘴角挑起抹轻蔑,“说破天,你不过是一介商贾,走了狗屎运搞出个关氏商号谋财,太主府二詹事客套叫你一声庞君,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能登大雅之堂的人物?”

      “竖子……”庞铨攥紧烟管,指节咯咯作响。

      李持岸再上前半步,与他近在咫尺:“满邑京簪缨眼里,你家弟兄几个不过是沐猴而冠的小丑,我确实没有捅破天的本事——”

      “不过,”她负手向前倾身,在庞铨耳边低语。
      “宰几只猴子还是绰绰有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卷三 目遮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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