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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卷三 目遮11 小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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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羁押住庞三后,昌涛和田长沃几乎同时动手,抓了好几个府署差役。
有马厩喂马的,有伙房帮厨,有六房杂夫,还有三班差役。
一时之间,人心大振。
府署空旷的甬道上,排列整齐的六角石灯散发着微弱灯光,委红梅趋步跟在李持岸身后,全然忘记昨晚之事带来的尴尬。
“真是没想到你会如此杀个回马枪,我看庞铨当时差点要顶不住,不过,就这样放他回去没关系吗?我们连夜再审庞三?”
若是没有更多证据能用来审问庞三,不如按兵不动。
李持岸大步流星走在前,向后伸手,精准拉住委红梅,“不忙,我们今晚回家。”
“唔,”委红梅瞬间醍醐灌顶,语气难得轻快,“你在门口是故意激怒庞铨,人生气时难免会失分寸,届时必然自乱阵脚,关游可有联系你?此刻可以选择休息,同样也是混进楼外楼的好时机!”
李持岸露出个舒心快意的笑,晃着手臂说道:“你想多啦,我们单纯回家休息,抓了那几个衙差,我需要把今晚的情况具书上呈殿下,同时也得给庞铨点时间,让他使出他的神通来。”
委红梅深吸一口初春凉夜的微风,仰头望见弦月悬空,满天繁星点缀。
她许久许久,不曾看过这般星空。
“好,”她欣然道:“回去休息!”
离开前,李持岸特意跑了趟男狱。
贺狱长正腰挂佩刀,瞪大双眼带人在牢里查岗,听见哪间牢室里有耗子声,他都要差人进去仔细查看。
“大官,书办,”来到关押庞三的监室外,贺狱长坚定道:“这是内监最深处的牢房,地处男狱最中央,任何人进出,都会从出入口的岗哨路过,除非来者把我这男狱墙壁炸个洞进来,否则,”
他两根手指指指自己眼睛,再隔空点向紧闭的监室铁门:“否则,连一只苍蝇也别想绕开我的眼睛,落到庞三身上去!”
“嗯,不错。”李持岸满意点头。
余光瞥见红梅在四下张望着打量周围情况,李持岸勾手示意贺狱长附耳过来。
“大官。”贺狱长侧来只耳朵。
李持岸低声道:“关氏商号埋在府署里的钉子,我一口气全给你拔了个干净,殿下那边自有我去解释,庞三交给你,若再出什么事,你就扒掉裤子,等着吃板子罢!”
贺狱长瞬间感觉屁股一紧:“大官放心,我在人在!”
周围静得呼吸可闻,委红梅听见二人的悄悄话,兀自假装没听到,却是在背过身后,没忍住悄悄勾起嘴角。
回到霍家,是半个时辰后。
刚走进二道门,即刻被等候在此处的小女侍拉住手腕:“大师姐!”
门下无灯,吓得李持岸差点跳起来:“谁谁!?”
“我,”夜色下,小女侍凑近脑袋,“姑娘房里的高卓,我们刚在城南旧城隍庙见过,你记性真不好。”
“是你,我记得,”李持岸一根手指顶着她脑门把人推开,余光忍不住瞥红梅的反应,“有事说事,冲上来抱人胳膊就有点冒昧了啊。”
小女侍高卓撇嘴,转而拉上委红梅就走,神神秘秘:“姑娘在后面的花房等你们,快快跟我来!”
委红梅被拽跑,只来得及回头看眼李持岸。
大师姐紧跟上来:“不是,高卓是吧,你这丫头怎么跟谁都不眼生呢,会会知道你自来熟不?”
在李持岸的碎碎叨叨中,三人飞快来到后院千会的花房。
“我嘞个后土娘娘!”
进门看见千会和个干净整洁的小女孩,面对面坐在小石桌前画画,李持岸张口就是:“会会几时弄了个这么大的闺女?”
千会:“……”
小女孩直勾勾看向刚进门的两个人,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瑟缩的警惕。
李持岸走近来,围着小姑娘严肃看半圈,忽然哈地一拍手:“姜果子!你终于学会乔装了?半点看不出是你,还搞个小兔子嘴,真可爱!”
千会:“……”
有瞬间的心疼红梅姐,也有点心疼十来岁的自家小师妹姜果子。
“别闹了,吃吃。”千会面露无奈,严肃正告,“小果子跟娘在宫里住。”
委红梅跟在后面过来,同千会点头:“会会,找我们来,是因为这个小姑娘吧。”
一个家里果然得有个正常人才行,千会拉委红梅在身边坐下,示意贴身女侍高卓到门外守着,压低声音说道:“这孩子,就是你们在找的小乞丐。”
“我不知道你们那边什么情况,且听持岸说过府署里的人不干净,我就没敢让人去府署传消息,直等你们回来。”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委红梅整个人出现了短暂的思绪的空白,随后才是巨大的意外之喜卷上眉眼,继而又感到丝丝缕缕疑惑。
李持岸准备捏小孩脸的手,要死不死僵硬在半道上。
迎上小女孩警惕又挑剔的目光,她尴尬地改为拍拍人家肩膀:“原来不是我家小姜果子,那没事,回头介绍你们认识,她是我最小的师妹,年纪和你差不多,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呵呵。”
笑罢,又问:“我们找你快找疯了,你怎么在这里?”
小女孩不语,转头看向千会,那双眼睛充满赤诚的质疑。
“呃,这个问题回头再解释,”千会兜不住自家姐,赶紧向小乞丐介绍坐在她身边的人,“这位姨姨才是你要找的人,委红梅。”
“你是委红梅,小阿妹?”
小乞丐,不,小女孩开口,吐字不算清晰,声音一半从鼻腔里发出来,大概是因为豁嘴。
有股滚烫的东西自委红梅胸腔深处翻涌上来,漫过五脏六腑,困住她唇齿喉舌。
她有好多话要问小孩,关于韦峦的情况,她想立马问个清楚明白,可偏生话到嘴边,她发不出半个字音。
小女孩问道:“你如何从交趾来的邑京?”
这是在验证?小女孩知道韦峦叫她小阿妹,韦峦都给小孩说过什么?
委红梅与李持岸对视一眼,冷静答道:“得公门帮助,方落脚在此。”
小女孩:“月亮住在星汉里。”
委红梅仔细辨听,脱口答道:“十三夜里挂屋檐。”
这是每个睢族孩子人生学会唱的第一首歌谣,就算是那几年浑浑噩噩失忆,委红梅也不曾忘却过。
“韦峦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对上暗号,小女孩起身开始脱衣裳。
直待脱下贴身那件脏兮兮但厚实的里衣,她才开始重新穿衣。
李持岸赶紧帮孩子穿衣裳,小女孩任她摆弄,兀自指着尚带她体温的里衣:“它有两层,你们把它撕开,缝在里头的东西,是韦伯伯要我交给小阿妹的。”
“刺啦!”
老旧的里衣从前襟缝接口撕开,露出夹在里面的油布。
千会从李持岸手里接过被衣裳包裹成团的小女孩,看了眼红梅神色,识趣道:“夜深了,我先带小姑娘回去。”
委红梅捏住叠了好几层依旧很薄的油布,想了想,改口道:“好,我们也要回房去,”她对小姑娘笑笑:“回头姨姨做件新里衣赔给你,好不好?”
小女孩牵着千会的手躲到千会身后,随后又露出半个脑袋,缓慢但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报,仇!”
既然主动开口,那就先别走,李持岸偏头问:“你在哪里找到的韦峦?可看清楚伤害他的人是何模样?”
这两个问题令小女孩瞳孔骤缩,缩回千会身后躲起。
千会回手牵着她:“不怕不怕,好孩子不怕,李姨姨不会伤害你。”
应对这种可能存在心里创伤的孩子,李持岸同样有经验。
她拿出不肯罢休的样子,粗鲁把人从千会身后拽出来,兜头斥问:“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找到的韦峦?又是谁杀害的他!”
突如其来的逼问轻易击穿小女孩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神,她浑身发抖,拼命扭动想要退回千会身后,万般挣扎不脱时,情急中一口狠狠咬上李持岸小臂。
千会尽管担心,但终究知道李持岸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小女孩被吓到,普通问法问不出东西,于是象征性地阻拦道:“持岸,别逼她,她可能是被吓到,什么也不记得了!”
李持岸忍痛没有甩开小女孩,后者自己却在听到千会的话后,突然松口,手指按住鼻子下那道天生的半截裂口,尽量吐字清晰。
“八方香料铺掌柜家的老宅子没有人住,他们把韦伯伯带去那里,他们打韦伯伯,还问他‘你偷走的账本在哪里’,我没有办法,只能等他们都走后,才进去偷韦伯伯,可我弄不动韦伯伯……”
小姑娘哭起来,那夜的经历叫她惶惶不安又愤怒不已,憋到现在,憋成满腔泪水。
“有人帮我,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打跑伤害韦伯伯的人,让我把韦伯伯拖走,前天,韦伯伯还请我吃饭,他与我告别,让我收好衣服里的东西。”
花房里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朵,小孩子的哭声回荡其间,有种说不出的悲怆。
“韦伯伯说,等他死后,我来霍家找小阿妹,委红梅,把东西交给她,可我不认识委红梅,韦伯伯说,小阿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姑娘,我就,我就认错人了呜呜呜……
“韦伯伯,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误把千会认成韦峦口中“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姑娘”委红梅。
小孩说得颠三倒四,但足够几人听出前因后果。
委红梅上前把痛哭流涕的孩子抱进怀里:“好孩子,你完成了韦伯伯的嘱托,你做的非常好,谢谢你。”
恓惶难安的孩子在咬牙捱过绝望无助的日夜后,终得撕心裂肺哭出来。
哭得千会为之动容,守在花房外的小女侍高卓默默揪心。
“哭吧,哭吧,”李持岸揉揉小孩的头,又摸摸委红梅的额角,低柔话语也不知在讲给谁听:“痛快哭完这一场,哭完之后,收拾收拾继续活下去。”
……
处理好小女孩的事,已是临近亥末的深夜。
千会打发高卓回去睡觉,她又独自在后院坐了些时候,带着满身露水回房间。
竟然意外撞见霍偃在她房间外徘徊。
檐下灯笼高悬,清楚映着二人,躲不开,逃不掉。
“找我?”千会主动走上前,昂首挺胸,不肯露出半分破绽。
霍偃却问:“哭过?”
怎么眼尾红红的。
千会只重复再问:“找我有事?”
有事说事,没事她要回房休息。
霍偃露出遮在披风下的纸盒子,“路过全记,捎了几块点心。”
那句“趁热吃”,被她留在嘴里,化为手上动作,将点心递过来。
千会看着独属于全记糕果铺的包装,想半晌,才想起有这么回事。
今晨吃饭时,她和父亲提起过想吃全记的点心,全记每年过罢上元节才开门经营,她纯属兴至,顺嘴一提,转头自己都忘了的。
全记的点心递来面前,她没接:“早上想吃时没吃到,现在就不吃了,正好小果子明日回来,你明日给她吃罢。”
“天已晚,早些睡。”她留下这恰如其分的客套句话,迈步进到自己房间。
霍偃在原地静站片刻,将点心放在窗台上,隐下脚步声回了对面自己屋。
星子隐起,月华清朗。
千会靠在紧闭的房门之后,咬紧嘴唇,又一次忍下啜泣的冲动。
她躺到床上,压碎满床清辉,她指着床顶,说,“霍偃,你就是个害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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