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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卷三 目遮9 推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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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刻,日头斜挂云端,风微暖。
一队府署官差龙精虎猛冲出邑京府署朝南奔去,打马带头的是老蔡,要至城南抛尸地搜寻韦峦的真正死亡现场。
府署斜对面,有名卖菜的贩夫收拾东西,步履匆匆抄小道跟了上去。
紧接着,另一队官差冲出府门,由昌涛带领,要以旧城隍庙为起点,继续搜寻小乞丐踪迹。
街口拉车等生意的走卒吐出嘴里碎茶叶,当即喝车而追。
等两拨人闹哄哄奔马驰车跑远,第三波便服零散地出了府署,朝四面八方散去。
仅剩的盯梢者登时面露慌张,一番无措之下,决定去向他的主人汇报情况。
等人离开,经过乔装打扮的李持岸和委红梅,趁机打马去往草上飞交代的接头地点,热汤馆。
马匹拴在隔壁街,步行过来目的地,热汤馆尚未开门营业。
二人暂在热汤馆街对面的朝食摊子寻桌坐下,呼来两份早食,对头坐着填肚。
正值饭点,周围吵哄哄较为热闹,委红梅认真吃着饭,不时偏头朝街对面看两眼。
热汤馆附近已出现府署便衣身影,在委红梅再次看向热汤馆后,李持岸夹起盘里最后一块炊饼放她碗里:“紧张?”
委红梅半张脸挡在硕大的粥碗后,唔了一声,筷头偷偷朝街对面一点:“待会不会打起来吧?”
李持岸抽根竹牙签叼嘴里,弯眉浅笑,身上那股街巷市井气息简直浑然天成:“正如你所言,那个叫庞三的人,连踏上我们霍家门前台阶的资格都没有,抓他岂是难事。”
委红梅略窘:“那只是审讯时的话术,我没有狐假虎威的意思。”
李持岸笑意更盛:“霍家能被你用到,是我的荣幸。”
委红梅接不上话,脑海里该死地想起昨晚上的情形,立时如坐针毡:“审问草上飞时,我那样说庞三只是诈他,其实我不知道庞三是谁,只是对这个称呼有点印象,但迄今为止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他,你为何会认为,他会亲自来和草上飞接头?”
周围人来人往。
不肯好好吃饭的小男孩被他阿爹拽着强行喂饭,小孩的吱哇大叫一声高过一声;
上年纪的耳聋老头嚷嚷着油饼齁咸,非叫正给别人端饭的摊贩老板为他倒水喝;
灶台前有个年轻男人隔街问牛车上的老爹吃什么,对面听不清楚,他扯着嗓子一遍遍喊,就是不肯回对面。
各种声音交织汇聚,无人注意到,靠摊边的小饭桌前,有两个人正在讨论牵扯数条人命的诡谲案件。
李持岸定定望着她那张缺少血色的脸,“因为牙夫、倪管事、马晶明,甚至是韦峦,都得死,记得你说过庞氏的种种举措似乎是在收缩势力,此时我不得不怀疑,庞三同样会解决掉为他卖命的草上飞——饭就剩一点了,吃完。”
“三年前,不出意外的话,”委红梅说着话,听了她的提醒,下意识往嘴里扒拉粥饼,两腮鼓鼓含混不清道:“草上飞也是受庞三指使,去盗窃寺安伯爵府,卷宗上的记录到处都是疑点,稍加推敲就能从文字上看出端倪,我不明白,为何当时没人细查?”
李持岸:“谁知道里头有何猫腻,上任推判现下还在刑部大狱里待判。”
暖风吹过,朝食摊子特有的油腻气息萦绕鼻尖,李持岸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寺安伯爵府,原先是季老相门下生来着,老陈头因此才会和我师母有交情,陈家几时转投申右相门下的?”
三年前吗?
正疑惑着,街对面传来断续动静,热汤馆打开排门,挂出招子。
“开门了!”委红梅放下筷子。
“走!”李持岸撂下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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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热汤馆分大池和单间,年节里开门,生意不比平常好。
开门一盏茶功夫,零星来了几个人坐汤。
年轻男账房斜倚在钱柜后,腿架在横木上,手里翻着一册民间传抄的话本,指尖漫不经心地剥着南瓜子,身侧泥炉上的铜壶烧得微微嗡鸣,白汽丝丝缕缕往上飘。
他正看到金戈铁马两军交战的段落时,门帘忽然响动,一个身形利落的男人独自进来。
“大池还是单间?”男账房咬着瓜子皮,依依不舍合上小说,准备给他开牌子。
来者穿着力夫常穿的黑色粗布夹袄,绑腿从脚踝绑到膝盖下,露出清晰的肌肉轮廓,头戴圆顶灰毡帽,帽檐压得很低,撂了块碎银过来。
男账房接住碎银,美滋滋继续看小说。
洗大池十文,洗单间十五文,各洗一遍也才二十文,远抵不过二两碎银。
毡帽男穿过分区大池单间用的花厅,步履匆匆朝走廊深处去。
走道尽头,倒数第二间,对外面而言不临街,对汤馆而言够偏僻,他停步虚掩的门前,左右观察,未发现异常,推门而入。
“草上飞,”单间内热气弥漫,他脱掉毡帽,擦着汗冲屏风后的人影说话,“东西呢,拿来给我。”
绢布屏风后,哗啦两声水响,人影收回泡在池子里的双脚,慢条斯理擦干,穿靴。
毡帽男给自己倒杯茶,坐椅子里喝起来,一双眼睛盯着屏风上模糊的黑影:“昨晚行动可有遇上什么困难?”
“没有。”黑影回了话,是草上飞的声音。
毡帽男放下茶杯,整理了两个袖子:“盒子放在哪?”
“这里。”黑影示意身边。
屏风遮挡,什么也看不清楚。
毡帽男松口气,等着对方把盒子送出来,“这事了结后,你无法继续在邑京待下去,先生亲口吩咐送你去吴梦的梦泽大乡,那边山清水秀,是个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你知道的,先生回来前也在那边休养,能去梦泽是你的荣幸,你要铭记先生的恩赏。”
“是么,”黑影依旧弯着腰在穿鞋袜,磨磨蹭蹭,“那可太好了。”
时间紧迫,再磨蹭下去怕是热汤馆客流会上来,到时候不好脱身,毡帽男思忖片刻,一手探进怀里,朝屏风后走过来。
背对着屏风穿鞋的,确实是草上飞,他身边杌子上放着个木盒子,应该就是从府署偷出来的,马晶明的遗物。
“穿鞋也这般磨蹭,这次差事的尾款我带来了,还是汇通庄的会票,到梦泽那边的分庄便能兑银。”毡帽男说着话信步靠近,趁机无声拔出带棱的匕首。
匕首高高举起,对准毫无防备的草上飞猛刺而下,几乎是眨眼之间,利刃破风而至——
锵!
刀尖即将插进侧颈的千钧一发间,斜里有把短刃精准无误架住毡帽男的棱匕,刀尖擦断“草上飞”几根碎发,却再无法前进分毫。
毡帽男诧异转头,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温良眉眼带着阴冷笑意,在汤池的氤氲热气中宛若讨命女鬼。
“你好呀,”女子吃着力,额角青筋微现,咬牙笑着说道,“庞三!”
“草上飞”这时候起身转过来,庞三诧异中咣当丢下匕首,“李官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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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京府署,男狱,审讯室。
“姓名。”换回自身衣装的李持岸,随意坐在铁桌后。
对面铁椅里,庞三状态比审问他的人还要放松:“信不信,你怎么抓我进来,就得怎么放我出去。”
暗窗后,亲临现场的季太主,神色始终淡静。
参军伍凌捏紧拳头:“小小商号仆从,竟然嚣张若此?还审什么审,直接叫李大官拿出看家本事,再硬的骨头也能给他捏碎!”
军伍退下来的人,大都没有太多弯弯绕,喜欢直接了当做事。
季太主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老话说宰相门内七品官,申右相府上大管家,在外的派头怕是比你还要大,他家仆从有几分狂妄傲气不足为奇。”
伍凌依言颔首,继续侧耳静听。
暗窗外的审讯室里,李持岸状态和季太主差不多,平静得仿若事不关己。
等书办逐字逐句记录清楚庞三的话,她抖了抖面前一份写好的供词,道:“你指使盗贼草上飞来府署偷盗案件证物,草上飞供词在此,你认罪不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庞三浓眉大眼,和传统意义上的坏人没有分毫相似之处,但笑起来时,皱纹里的阴狠叽咕叽咕往外冒,令人脊背生寒。
李持岸朝门口:“把人带进来。”
守在门外的男狱贺狱长闻令而动,亲自押着一名腰背佝偻的老卒入内,此人赫然是意图在牢中加害倪管事的黄发老卒。
“大官,人带到了。”
见到庞三的瞬间,谋害倪管事未遂的黄发老卒,面如死灰跪跌在地,呜咽抽泣起来:“三爷,求您救我!”
庞三甚至懒得分给那把老骨头半个眼神,“李推判,我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李持岸摆手示意贺狱长把人带下去,边说道:“你在热汤馆里要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庞三发出倍感滑稽的笑声:“您说我杀您?一介升斗小民,要杀朝廷官员?这可不得了,证据呢?总不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除了现场缴下的匕首,李持岸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她和书办都不能作为证人。
千万万算,算漏这一点。
李持岸指腹轻敲桌面,透出几分不耐烦。
若非季太主在隔壁,若非庞三牵扯的案子多,将来有可能会上呈三司覆核,甚至直达天听,庞三眼下早已不会安生坐在那里诡辩。
委红梅放慢记录速度,接替李持岸,徐徐道:“从娲皇县牙夫荀阿,到信和仓库管事倪阿,再到码头管事韦峦,甚至是为商号效力二十多年的账房马晶明,你家先生无一不是说弃就弃,庞三,你凭什么觉得庞铨会来救你。”
她在写口供时,不经意间抬头看过来一眼,“凭你比账房马晶明知道的更多,还是凭你比马晶明更忠心?
“狡兔死走狗烹,你知道庞铨在收缩势力,你给他当从仆至今,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的手段。”
在热汤馆见到庞三本尊的时候,委红梅便想起来,庞铨第一次主动到府署露面时,这个庞三就跟在他身边的。
庞三抬起下巴,鼻孔对着铁桌,“危言耸听,挑拨离间!”
“你就当我是挑拨离间好了,”她那股子事不关己的冷静,透着令人忐忑的淡漠,仿佛她越没表情,庞三没有好下场的结局就越不可更改,“我们来猜猜,庞铨会如何了结你呢,下毒?暗杀?还是在我们审你时,恰当地递来一份你的罪证?”
庞三充耳不闻。
“至于马晶明为何也会死,我这里暂时有个推断。”
委红梅从倪管事、马煌、仇崇厌、侯冠等人的众多供词、及案件相关证据中梳理线索,刚刚得出一套清晰完整的逻辑。
“关氏商号放贷这块归你管,但近几年朝廷严格管控民间借贷,你这里利润越来越少,马晶明和宋癞子贩卖人口却干得如火如荼,你舍出几分利益分给马晶明,试图让他带你吃点贩卖人口的利,但马晶明不同意。
“后来,你又套着马晶明的姪男马煌向你贷银购宅,并趁着信和仓库出事持续施压,以马煌的贷款为要挟,逼马晶明把贩卖人口的路子让给你,他无论如何不答应,终于彻底惹恼了你——”
庞三放在铁板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向内蜷了蜷,但脸上依旧挂着讥诮。
“精彩,真精彩,”他忍不住鼓掌,“和小说里的故事一样精彩,这位女官分析这样多,我只问一句,”
他向前倾身,咬着犬牙笑问:“证据,证据何在?”
他笃定公门没有证据!
“公门当然会找到证据,然后把你钉死在你应得的罪名上,”委红梅放下竹锥笔,开审以来,她第一次正式看向庞三,“当你干过的事被送到庞铨面前,且看他会作何感想吧,据说,庞君最痛恨底下人私心牟利,吃里扒外。”
几行冷汗从后脑勺渗到后脖颈,继而无声洇在衣领上,庞三双手平按在面前的铁板上,用力大笑出声:“我等着你们拿证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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