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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卷三 目遮8 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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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天光里带着回暖的细风,麻雀群在女狱前的空地上起落,一个个圆滚如球。
离昨夜定下的集中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李持岸背着手溜达过来。
“大官,书办,来这样早呢。”女狱徐狱长站在花圃前喂雀儿,手里的陶钵里还剩些许杂谷。
委红梅话不多,微笑颔首作应。
李持岸赶小鸡样挥手逗飞雀儿群,再看着它们半圈徘徊后重新落回地面,清挺眉眼温然含笑:“老徐昨夜睡得可好?”
徐狱长洒出陶钵里最后一把杂谷,推开半掩的侧门引路:“寅初最是睡得深沉时,倘非大官挂念,我准又贪睡误事,二位这边请。”
走的是平时不会绕过去的偏僻地方,夹在墙边的窄道两侧铺满青苔,道路尽头,是个还没有李持岸个头高的低矮小铁门。
黑铁门冰冷发湿,门环上挂着副大铁锁,一小一大对比鲜明,好比刚断奶的小狗脖子上套了个手腕粗的铁链。
委红梅无声朝李持岸伸手,两块碎银落尽书办掌心。
来前二人打赌,赌一赌昨夜是否有人来偷盗马晶明书房挖出来的那个盒子。
适才见到徐狱长的瞬间,红梅就赢了。
铿铿几声用力推开小铁门,徐狱长先一步低头而入,随后是李持岸和委红梅。
铁门后又是一条只容得下一个成人通过的走道,两侧高墙看不到顶,人行其中,宛若兽困囚笼。
四下静谧无声,唯有几人的脚步声沙沙回响。
徐狱长提灯走在前,话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混响:“昨夜在大官临时书房当场把人捉住,证物盒完好,人赃俱获。我扯下他面罩一看,真是巧,竟是八字墙上贴了三年的通缉犯。”
她回了下头,递出挎包里的卷宗:“此人三年前因盗寺安伯爵府而声名大噪,诨名草上飞。我按着您先前叮嘱,连夜简单讯问过几轮,但这毛贼骨头颇硬,而且十分嚣张,一番刑具用下来,他是半个字不曾吐露,不过,”
徐狱长道:“刚抓住他时,从他身上搜出一粒死士常用的毒药。”
李持岸让开身体,直接让委红梅接过当年的盗窃卷宗,边道:“今日晨起我嗓子有些不舒服,稍后由书办主审吧。”
“好。”委红梅依旧话不多,却在刻意避开大官的目光,“如何确认那就是草上飞本人的?”
徐狱长笑了笑:“说来也怪,当年案发后,公门轻易就问出了草上飞的容貌,所以才能顺利张贴告示通缉。”
委红梅唔了一声,若有所思。
徐狱长继续引路,同时敏锐察觉出,尽管书办在刻意保持常态,但她和大官之间的气氛,似乎有点难以言说的微妙。
独身四十多年的女狱长,并不清楚那份微妙究竟来自哪里。
长廊尽头,又是一扇严丝合缝的铁门,徐狱长抬手拍两下,铁门自内部拉开。
铁门后是个墙壁,向右拐的台阶不知通往何处。
“头儿,”干练的女狱卒让开路给来者行礼,汇报道:“甲字监姓倪的刚灌了药,又睡了。新抓进来的那个毛贼还绑在柱子上,我们又审了一轮,他还不肯开口。”
“知道了。”徐狱长递出手中灯笼,先行下台阶引路。
走下十来级台阶,向左转,墙壁转角后豁然开朗。
这是个大概有一间屋子大小的空间,中间三根柱子,四个墙角架着四个铁盆,盆里木柴火安静燃烧,墙边立着几排搁置器械的木架,都是极少启用的拘审用具。
这里本就不是常规审案的地方,而是女狱一处几乎被遗忘的,专门用来关特殊犯人的偏牢。
牢室正中间的柱子上,蚕蛹般绑着个男人,宽布裹身,只露出个伤痕累累的脑袋。
听见有人来,他用力睁开瘀肿的眼皮,旋即又若无其事合上。
李持岸自行坐到他对面,挨着墙的铁桌后,抻抻腰背,打着哈欠接过书办递来的纸笔准备记口供。
徐狱长点燃烛灯放到桌角,拽把长凳坐到旁边。
委红梅打开卷宗仔细阅读,读罢卷起放到旁边,一手放在桌上,一手撑着膝盖,道:“草上飞。”
对面柱子上的人动了动脑袋,带着血沫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竟然有几分得意:“没想到老子闭关三年,出来还是有人认得,看来几年来,这一行没有后起之秀哇。”
风从通风口打进来,褪去所有温度,变得凌冽刺骨。
寒意沿着脚底往上蔓延。
委红梅继续道:“来邑京府署偷盗绝非小事,你若真是个讲规矩的义士,被抓到时就已咬毒自尽,绝不牵连雇主,又何苦熬到我们来。”
在交趾县衙那几年,她同不少江湖行当打过交道,算是知道点所谓的江湖规矩。
草上飞低垂的脑袋动了动,翻起眼皮与对面主审的对视,片刻,不屑笑出声:“想要审我,你还不配。”
“放肆!”徐狱长恰如其分呵斥道:“少尹推判面前,小贼安敢狂妄!”
草上飞的目光落在委红梅身上,变成极致的挑剔打量,充满轻蔑:“在信和仓库一刀挑了刀疤任,杀尽三十江湖高手的人,就是你?”
“嘁,”他嗤笑着别开皮开肉绽的脸:“原来西北霸王刀也是徒有虚名,叫个弱不禁风的女人给杀掉,也有脸挂着刀客的名头出来混江湖,真是丢尽他祖宗十八代的脸。”
他误把委红梅认成李持岸。
在草上飞的嘲讽中,只听委红梅轻声问:“你很能打吗?”
“哈!”草上飞像是听到个泼天笑话,笑得竭力仰起头,好让对方看清楚自己这张脸:“刀疤任号称西北刀客,打遍北国无敌手,他死在你手里,说明我比他功夫还高呗,怎么,”
他眯眼,笑腔混杂着血水流出嘴角:“你要领教领教我的本事?”
委红梅端坐不动:“我不是李推判,今只负责来审问你,三年前,籍籍无名的你成功盗窃寺安伯爵府宝物,从此名声大噪,彼时你便是受雇于人,偷盗成功后,你的画像公之于众,你就没想过是谁干的?”
她在暗示,是雇主出卖了草上飞。
“雇主把你卖出去,再收留你躲在他的保护之下三年,真是份大恩情,哦?”
“你不是姓李的,”草上飞即刻变了脸色,眸光震惊而复杂,旋即呸地吐出口血沫,怒色爬上面庞,“白浪费我一番口舌,滚吧,叫姓李的亲自来同我说话,说不定我心情好,还能想起什么有用的线索。”
徐狱长动了动双脚,看样子是要起身去取刑具。
被委红梅先声打断,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面,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对草上飞的推测。
“你这个人,天生愚笨,又逞能好面子,遑遑数十载,书剑两无成,远走他乡又走投无路,最后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才勉强活下来。”
“胡说八道!闭嘴!你才是废物!再乱讲,老子撕烂你的嘴!”草上飞绑在布下的身体强行扭动起来,似乎想冲过来堵住对方嘴。
委红梅在他的威胁中,盯着他逐渐充血的眼睛,不屑嘲弄:“寺安伯爵府守备森严,盗走宝物绝非你一人之力可成,可是你把功劳独占了,草上飞,被你悄悄弄死的同伴,是个女人吧。”
从卷宗里仅仅可以看出整个盗窃过程存在些许猫腻,至于同伴是女人的说法,全然是委红梅的推测。
草上飞惊悚颤栗的目光和一时语塞,印证了委红梅的猜测。
她回身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下巴微抬:“我看出来你没本事,但没想到,你没本事到只敢对女人下手。”
“闭嘴闭嘴闭嘴!”
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被彻底惹怒,暴怒的嘶吼带着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的愤怒,歇斯底里:“你知道什么!我顶天立地!我凭真本事吃饭!那女人不过是出卖出卖色相,竟还想同我平分佣金?她凭什么!”
第一次真正见识书办审讯本事的徐狱长,已然在草上飞出离的愤怒中,彻底改变了对委书办的看法。
李持岸奋笔疾书,委红梅的嘲讽更加肆意:“你觉得你很有能耐吗?嘁,你低头看看你自己,看不起女人不还是又栽在女人手里,像条丧家之犬,在这里无能狂吠。”
“啊啊啊——”
怒吼响彻暗牢,震得几人耳朵生疼,李持岸不耐烦地揉耳朵,感觉草上飞的唾沫星子喷到了她面前。
“你算什东西,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不信放开我试试!”
委红梅猛地向前倾身,冷硬锐利的目光直刺进对方脑仁:“被抓后连死都不敢死的人,你也配跟我说能耐!你雇主给的毒你怕是都不敢放进嘴里,草上飞,你就是个软蛋!连刀疤任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眼见着绑布越挣扎越紧,草上飞像是陷在团蜘蛛网里,任他如何反抗,没有任何效果:“谁不敢死,你说谁不敢死!生亦何欢,死亦何惧!那个姓任的草包岂配和我相提并论!”
“刀疤任堂堂正正死在李持岸刀下!”
委红梅的声音像淬了火的刀刃,噗嗤一声捅进草上飞最柔软的内脏,霎时间血喷肉溅,一击毙命:“而你却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摸摸来盗,被抓也不敢承认,宋癞子真是瞎了眼,白浪费那许多金银!”
逞能好强的人在一声声嘲弄奚落中彻底失去理智,咬碎了口中松动的齿,面色由红转黑再转白:“宋癞子算什么东西,他给我提尿壶也不配!老子可是庞三爷的人!就连你们这种披着官皮的杂碎,也不配见庞三爷的面!!”
庞三是谁,在家中排行第二的庞铨吗?
瞬息之间,在李持岸还没梳理出那些话里的信息时,委红梅徒手暗灭桌角灯烛,全凭本事对面色青白的草上飞捅下第二刀。
“我当你投靠了哪位不得了的大人物,原来不过是关家一条狗,庞三么,一个连踏上我霍家门前台阶都没资格的人,到你这里却成了人物,我就说,你是个废物。”
“噗!”
草上飞胸膛猛地大起大浮,喉咙痉挛一阵,嘴里喷出口黑血来。
“贱妇人,庞三爷于我有再生之恩,你安敢辱他若此!”
“再生之恩?”委红梅唇齿间咂摸这几个字,仿佛很有趣:“偷盗成功去何处交货领尾款?说出来,我替你去,看看庞三会不会把尾款给我,敢不敢赌?”
草上飞胸口剧烈起伏,绑带勒得他喘不上气。
被激起的好胜心压倒了理智和警惕,他梗着脖子,像是急于向人证明自己不是受人愚弄的蠢货,咬牙报出交货地址:“好!我便同你赌!就让你这妇人看一看,什么叫言而有信,什么叫忠义!忠义!”
他还在嘶吼,书办等人起身就走。
在迈上通往外面的台阶时,走在最后的李持岸忽然止步回头。
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她对草上飞道:“火烧信和仓库那晚,迎战三十江湖打手的不是李持岸一人。”
走在前面的委红梅和徐狱长双双闻声止步。
但见李持岸下巴微抬,引以为傲道:“在场的还有府署女书办,若非有书办兜底,李持岸早已死在那些江湖客的乱刀下。”
草上飞粗重的喘息像破旧风箱一般在暗牢里嗡鸣,李持岸回手指向台阶上的委红梅。
“哦对了,草上飞,忘记告诉你,我是李持岸,这位,就是在信和仓库护我性命的书办大人。”
“噗!”
草上飞又一口血喷老高,人彻底昏死过去。
徐狱长飞快喊人来施救,守在暗处的狱卒们争先涌出。
李持岸在一片混乱中,朝委红梅无辜摊手:“这有什么好气的,真是。”
在把人气吐血这方面,她们两口是有点特长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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