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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卷三 目遮6 诱惑 ...
暮色漫过邑京城头,府署的重檐斗角染上一片夕阳的沉红。
临时仵作房里。
烛火光晕落满案台,司酒窝摊开勘验笔录,墨字密密麻麻写满数张纸,一旁还摆着从韦峦尸身上取下来的零碎证物。
李持岸与委红梅分立在案前,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药腥,与仵作房独有的熏醋味道。
“尸身已查验完毕。”司酒窝抬手,指节压了压隐隐作疼的眉心,语气凝重,“死者自己咬断舌头,失血过多而亡。他身上另有多处割伤,四肢骨折,生前曾遭受较长时间折磨虐凌。”
她用竹捏捏起一粒小小的陶瓷残块,放在烛火下照给二人看:“这是从死者头发里寻得的,碎裂边缘不规则,残留有很香的酒气,与之相对应的,死者脑袋上有砸出来的创伤,创口里也发现有类似的陶瓷碎渣残留。”
红梅指尖轻抵在案沿,眸光沉沉:“酒坛子砸在脑袋上?”
作为验尸的仵作,司酒窝对刑名人员的推测不置可否。
“能不能闻出是哪种酒?”李持岸问。
仵作无辜地摊开一只手,眼圈在烛光下显得尤其黑重,“诚然,我不饮酒,不然大官你上御马监犬厩,或者西华门犬舍,借两条犬来用?”
李持岸时刻留意着红梅的状态,边同仵作说话:“还有何别的发现?”
“那个毁刺青留下的疤痕,”司酒窝在烛光下望进红梅眼里,“如果书办也有,就当真要谨慎提防了。”
红梅垂落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没有说话,神色格外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持岸瞥到她紧绷的下颌,只把话题转开:“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能用?”
“没有。”司酒窝遗憾道,“尸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书信或字条,死亡时间约莫是昨日夜半,城隍庙并非第一凶案现场,尸体应当是死后才被搬运过去的,尸体上有许多死后造成的拖擦痕迹”
“要不,要不,”仵作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斟酌问,“要不我带你们过去看具体情况?”
红梅视线从桌面证物上挪开:“走!”
李持岸与司酒窝无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底看见明显的担心。
临时验尸堂在仵作房下风口,走过仵作房西边的内部长廊,尽头最里的监室便是。
司酒窝打开门,浓烈的醋味瞬间涌出,几乎要将人冲个踉跄。
“……阿嚏!阿嚏!”
李持岸的喷嚏声比仵作的脚步先进去验尸堂。
“要不你在外等我?”红梅从她身边走过去,问。
“不用。”大官吸吸鼻子,紧跟进门。
临时验尸堂内陈设极为简单,纵深的房间正中间设置尸台一床,素练盖着韦峦的尸体,静静安放其上。
尸台前置有张及膝高小方桌,桌上燃油灯一盏,白烛一双,生肉、时果、汤面几样贡品,闷头香三炷。
红梅在桌下的铜盆里洒进把柏条,袅袅白烟升起,径直被上面的通风口拔走。
“正常人转运尸体,或许会造成一定程度的死后的擦伤,”司酒窝掀开素练,露出尸体肩背部擦伤严重的地方,“但像这样大片且如此严重的情况并不常见。”
光线昏暗,李持岸歪下身体凑近去看,斟酌道:“若是个十二三的小孩子呢?”
司酒窝最近太过劳累,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以为李持岸是指凶手:“不应该,死者身上的伤无论是从下手的力道,还是产生伤口的方向来判断,都不大可能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红梅同样弯腰看韦峦身上拖擦所致的死后伤,补充解释道:“大官的意思是,韦峦确实死在别处,但又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独自转移尸身到旧城隍庙隐藏。”
念头一旦落地,那些血肉模糊的磨痕仿佛在眼前活了过来,红梅未经细想,低声脱口而出:“那么在这个过程中,究竟拖拽多远的距离,才能产生如此程度的拖擦伤?”
这思路真是刁钻。
司酒窝一阵头皮发麻,少顷猛地想起什么,素练掀开大半,指出死者腋窝及横在胸前的长条状的黑紫色:“如果把此类痕迹解释为捆束痕,那么十二三的少年人用这种方法拖拽转移尸体,理论上就可以解释得通,但如果想知道我们的推测是否正确,需要买几只刚杀的猪回来试试。”
李持岸直起腰,长长呼出口混着蒸醋味的气息:“干,左右暂无思路,让证物房派两个人来帮忙。”
仵作房结合证物房搞拖擦伤痕试验,红梅在现场热火朝天参与。
不知不觉间,夜色笼罩天地,伙房做了热饭菜,来叫大家过去吃。
委红梅被李持岸强行拉去伙房。
“趁热吃。”满满一碗饭放到委红梅面前,李持岸堵在长凳的出口处,转身接过厨娘递来的第二份饭。
饭桌挨着墙,委红梅被堵在里头出不去,站起来道:“我说了我不饿,你让我过去,试验差不多就快要有结果了,大官,求你让我回去!”
李持岸按住她肩膀,把人重新按回去坐:“吃完这碗饭再回去继续干,不然我就把你绑了送回家。”
坐在附近的衙差们忙着往嘴里扒拉饭,饭堂内热气袅袅,耳边尽是碗筷碰撞的叮当,以及喝粥的嘶溜声。
委红梅被挤在墙角,跑不掉,只能端起碗:“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别糟蹋粮食,让厨娘换碗少的来。”
“能吃多少算多少,”李持岸咕噜口热粥,“剩下的我吃,不会浪费。”
“……”委红梅没了别的办法,勉强开口进食。
一柱香时间用饭。
饭后委红梅又冲回仵作房继续试验,司酒窝拿出马晶明的验尸格目,来请大官画押:“他的尸体并未发现异常,死因确系石煤气中毒。”
“死前饮酒?”李持岸看见验尸格目上这样写,不禁疑问,“如何确定的马晶明死前饮酒?”
司酒窝:“证物房送来马晶明当夜穿过的衣物,上面染有很浓的酒气。”
“!”李持岸神色微惊,下意识压低声音:“韦峦头发里发现的酒坛碎片,和这里的酒对得上号?”
司酒窝瞥眼门外忙着拖拽试验的书办,轻轻点头:“找人确定过了,是同种酒。”
室内灯火摇摆在李持岸深沉的眼底,她捏着马晶明的验尸单,听见了外面传来红梅和人说话的声音。
沉默许久后,她折起验尸单,哑了声音:“韦峦的死,会否是马晶明蓄意而为?”
按二人的身形、力气,若是在室内起了冲突,韦峦不可能当场被马晶明制住。
马晶明屋里没有明显打斗痕迹,说明他必然另有帮手。
“昌涛带人寻找小乞丐,至今尚无消息,你继续在这里帮红梅搞试验,”李持岸拍拍司酒窝肩膀,“我去再审侯冠。”
“侯冠的野偶已经抓回来了。”司酒窝提醒,“在你们去仇宅的时候。”
李持岸冲她抬下巴:“好伙计,这阵子辛苦了,回头一定补偿你。”
司酒窝挑起眼尾看过来:“要不是你家王师母拐了我师尊去浪迹天涯,老子用得着辛苦成这样唔——”
被李持岸死死捂住嘴,并且瞪她一眼警告:“一衙刑名拐了她的仵作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么,我真是怕了你了,忙完这阵子给你休假,好不好?”
司酒窝伸出两根手指。
李持岸按回去一根。
“成交,”司酒窝示意自己的黑眼圈:“休不够一整个月,你就会永远失去我这个好伙伴!”
“瞧你这点出息。”李持岸嘀咕着朝外走。
司酒窝:“你有出息,连老婆身上有疤痕都不知道。”
“……”李持岸的身影飞快消失在门外。
“有了!!!”
就在李持岸离开仵作房片刻后,庭院里搞试验的人爆发出激动的叫喊,所有人轰然聚集。
火盆照明的庭院里,一名普通的女证物房小吏冲上仵作房门前台阶,举着手里写满记录的纸张大声宣布。
“按照死者的体重,在青砖地面拖拽半个时辰,土路上拖拽一柱香,留下的擦痕深浅、走向,和韦峦身上的死后拖痕高度吻合!”
欢呼,拍手,激动的庆贺潮水般淹没女狱角落的这方庭院,委红梅夺步冲进仵作房,房里埋头书写的仵作起身从书案后迎接过来。
“红梅?”
“大官呢?”委红梅眼底飞快闪过抹茫然,旋即抓住仵作往外走,“有结果了,麻烦你再来确认一下,若拖拽伤痕确实对得上,我们立马派人去排查路线!”
得出试验结果的那半扇猪被抬到屋门口,司酒窝反复对比痕迹,再次确定结果正确性的同时,不禁浑身汗毛无声竖起。
与此同时,女狱,审讯室。
四面墙上都插着火把,诸般刑具在火光下泛着被血水浸透的暗泽,散发着腐臭的铁钩子顶端离侯冠仅有几寸之距。
“咕咚!”侯冠蜷在椅子里用力吞咽,头上包扎的布松落一角,滑稽地耷拉在脑袋边。
李持岸坐在铁桌后,抱臂看着侯冠,旁边的书吏提笔待书,久久不闻大官开腔。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还要问什么?”侯冠先绷不住,抱着手腕上的铁锁链,来回转动的眼珠子里满是打量。
李持岸淡淡道:“衙署将你家书房掘地三尺,挖出数箱金条。”
大官想,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折合成现钱,可不就得有几箱子金条。
哗啦!
铁链发出一声巨响,侯冠猛地想站起,又被横在身前的半圈细铁栅栏给阻拦回去,急得上身前倾:“那是老马留给我的!”
“别急,你再看看这个东西。”李持岸抖开马晶明为楼外楼财东的契书,叫书吏拿着展示给侯冠看。
看清楚契书上的内容,侯冠出其不意伸手来夺,早有准备的小书吏飞快收起契书,扬着下巴坐回铁桌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经过一日牢狱,被狱友立过规矩的侯冠,知道和公门硬碰硬没有好果子吃,此刻面对泼天而降的富贵,她识趣地选择缩进铁椅里,撅起嘴不出声。
几箱金条!她也要试探公门的态度。
李持岸静静观察片刻,下定结论道:“既然你不知马晶明有这些东西,那就照规矩充公。”
转头低声吩咐书吏:“你们书吏房连夜开始造册走文书。”
“来,第二件事,”李持岸继续问话,想诈侯冠一把:“我们审了你的野偶,他说马晶明和老韦发生口角后又动了手,可有此事?”
“金条别别!”侯冠恰时避开了李持岸的问题,突兀地伸出双手抓向面前的虚空,铁镣铐哗啦作响,磨破她两个手腕。
那么多金条,换谁都心动!
旋即隔空对上李持岸黑沉目光,她悻悻缩回手,嘴里重复嘀咕了两句,“别,别没收。”
李持岸两根手指点点那张契书,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去:“马晶明参与拐卖人口的事,衙署刚有线索,等过几日真相大白,你和你的野偶,便是板上钉钉的依律判决。”
公门如何知道老马拐卖?!
侯冠惊悚大骇,冷汗顺颊而下,火光下的脸惨白到泛出青灰色。
沉默许久,她一把把擦汗,良久才领会李持岸话外音,低头啜泣道:“我若是全都如实招供,公门能不能放我一条活路?那些金条,老马本打算留给我养老,他远在老家的老母还需人奉养,小民没有子嗣……”
李持岸暗示小书吏准备写口供,思考片刻,边冲侯冠抬了抬下巴,一派松弛地靠进椅子里:“你且说说看,如果可以,我去为你向府尹陈情。”
侯冠没有和府衙级别的官员打过交道,不知道李持岸能直接决定她的去留,她止住啜泣,思忖片刻后,回忆着开口。
“从大约五六年前开始,老马隔三差五就会弄到几个货,每次他都给我准备好小孩们的卖身契,和官府过了印的文书,让我拿着东西去信和仓库领人,再转手卖去三通鼓园。”
李持岸隐晦地问了一句:“文书上盖的是何地官印?”
“都是那些小孩老家的官印,各处都有,远到江南近到邑京附近,都有。”
李持岸稍作偏头,眉骨在眼窝里投下一片阴影:“你继续说。”
侯冠耸肩塌背,火光映出她脸上两道泪痕:“后来我慢慢发现,把货卖给三通鼓园,只是老马他们赚钱的手段。”
“那些货本是他们商号的,老马和他们商号一个叫宋癞子的人合作,想办法把好货淘汰下来,让我卖给三通鼓园,姓宋的再用商号的名义,花钱去三通鼓园把货买回去,来回倒腾一次,就能白赚许多银子。”
“他们用这种方法赚钱,无本万利,老马是商号里管账的,只要他不说,他小东家永远不会知道其中猫腻。”
靠着这样倒手,钱赚得盆满钵满。
李持岸沉声问:“马晶明凭什么敢笃定,他小东家不会发现他的事?”
“老马说,老东家虽然退居幕后了,但商号里许多要紧的生意,他们小东家压根不知道。”
“马晶明不怕老东家知道?”
“老马说,他们老东家这几年年岁渐高,力不从心了,许多事不会仔细过问。”
李持岸摇头:“你真以为,是你一盆水泼在石煤上,毒死的马晶明?”
“什么?!”侯冠眼球骤然震颤,“你的意思是……老马是被人害死的?”
李持岸屈指叩桌面:“这条生意,你的野偶可都知道?”
侯冠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用力抹掉脸上泪,甩了把鼻涕:“我就是往三通鼓园卖货时,认识的老傅。”
她的野偶是三通鼓园的一个小管事,姓傅,家中已有妻儿。
“马晶明可否知道你们的事?”
侯冠沉默。
火把插在墙上,不时滴落几滴火油星子,侯冠半低着头,忽然嗤嗤笑了几声:“是个人都会想干那挡子事,老马是个好人,允许我跟别人各取所需,老傅和我睡,也算是被老马拿捏住致命把柄,他更不敢背叛老马。”
话及此处,侯冠露出几分不屑的凉薄神色:“有钱赚还有女人和他睡,老傅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写口供的小书吏明显受到巨大冲击,微微张大了嘴巴,好在落笔不停,没耽误记录口供。
李持岸问:“三通鼓园可否也参与其中?”
“老马干的那些事本来就是要命的,不敢让更多人知道,再者说,好家业也怕三份分,老马说三通鼓园的雷瞎子是个格外精明的人,要想赚钱,就不能让雷瞎眼看出猫腻,所以去卖货时,都是我出面。”
李持岸眯起眼睛,紧盯侯冠那张表情复杂的脸,“信和仓库烧毁至今,你可曾又接过‘货’?”
侯冠摇头:“老马说要避避风头。”
“为何隐瞒马晶明和老韦动手?”李持岸突然打断侯冠的思绪,问得出其不意。
侯冠习惯了刚才的问询节奏,几乎脱口而出:“老马说,老韦发现了他和宋癞子干的事,不能让老韦活着回到商号。”
“……”话音落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侯冠,面部肌肉抽搐着望向铁桌后。
李持岸面色不变,冲她点点桌上那张契书。
侯冠整个瘫进椅子里,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老马在酒里下药,把老韦撂倒绑起,让我和老傅连夜找条河把老韦沉掉,我和老傅,特意把那个姓韦的傻大个,扔进了南边那条通着护城河的水渠里。”
沉尸果然是他们的惯用手段:“抛尸就抛尸,为何要施虐?”
“啊?”侯冠抬起满是茫然的脸,“什么施虐?”
下一章有被锁的风险,周五中午十二点半准时来看第六十七章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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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卷三 目遮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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