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卷三 目遮5 还恩 ...

  •   城南旧城隍庙,府署官差早已用粗麻绳拦护将庙门围起,墙头立出两块竹牌,墨书大字“人命重案,闲人勿入”。

      围观百姓聚在绳外,神色复杂地对着门里指点议论,长街尽头,数匹骏马动地而来。

      守门官差连忙拨开围观人群,清出一条入庙通路。李持岸翻身下马,神色焦灼踏入庙门。

      破殿台阶之下立着一位素衣女子,正是千会。李持岸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指节用力,瞳仁骤然收紧:“我接到消息,说你出事,可有受伤?究竟发生何事?”

      千会看眼躲向远处的贴身女侍,反握住李持岸手腕低声解释,“小女侍惊慌中报错消息,我没事,是这个城隍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话音甫落,外面又一匹黑马利刃般破风而至。

      霍偃大步进门,身形稳得很。走近之后,她目光飞快将千会周身打量一遍,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嗓音嘶哑:“出了何事?”

      报错消息的小女侍,缩起脑袋再后退半步。

      千会继续和李持岸说话道:“可还记得那日在后门发现的小乞丐?”

      霍偃遭到冷落,并不意外,眨眨眼睛,转而望向台阶上方的城隍大殿。

      “当然记得,你是跟着小乞丐来到的这里?”李持岸也转头望向同样拉起麻绳拦护的城隍殿。

      日光从破败漏雨的屋顶倾泻而下,打在城隍神周身,蛛网与尘土覆满残缺的神像,城隍神衣衫褪色褴褛,却依旧存着几分肃穆威仪。

      千会恐惧中下意识想要往殿内张望,幸好被霍偃的身影挡住。

      她缓缓吐出口发烫的气息,后怕漫上心头:“我过来给那小乞丐送吃食,小乞丐见我进门,飞快跑掉了,我意外在神像旁的稻草堆里,发现那具尸体,便赶紧叫女侍去府署报案。
      “她撞见昌涛,情急之下说成是我遭遇不测,实在抱歉,害红梅姐你忧心了。”

      “无事就好。”李持岸抬手,拭去千会脸颊沾到的一点灰迹。
      “红梅姐呢,”千会故意看眼空荡荡的庙门口,“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殿内,仵作司酒窝朝这边抬手示意。李持岸叠着袖子道:“她随后就到,你在这里稍等片刻,稍后你红梅姐需要向你录份口供,我去那边看几眼。”

      “好。”

      李持岸躬身钻进系有红布条的麻绳拦护里,去与仵作碰头。

      台阶前一时空旷,霍偃背对着庙门站定,神色有瞬间的迟钝,仿佛心神尚未完全归拢,低声自语一般:“为何命护卫留在府中,不许跟随?”
      安排给千会的护卫,竟然被勒令留在家中。

      千会转身朝庙门走去。
      女侍匆匆向少君行个礼,快步跟上自家姑娘。
      身后脚步声愈远,直到融进庙门下围观百姓发出的嘈杂里,霍偃垂落眼帘,才发觉自己双手仍在不住颤抖。
      听见千会出事时,她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飞翎卫赶过来的。
      幸好是乌龙一场,若当真是千会有个三长两短……
      她不敢再想下去。

      “千会!”
      刚在仇宅处理完善后的委红梅匆匆赶来,进门第一眼便看见千会,气息不稳,快步上前拉住她仔细打量:“你可还好?”

      千会再解释一遍传错话的乌龙,低着头道歉:“害你担心了,真的对不起。”

      庙门到大殿之间隔着数丈庭院。红梅抬眼,望见霍偃静立在殿前台阶,大殿之内,李持岸正在忙碌,地上有个蒙着素练的担架,素练下盖着个扭曲的人形。

      四下没有坐处,红梅取出记事簿,抽出套在笔杆上的笔套:“此处人多嘈杂,我简单问你几句,问完你便先回府,如何?”

      “好。”

      红梅简要问清发现尸体的始末,提笔快速记录,正要问及那名小乞丐的下落,殿门口传来李持岸的招呼:“红梅,过来。”

      “红梅姐你快去忙吧,我这就回家去。”千会如是道。

      “好,我让大官派人送你。”红梅装起笔和本。
      “不用不用!”千会坚持拒绝。
      红梅看见霍偃,遂未再多言,小跑过来与霍偃擦肩而过,迈上台阶,“大官,何事?”

      李持岸为她抬起拦护,声色沉重:“勘验初步完毕,需要你来辨认一具尸体。”
      委红梅陡然僵住。
      李持岸伸手,攥住她微微发僵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死者,疑似你的线人韦峦,做好心理准备。”

      红梅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克制地呼出,再睁开眼时,神色沉静甚过李持岸。
      “放心吧,我没问题。”

      “书办,”蹲在尸体旁写东西的仵作司酒窝,仰头同来者打招呼,“初步勘验,死者死于失血过多。大官怀疑此人便是你的线人,只是尸身损毁严重,面目已经难以辨识,你做好准备。”

      红梅提提衣摆蹲到担架旁,嗯了一声回应仵作的提醒,伸手去掀盖在尸体上的素练,触碰到后它的瞬间,又顿住动作。

      李持岸挥退周遭闲杂官差,握住她颤抖的手,“要不,我来。”

      “我可以,”红梅指尖突兀地抽动了一下,旋即屈指握拳,再猛地松开,“有这么多人看着,我没问题。”

      李持岸没有强求。

      素练缓缓自头部掀开,死者没有闭上的眼睛突兀地撞进视线,委红梅呼吸一滞。
      死者鼻梁塌歪,嘴唇凹陷没了牙齿,耳朵的地方,只剩下两个凝固的血窟窿。
      四肢曲折出不可思议的弧度,胸膛同样塌陷。

      浓烈的悲怆席卷殿堂,外头猛地起了阵风,吹打着破损的瓦片和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仿若低泣。
      红梅胸腔里涌起一股焦灼的烧痛感,星火燎原般蔓延,被她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去。

      “如何,可否认得出?”李持岸所有注意力全放在红梅身上,不敢错过她的任何反应,乃至是眨眼和呼吸频速。

      红梅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腥锈血气,猝然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拽开死者前襟,露出布满划痕的胸膛。

      “左胸口,乳上方,”红梅不忍地别开脸,“有没有蝌蚪大小的旧疤痕?”

      司酒窝俯身凑近,血肉模糊的伤口外翻,需要仔细辨认。

      “红梅,”李持岸涩声道,“我已经看过了,有疤痕,蝌蚪大小,近乎圆形。”

      红梅深深低下头,泪水无声滴落在担架旁,“那就是他了,这疤痕是个被毁掉的刺青,相同的疤痕,我也有。”
      她们每个人都有,灭族后为隐藏身份都自行毁掉了。

      虽然不合时宜,司酒窝还是没忍住扯了扯她顶头上司,趁周围无人注意,凑过来气声耳语,带着几分诘问:“你既知道这个疤痕,为何还要让红梅认尸!”

      李持岸拧起眉头,同样压低声线:“我不知红梅也有疤痕!”
      司酒窝脸上出现瞬间的空白:“你不知?”
      李持岸:“我为何会知!”
      “你们不是……”
      “没有,闭嘴!”
      尽管曾经一起洗过澡,但李持岸当时硬装的淡静,从头到尾没敢正眼看红梅。

      待初步处理罢现场,李持岸派人护送尸体回府署,霍偃一并告辞。

      红梅环顾城隍庙大殿各处,眼眶泛红:“千会说那名小乞丐已经逃走,可曾派人四处寻找?”
      尸体发现时,好生盖着干稻草,甚至还有放在破碗里的烂果子贡品,可推知小乞丐与尸体有关联。

      李持岸跟在她身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找了,周围人反映附近只有那个小乞丐来这里落脚,据说这旧城隍庙闹鬼,平时无人来此地,周围商铺住户如今也尽数搬空了,你来这里看。”

      她引红梅到城隍神像后头,那后面空间狭窄,只容得下身材瘦小的人横着挤进去。

      石像约莫千百斤重,无法挪动,李持岸单手推开石像底座的一块虚盖的石板,露出藏在后面的空穴:“里头是空的,我们几个都挤不进去,用绳子绑着瓦片垂进去试了试,地面往下还有空间,大约七八尺深,蜷个十二三的小孩足够了,喏,还铺有干稻草。”

      她都不敢点火折子,生怕一不小心给小乞丐睡觉的窝烧掉。

      “我应该进得去。”红梅说着侧起身体试,结果当着李持岸的面,一下子就成功挤了进去。

      她爬进去,就着微弱的光线摸索许久,仅从里面递出来一块发霉的硬饼,“拽我出来吧,里头是个睡觉的小草窝,什么也没发现。”

      李持岸把人拽上来,摘下她头发上的蛛网灰尘,“现场别无其它线索,我们回府署等验尸结果。”

      “不能白白等着浪费时间,”红梅拍着手上灰尘,神色淡静,“司大夫说他失血过多而亡,但此地没有发现大量血迹,可以确定不是死亡现场,真正的死亡现场需要我们去寻找,找到它,大部分问题能迎刃而解,大官你说呢?”

      李持岸掏出手帕,为她擦去脸颊上和手上灰脏,“你当真无碍?”
      表现得太过正常,也是种不正常。

      “我能有什么事,韦峦没按时赴约之时,我就已经预料到这般结果,”红梅甚至冲她笑笑,低头拍身上灰,像是随口一提,“便是哪日我出门后再也不归,同样是预料之中的情况,届时你也要该干什么干什么,无需大惊小怪。”

      “那可不行,”李持岸挑眉,“那样我会掀翻邑京城的。”

      红梅没接话茬,转而问道:“追查第一死亡现场,可有头绪?”

      李持岸:“一边找那个小乞丐下落,一边看司酒窝能否从尸体上发现有用的线索,城隍庙内已勘察完毕。另外马煌吐出来的那些话也不能尽信,还需要我们再整理前后逻辑,走,先回府署。”

      二人出了城隍庙,打马向北而去,彼时步行离开的千会,方才走出两条街的距离。

      废旧城隍庙附近行人不多,商铺零散,女侍走着走着,愈发感觉如芒在背。
      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咕咚咽口水,霍偃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姑娘,”她扯扯千会袖子,低声道,“要不还是让少君送我们回去,这样走,怕是天黑才到家。”

      千会道:“我识得路,再往前走几条街,就到新城隍庙附近了,那边人多,我们雇辆车便是。”

      宁肯雇车,也不要霍偃帮忙,况且她们本就是雇车来的,雇车回去也正常。

      女侍哦声,又下意识回了下头。
      少君不远不近跟着她们,依旧是平常那副令人敬而远之的疏冷模样,但不知怎么的,周身却透出股失魂落魄的气息。

      “姑娘……”

      “我明明吩咐你直接去府署报案。”千会食指竖在唇边,悄悄抬手指向身后,“她怎么会找过来?”

      一辆堆满米袋的独轮车从旁边轱辘轱辘过去,女侍茫然摇头:“我在府署见到咱们家的人,她直接带我找到昌涛,我也不知少君为何会来。”

      “诶呦!”
      身后忽然响起意外的动静,独轮车主脏话连篇的吵嚷声尖锐响起:“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道,找死上别处,老子可没钱陪你!”

      千会转身,竟然看到霍偃匆匆从满是灰尘的土路上站起来,也不理会独轮车主的咒骂,拍拍衣裳赶紧跟上来。
      追出两步,一抬头,冷不丁撞进千会的眼睛。

      “姑娘姑娘,少君被车撞到了!”女侍惧于霍偃威仪,只敢低低同千会说小话,目光不敢在霍偃身上停留。

      霍偃不自然地侧过身,低头拍衣裳上的灰尘,反应过来独轮车主还在骂,抬眼冷冷瞥他。

      难听话瞬间卡在男车主喉咙里,他嘟囔几句,推着独轮车匆匆离去。

      霍偃稍作垂首,站立未动,准备等千会走后再跟上去。
      不料千会突然折身回来,大大方方站她面前,分明未讲只言片语,却又分明在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霍偃罕见地没有反应过来,迟钝片刻,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不知怎么的,千会从她的反应中,察觉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你也看到了,除去你,家里有的是人担心我,也有的是人能保障我的安全,你忙你的差事,请勿再分神考虑我,你的情分,我早已还不起了。”
      街头人往车来,千会平静地告诉她。
      “霍偃,我说过,我不想再欠你分毫。”

      “不行!”霍偃立刻哑声拒绝,视线却始终落在别处,“爹有交代,我不能不管你。”

      “爹的交代。”千会嗤地轻轻笑出声,里面混杂着滑稽、无奈与一丝讥讽,“那你就慢慢偿还爹的恩情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卷三 目遮5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