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红梅开》常文钟

63、卷三 目遮3 把柄

　　次日，晴光万里，是个好天气。

　　府署刑房简堂，西厅在开早衙，依例由书吏房先进行汇报。

　　马煌复婚纠纷案的结案书呈到推判手里头，红梅捧着记事簿组织言辞道：“现已查明马煌状告仇崇厌，缘由是马阿贷银钱购置宅院，停职无俸后无力偿还利息，受到借贷方威胁，故出此下策，试图逼迫仇崇厌与其恢复亲属关系，好让仇崇厌帮他还债。”

　　李持岸一目十行浏览书办亲手写的结案书，又仔细看过最后的判处结果，满意地画圈用印。
　　书办呈来的文，行文愈发标准。

　　堂下由近至远排布长凳，西厅、刑房一众官吏尽数列坐。最末位置，贺狱长挤在一众乌纱帽的缝隙之间，悄悄抬眼窥看案上李持岸的神色。
　　大官心绪若是宽和，他这颗悬着的心也能跟着稍安。

　　不料李持岸将批讫的结案书交还给书吏房，随即看向书办：“昨日男狱上报倪阿身死一案，查勘情形如何？”

　　一语落下，堂下不少官吏暗自向后侧目。贺狱长浑身一僵，冷汗瞬时浸透内层衣衫，面色煞白。

　　红梅示意李持岸看书吏房递上去的第二份呈文，递给推判一个会意的眼神，有条不紊汇报：“我带人勘察现场，未寻见人为加害痕迹，再比照仵作房验尸报告，目前可初步判定，倪阿之死归于意外。”

　　凝神屏息的贺狱长长松一口气，悬到咽喉的心落下大半，抬手摸冰凉后颈，汗水正顺着衣领向内漫渗。

　　李持岸逐页检查书吏房呈文，书写的内容整体上要点清晰，但措辞和字体带几分稚嫩，并非出自红梅或者老蔡，“整体上写的不错，可以再附一份倪阿入狱以来的身体情况说明，就能往府尹书房递了。”

　　听闻大官认可意外身亡的定断，贺狱长心中大石正要落地。

　　“贺狱长，”大官在案后点名道：“倪阿意外身亡，并非男狱过失所致，你无需担心责罚，不过男狱日常管理要再规范些，狱中吏卒使用也要更严谨，若再生变故，方可溯源查究。”

　　贺狱长惊炸地起身拱手，长凳腿在青砖地面上划出刺耳摩擦声，他满脸如释重负死里逃生的欢喜：“多谢大官体谅，多谢书办明察，下官牢记大官叮嘱，回去就重新整顿男狱的治理！”

　　李持岸冲他摆摆手示意坐下，再点证物房，问：“从马晶明书房带回来的证物，有何筛查进展？”

　　正统刑名办案，证据只由自己统筹，府署证物房不是什么受重用的地方，长久演变下来，证物房几乎只承担证物保存的职能，像个仓库。

　　证物房的女典吏裴单安静坐在男狱的贺狱长旁边，她在府署任职七年，像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直至遇到李推判上任，证物房才重新得到启用。

　　她刷刷翻开手里记录簿，落落大方大声禀报：“书房现场烧毁严重，纸张易燃，基本全烧成了炭灰，我们把书房内所有东西原封不动装箱运回，墙皮刮下一层，地砖也撬开细查。”

　　她弯腰从凳子下拽出个尺长见方的粗布包裹：“几箱燃烧物里未曾发现有用的东西或者字迹，昨日傍晚，下官带人第二次复勘现场，从书房角落挖出个盒子，上着锁，我们没敢动，现呈大官过目。”

　　证物房掘地三尺，简堂内响起低声的哄哄议论。
　　裴单想捞功劳想疯了吧！竟连案发现场的地都能给挖开！

　　布包安放案头，布帛解开，露出一只普通的朱漆木盒，堂下众官吏纷纷探头观望。

　　盒子散发着埋在土里的陈旧土腥味，未受到大火炙烤，盒面上纹路清晰，月亮型铜锁锈迹斑斑，锁眼上蔓延着铜锈，说明很久不曾被动过。
　　李持岸看两眼锁，决定道：“容后我去趟证物房，再谈详细情况。”

　　证物房女典吏裴单飞快往书案后瞥去一眼，及时咽下了要禀报的另个情况，颔首拱手：“是。”

　　几件紧要事处置完毕，又听各官吏禀过其余杂务，早衙就此散场。

　　李持岸与红梅一起，携那只朱漆木盒，径直去往最角落的临时证物房。

　　这间屋舍背光，四处浸着阴冷潮气，墙角堆积的残雪冻得坚硬，不见消融迹象。
　　空气之中浮动着纸张焚烧过后淡淡的焦灰气息，李持岸跨入房门，不由得搓了搓两手：“裴典吏，你这里如此湿冷，几乎可以给司仵作当厝房了。”

　　裴单随后请书办进门，不好意思地抓耳朵：“怠慢二位了，马晶明案的东西全放在隔间，请随我来。”

　　裴单引李持岸和委红梅进到落着锁的隔间，浓烈的纸张燃烧过后的炭灰味道扑面而来。

　　裴单摆手退远附近忙碌的下属，关紧房门，在满屋无处下脚的灰烬里示意唯一的小桌，“大官坐，书办坐，恕我不俸茶了，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怕水。”

　　李持岸打量满屋盒子斗子篓子，用手擦干净凳面上落的灰烬，叫红梅坐，提着衣摆小心翼翼走过地上几筐证物灰烬，木盒子放到红梅临时腾出来的空桌面处：“老裴辛苦了，来，开锁。”

　　裴单眼底闪过抹惊讶，但转念一想，大官出身于皇属飞翎卫，不会不熟悉证物房各职官吏的能耐。

　　裴单稍顿，自袖里掏出根造型别致的铁丝，上前道了声献丑。

　　几乎只是铁丝穿进铜锁的眨眼功夫，红梅听见咔哒一声响，锈迹斑斑的铜锁轻松打开，变戏法一样。
　　看呆了红梅。

　　“很好，老裴，”李持岸视线在两人间来回，边小心打开木盒，“你即将收到书办最诚挚的敬意。”
　　裴单捏着铁丝：“……啊？”
　　红梅摸了摸鼻子，装作无事道：“盒里装的什么？”

　　“一份逍遥游山下太子镇的地契，建立楼外楼的出资占比书……”李持岸逐个打开包裹在油布里的东西，意外到脸上漾起久违的畅笑，“这马晶明，还是楼外楼的财东呢，来，看这里。”

　　她当着裴单的面，毫无顾忌将所有东西铺开在桌面上，指着那份出资契书：“上面写着，楼外楼于三年前动工开建，选址逍遥游山庄的后山，马晶明出资一万二千两白银，这上面所有人名都是财东，出资最多的人——”

　　李持岸的指尖停顿在那个名字上，笑意未敛：“是申弼呢。”

　　裴单：“申弼？”

　　“听你口气便知你不曾钻营上层门路，连申弼都不认识，”李持岸谈及申弼，已不复往日那份忌惮，语气寻常道：“申右相家的门槛，也不是我们这种小官够格能去迈，申弼倒是条门路，他是申右相的亲姪男，宰相门内七品官，要是能巴结好申弼，你老裴哪还用憋在这个不朝阳的阴湿地？”

　　裴单惭愧摆手：“大官别笑话我了，卑职别的本事没有，证物上的差事，绝对不含糊的！”

　　李持岸冲她抬抬下巴，红梅问：“裴姐听说过楼外楼吗？”

　　“没，我只听说过逍遥山上有个逍遥游山庄，”裴单略窘，“或许可以去户房打听打听？若楼外楼确实是邑京本地经营，户房应该有登记。”

　　红梅再看契约书上的财东名单：“马晶明哪来的一万两银？”
　　给关氏商号干活，这么赚钱吗？

　　李持岸一时也发现不了什么头绪，朝裴单抬了下手：“你这里还有什么别的发现？此时一并说来。”

　　“有有有！”裴单轻手轻脚走到墙边的长案前，抱过来个厚厚的订本，“自昨日直至今晨，我等昼夜查验，从大批焚烧残骸之中，整理出这些尚能分辨残迹的纸片。”

　　订本极其小心放桌上，裴单戴上羊肠手套，拿来她的工具，动作轻缓翻开第一页。

　　基本烧透的纸张被证物房用独属于她们的技术，精准固定在订本的纸页上，在细腻泛黄的纸页映衬下，透黑纸张上的字迹勉强辨认。

　　“这是个账本，”李持岸弯腰努力辨认内容，断断续续念道：“‘平三十贰万九千……转入……销……’”
　　她眼疼地放弃了：“应该是某处的走账记录。”

　　裴单拿来另一册订本，翻开对照着原物：“大官看这本，我们把能分辨出来的字誊抄在这本上。”

　　“……”李持岸眨了眨眼睛。

　　三人凑在桌前完整看完订本，李持岸捏着鼻梁坐下：“真费劲，老裴这件案子办完你就去账房领钱，证物房普通吏员每人十两，你们几个带阶的每人十五两，走西厅公账，补给大家的辛苦费。”

　　听闻赏赐，裴单心中大喜，却尚能自持，上前深深一揖：“多谢大官厚赏！我就知道，跟着您干准没错！”

　　李持岸拍拍她安抚，“是你干的好，等案子侦破，论功行赏，我去太主殿下面前给你们请功。”
　　“不过现在先别高兴太早，”大官的话术一套接一套，“你们发现的这个，半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如若不然……”

　　“明白我明白！”裴单立刻转严肃，“大官放心，书办放心，证物房上下绝对守口如瓶！”

　　簿册残存的信息支离破碎，仅能看出楼外楼与多方存在利益往来，尚未寻得和梦泽大乡土地买卖相关的记载。

　　离开证物房，红梅走在青砖路上，问道：“马晶明竟然是楼外楼财东，他究竟哪里来的一万两白银投资？要不，我们找关游询问下情况？”

　　李持岸胳膊下夹着那个土里挖出来的盒子，恨不能招摇过市，低声道：“关游眼下还有些自顾不暇，等她安顿好，会主动联系我们，办理尤鉴杀幼儿关倧案时，我们查过关氏商号的账，没发现问题，还是得从马晶明身上入手。”

　　“找马煌，”红梅提议道：“我现在有些不大相信马晶明关于马煌的言论了，说不准，马煌还真拿捏着马晶明别的把柄。”

　　“想法一样，”李持岸与她一拍即合，“马煌还被暂时安置在仇崇厌家养伤，我们即刻便过去。”

　　红梅才知道这个情况：“我有些好奇，你怎会把马煌安排在仇崇厌那里？”

　　李持岸：“哪里能保命，我就给他安排在哪里，你看，马晶明不就死了。”

　　红梅冲她拱手：“还是你有远见。”
　　“你突然夸我做甚哩！怪瘆人的。”李持岸失笑。
　　红梅：“给你我最诚挚的敬意呀。”
　　“……”要不是附近人来人往，李持岸真想抱住她狠狠亲一口。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