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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卷三 目遮2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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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罢散场,李持岸引红梅来到东跨院暂住之处,也是李持岸少时和几个师妹一起住的院落。
房间收拾得妥当,李持岸脱着外衣打哈欠,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
“思澜呐,你有事?快讲,我困得要死。”她披着衣裳打开门,没有请对方进来的意思,而且比宋演表现得更加坦荡。
全然不怕师妹找她算账。
宋演也确实没有找大师姐算账的意思,她黑着那张俊脸,指了下斜对面自己住的房间:“那个麻烦怎么处理?”
过年家里房间不够,师父安排雷挹和她住一起,雷挹总是……总是……反正真是要命。
宋演房间明显亮着两处灯光,李持岸说道:“那是顶重要的证人,你可要给我保护好。”
宋演沉默片刻,道了句明白,转身迈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步伐回房。
李持岸摇头失笑,立马阖上门闩折回床前。
连日奔波查案不得安歇,她眼底布着密密的红血丝,浑身骨头都透着乏累。
红梅坐在床沿,自怀中取出一双锃亮的对珠银童镯,递到她面前:“我先前回鸡冠巷宅子时,在你卧房地上捡到这个,还给你。”
李持岸伸手接过来,指尖反复摩挲镯身,唇角缓缓扬起失而复得的笑意:“霍偃手下未曾提起此物,我便猜,它定是被你收起来了。”
她把银镯举向床头灯盏,灯火透过银面流转微光。满身疲惫褪去几分,眼底漾出发自心底的柔和,眉眼松弛干净。
“小时候阿婆送我个长命锁,戴在脖子上,据说我差点把自己勒死,师母就找人把锁融成了这双对珠童镯。”
“阿婆是师父的母亲,师父随母姓霍,阿婆是太上皇帝的乳母,”指尖点过镯面深浅斑驳的旧刻痕,她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前言不搭后语:“小时候太调皮,不知道珍爱东西,后来师母离开了,我就收起这双镯,打算当成传家宝留给我女儿。”
红梅看着灯光下她格外温柔的神色,手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银镯,酸涩无声冲荡进胸腔,舌根层层泛苦:“这回可千万要放好,别再让人翻出来,弄丢太可惜。”
提起家被翻,李持岸还窝着一股子火气:“霍偃手下勘验过现场,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值钱东西半个没丢,闯入之人不为劫财,那就是专门来找东西。却是不知我们手上,有何物是不必存放在府署,却值得他们铤而走险搜寻的?”
红梅垂了垂眉眼:“目前我唯能想到的有两个,其一是我带在身上的旧衣带。”
那是可以确定她身份和来京目的的唯一实物。
来翻家的人若真是庞铨所派,他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还是要进一步确定我身份?
“其二,”红梅道:“他们的目标,是找韦峦给我说的那个账本,若是如此,说明韦峦还活着!”
李持岸手抵着额头,向后重重倒卧在床榻,滚向床里侧:“马晶明之死,不单纯是他妻侯冠造成,在马晶明中毒后,有人潜入房间搜了马晶明的身,甚至把他扒光了找东西,说不准这个人到底是你的线人,还是关游,亦或说是别的什么人,关键还是得找到你那个线人。”
红梅灭了灯跟着躺下来,放下床幔,好生盖上被,在漆黑的空间里低低分析。
“按照侯冠的说法,马晶明习惯将重要东西贴身放,比如他的书房钥匙,以此推测,潜入房间对他进行扒光衣物搜身的人,应该也非常了解他这个习惯,中毒昏厥或者死亡后,人体沉重异常,按照我们的了解,基本可以排除关游的可疑。”
“韦峦,”劈天盖地的疲倦灌进身体,她按着胸口,用力闭上沉重的眼皮,“你究竟遇到何事,又去了何处?”
......
“阿妹,小阿妹?”
身体被人重重摇晃,红梅艰难地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一张黝黑明朗的少年面庞映在眼前,满脸焦急催促道:“快起来,马上就要祭拜山母,你阿母让我来带你去祭坛!”
什么祭拜,什么祭坛?
红梅身体不听使唤,同手同脚地被少年拉起,赤脚下床,任对方把桌上那些闪得人睁不开眼的银饰往她身上套。
“又不过年,为何祭拜山母?”镜中人影一晃,红梅看见了十二三岁的自己。
十二三岁?!
少年正忙着替她系上银铃腰带,银铃叮铃作响,她弯着腰匆匆答道:“还不是那些外地来的客商,听我阿母说,他们要买我们的寨和山,我们肯定不同意,寨卖了我们住哪?山卖掉我们就成了无根漂萍——”
“什么卖寨卖山?你说清楚些!”红梅用力握住对方双肩,可那张面孔,却一点点变得模糊,轮廓消融涣散。
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掌下少年的肩膀跟着变虚,风一吹,人就要化成灰烬随风而去。
“别走!”她慌忙伸手去抓,拼命想要想留住逐渐融进天光和远风里的故人,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追出去两步,凄厉嘶吼,“把话说完!你别走,不准走!!!”
话音未落,大火轰然四起,瞬间吞噬竹楼。
滚滚黑烟笼罩山峦,百亩梯田化为焦土,族人绝望不甘的嘶吼和殊死抵抗的呐喊穿透熊熊烈火,持续不断冲击进脑袋。
“咔嚓!”
火舌舔断房梁,砸断逃离的唯一出路,浓烟呛进口鼻,胸腔窒息得吸不进半分空气。
“去死吧,”她听见那道温柔含笑的中年男声,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同她低沉耳语,“和你众多的阿妈一起,和你亲爱的族人一起,永世埋葬在这个世外桃源吧!”
火舌舔舐到脚边,黑烟灌满口鼻,天地扭曲,化作铁匠烧得通红的熔铁炉。
我要死在这里吗?
我好累啊。
火海愈发逼近,赤红地映在红梅眼底。
我走不动了。
她蜷缩回被烈火烤得发烫的屋角,静静看着火焰顺着裤脚向上攀。
也好,她欣慰地想。
和大家死在一起,就不算是孤魂野鬼。
于是她抱紧双膝,埋首进臂弯,一如出生前待在母亲肚子里那样,好以相同的姿势魂归大地。
“……红梅?”
好像有人在叫我。
“红梅!”
是有人在叫我吧?
浓烟已彻底堵住口鼻,火舌即将完全吞噬掉身体,红梅茫然抬头,看见虚空里忽然出现一双手,破开漫天大火,用力抱住她的身体,将她蛮横地向外拖拽。
你是谁?
翻腾的火海极速褪去,红梅望着那双熟悉的手,你是来救我的吗?
“红梅,红梅?!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
砰——
其实是无声的,某种无形之物被打碎。
红梅从梦魇中醒来,冷汗浸透寝衣,大口喘息,发觉自己正被李持岸紧紧抱在怀中,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人家衣襟。
“咳咳咳……”
她喘息着咳嗽起来,李持岸给她拍背,她看见半边未放下的床幔外漏进细碎月色,映出李持岸充血的眼底,带有湿漉的水光。
“没事了,不害怕呐红梅,不害怕,只是遭噩梦魇住了,不怕......”李持岸搓着红梅耳垂,唇瓣贴上红梅汗浸却冰凉无温的额角,颤抖的尾音里带着无尽后怕。
“我,”红梅喉咙干涩沙哑,仿佛真的被烈火炙烤过,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抬手抚上李持岸的脸颊,“我梦见差点死在火里,有人把我拉了出来,谢谢你,持岸。”
“不会死的,有我在,你在梦里也不准死,听见没?红梅,说话。”李持岸颤抖着闭上眼睛,脸颊蹭了蹭她掌心,感受着她真切鲜活的温度。
红梅力气尚未恢复,低低应答:“行,听见了。”
说完,二人一时无话,房间里静得两道呼吸和心跳交织缠绕。
李持岸就这般抱着她,时不时轻轻摇晃,手掌一下下慢拍她后背安抚。
“你这样抱着我,像哄小孩,放下来吧。”缓过来的红梅,把脸埋进她怀里,鼻尖萦绕着让人心安的气息。
是李持岸,是她的大官呐。
红梅粗重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寝衣,烫着李持岸胸口。李持岸困得睁不开眼,听见她要自己放下,手臂反倒收得更紧。
“不行,我不放。”
红梅伸手环住她腰身,带着几分倦意央求:“那可不可以不搓耳垂了?”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灵巧地砸在李持岸心尖上,“疼。”
从叫醒她起,李持岸就在搓她的耳垂,搓一搓,揪一揪。
耳朵火辣辣的热。
李持岸心头微滞,佯嗔地拍了下她的腰:“小孩子懂什么,梦魇惊魂就要揪耳朵叫魂,我小时候受惊发高热,师母便这样整宿抱着我,师父在门外给我叫魂,我第二天就生龙活虎了。”
红梅怕痒地捉了下腰间那只手,顾不上寝衣湿腻腻贴在身上,无声弯起嘴角:“其实,我比你年长两岁,你才是小孩。”
李持岸不语,闷声嗤嗤笑。
红梅跟着她笑,少顷才清了清干涩发疼的嗓子说道:“方才在梦里,我梦到十八年前,伙伴告诉我,有外来客商要买梦泽大乡的寨与山,那梦境真切,恍如亲历。”
李持岸问她要不要喝点水,红梅坐起身,李持岸给她倒了杯水:“记得你曾说,逃出梦泽去到交趾后,你丢失了两年的记忆,你梦里的情况,会不会是以前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她以前在飞翎卫当差时,遇见过类似的例子。
“当然,”李持岸重新爬回她身边,用力揉眼睛,“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近日查到关家当年购置梦泽土地疑窦重重,你思虑过甚,心神纷乱,才生出这般幻梦。”
温水滑入喉间,灼烧般的五脏六腑稍稍舒缓,红梅双手捂住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或许吧。今日晚饭,是我十八年来吃过最热闹的一顿,你师父、千会、则宁,她们待我都极好,今晚的梦魇,大约是……是我想家了。”
月色无声淌过床幔,勾勒出床榻上两道依偎在一处的人影,房间里无人再开口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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