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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卷三 暗账焚心14 你报恩,我 ...

  •   带马晶明尸体及杀人疑犯侯冠回到衙署刑房,李持岸当场具体安排下各项任务,众官差领了差事原地散开。

      今日是个晴日,天穹高渺,冷风里不见回暖的意思。

      方才还挤满人的刑房门前只剩李持岸一人,她站定沉默片刻,迈进刑房院门准备去简堂审侯冠,被忽然出现的红梅拽出去,来到路边一棵树下。

      “你书吏房的差事安排好了?”枝杈间投下斑驳光影,晃得李持岸眯睁不开眼。
      适才她们刚回到衙署,书吏房的人便找书办回去主持公务,红梅现在是书吏房的主心骨呢。

      委红梅仰起脸定定看着她,漆黑眼睛里压着克制的不安:“我要说的事和差事无关,但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
      李持岸抬手,掌心朝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埋进关氏商号的一个线人,确定失联了。”

      李持岸被细碎日光晃得彻底睁不开眼,往树荫下靠近半步,别的什么也没问:“需要我做什么?”

      红梅心中无措不安的躁动,被股热流涓涓包围,冰冷僵硬的四肢跟着觉到暖意,说话时尾音细微发颤:“找人,帮我找人,我怕他已经不在了。”

      李持岸从不怀疑红梅的判断,立马要来那名线人的相关线索,唤霍家亲信亲自带着线索去寻人。

      等人领命而去,李持岸原地沉默片刻,张开双臂用力抱住委红梅。

      委红梅有瞬间诧然,但紧接着,想亲吻李持岸的冲动叫嚣着奔涌进她四肢百骸。

      碍于太主府的人不知在何处监视,她只向前挪动双脚,更贴进李持岸温暖的怀抱里。

      “韦峦说,他从关氏总行账房里,找到份关氏购买梦泽土地的账册,我们约好昨日傍晚见面,可他没来找我,也没去布庄,至今晨也没消息……”
      红梅额头抵在李持岸怀抱里,嗅见独属于她的气息,“马晶明身死账毁,韦峦立马失联,这里面一定存在关联,一定有!”

      李持岸掌心来回顺着红梅的后背,瘦削脊背上突出的骨根根硌手,她心里揪得发疼:“侯冠在我们手里,关游也主动出现,红梅,不要自乱阵脚,我们去审侯冠!”

      红梅似乎笑了笑,肩膀极快地轻微抖动一下:“审侯冠是必然,可辛马汪崟和角里冯,又是什么人?”

      李持岸抚她后背的手微微僵顿,“红梅……”

      “知道啦,”委红梅的试探得到回应,咽下喉头翻涌欲出的话语推开李持岸,朝她扬起个勉强的笑脸,率先迈进刑房大门,“走,抓紧审问侯冠,能快快抓住她那个野偶就更好了。”

      “等等我,”李持岸紧绷的肩背肌肉无声松弛下来,踩着满地碎光追上红梅:“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委红梅紧绷的声音稍有放松,眼前伸来李持岸的胳膊。

      她袖子挽到手肘,麦色的小臂富有肌肉感,手腕上戴着个亮晶晶的银镯,反而莫名衬得大官细皮嫩肉。

      “银手镯。”人来人往的刑房院落里,红梅驻足,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记忆深处的睢族传统银饰,繁复而美丽,她目光柔和下来,“真好看。”

      泥鳅背荷花纹太上洞玄灵宝护诸童子经银镯,在明朗天光下闪烁着内敛的暖芒。

      李持岸撸下来,强行套上红梅手腕:“这是师母留给我的,还有一双对珠银童镯,我成年风里来雨里去,戴着不方便,这只经文镯你替我戴着。”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红梅试图把镯子扒拉下来。

      被李持岸握住手腕,声音低下来:“我好像没给你说过,包王是我亲师母,她留给我的东西不多,这镯子算一个,对霍家人而言,见镯如见我师母,任你号令,她们莫敢不从,便是我师父见到此镯,高低都要听你几句话。”

      “接下来,霍家人任你吩咐,”李持岸拍拍她手腕,露出个清澈的笑,“有事直接安排她们去做,随时随地,无需再通过我。”

      身边人来人往,红梅忽敏锐察觉出,自戴上银镯起,周围好像发生了某种无形的变化。

      转头扫过去,好几名路过的官差与她对上目光,纷纷颔首唤了声:“书办。”

      委红梅如常回应,但依旧感觉有人在漫不经心中时刻留意着她的举动,有几名她知道的霍家人,更是在目光扫过她腕间银饰后,神色微顿。

      这个瞬间,她好像懂了李持岸话里的深意。

      “大官大官!”简堂冲出一名衙差,跑近了才敢低声急语:“侯冠撞墙了!”

      .

      从简堂转到女狱。

      侯冠方才经女大夫秦遂处置包扎,额角伤口仍隐隐渗血,被押进审讯室,锁入裹厚布的铁椅之上。

      经过一场撞墙自杀的闹剧,侯冠发髻散乱,面色惨白,上半个脑袋被秦遂包成猪头样,先前撒泼的气焰已然消退大半,疼得身体微微发颤。

      充当主审的委红梅坐于铁桌后,目光落在她身上,严肃清冷:“昨夜你泼湿家中烧炕的石煤,致使烟道内烟气骤增,石煤气顺着火炕裂缝漫入卧房,害死你丈夫马晶明,此事你可认罪?”

      侯冠要死不活垂着头,声音沙哑:“是,水是我泼的,那只是我的无心之失,我昨晚和老马吵架,气得顺手泼了碗里水,没留意泼在了石煤上,我万万没有料到,竟会闹出人命,无心之失总不至于叫我以命偿命吧,老马是我男人,他死了对我没好处。”

      但凡她少说两句,红梅都得动脑子想想该怎么撬开她嘴,但侯冠心里打着小算盘,主动开了口。

      红梅捏起从现场拓回来的男人脚印,亮给对面看:“这个脚印不属于马晶明,也不属于你,你怎么解释?”

      侯冠用力吸鼻子,枷锁锁不住她浑身透出来的泼辣劲,斜斜歪起嘴:“这我哪知道,说不定是老马带了谁回家。”

      坐在红梅身边的李持岸此番充当“红脸”,拍桌大声呵斥:“你不是说昨晚你在家,怎又不知马晶明带谁回家?除非那人本就是你带回去的!”

      咣当骤响的拍桌声吓得侯冠浑身哆嗦。
      她开口欲反驳,眼角余光瞥见李持岸不好惹的模样,耸起肩背往椅子里缩起,黑眼珠在白眼眶里来回打转。

      李持岸:“说话!”

      “不不不不知道!”侯冠吓得结巴,也铁了心咬死不松口。

      李持岸:“既然不说,那就别说了,来!”她唤左右女衙差,“二十板子招呼,进了我邑京府大狱,别想囫囵个出去!”

      “得令!”魁梧壮硕的两名衙差一左一右上前来拖侯冠。

      “且慢!”被红梅开腔阻拦住。

      准备撒泼的侯冠立刻投来目光,支起耳朵。

      且见红梅挨着李持岸,低声道:“上回抓紧来那个牙夫就被弄死了,刚不是还收到男狱那边消息,说是信和仓库那个姓倪的管事也暴毙狱中,二人都牵扯着关氏商号,引起了上级注意,这回死的马晶明也和关氏商号有关,若是侯冠也死在狱里,我们没法和上级交代。”

      听见这话,侯冠鼻腔里傲然哼出气,不屑翻了左右衙差两个白眼,仿佛得了道护身符。

      李持岸遮起嘴道:“就算侯冠不受刑,她也逃不了一个死,牙夫和姓倪的死因不明,难保不是关氏商号杀人灭口,眼下连马晶明都难逃一死,你就更不用担心,侯冠死谁手里都是个死。”

      委红梅在侯冠骤然惊悚的目光中不紧不慢思索起来,她沉默的时间越长,侯冠的心越忐忑。

      直到李持岸再度抬手示意衙差:“来,二十杖刑照旧,打!”

      “别别别!”比衙差先给出反应的,是忐忑到极点的侯冠,她疯狂摆手试图阻止衙差来拽她,边朝铁桌后大声道:“我听见老马叫那个男人做老韦!”

      红梅以为自己心绪太过紧绷生了幻听,下意识放轻声音,上身前倾:“你说谁?”

      侯冠警惕地看着停下动作的两个女衙差,喉咙艰难地吞咽两下,声音嘶哑:“我在屋外听见那个老韦劝老马收手,我不知道收什么手,但老马很生气。”

      “你这是找死!”老实巴交的马晶明罕见拍桌子生气,茶杯震得咣啷响,“给先生知道去,你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叫老韦的人声音低沉,说话不紧不慢,听起来是个比马晶明还要老实的中年男子:“我二十年前就葬身火海了,若是惧怕一死,今夜不会亲自来找你,老马,剩下的东西给我。”

      “妄想!”瘦弱的马晶明起身推搡对方,“你走,马上离开我家,你明日便向总行辞工,我叫账房多与你结两个月工银,你拿着钱回老家,再也不要来邑京!走!滚!”

      “老马!你醒醒吧!助纣为虐会下地狱的!”常年做苦工的男人壮硕魁梧,随便挥起胳膊就是咣当一阵响动。

      马晶明被反推出去,撞到桌椅,跌倒在地。
      “别拉我!”他反应剧烈地打开对方来拉他的手,就这样跌在地上,同对方对峙:“下地狱?老韦你知道什么才叫下地狱吗?!”

      老韦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动作,焦急的眼睛黯淡下来,地狱么,他怎么不知道。

      激动中的马晶明没有发现老韦的异样,兀自诉说着自己不公的人生:“眼睁睁看着刚满月的儿子饿死,老父亲在冬天冻死在我眼前,吃了上顿没下顿,房子耕田都被地主收债收去,我带着母亲老婆沿街乞讨,和野狗抢泔水,和乞丐抢屋檐,那样的日子才叫下地狱!”

      老韦用力闭上了眼睛,颤抖着呼出口灼烫的气:“老马……”

      “你知道我是怎么重新站起来的吗?”马晶明嘶声力竭后有些虚脱,箕坐在地上嗤嗤笑起来,“卖屁股,”他哑了声,艰难提起无人知道的难堪过往:“我靠着卖屁股换米养活老娘老婆,知道我为啥没孩子么?卖屁股时被人玩坏了,还得了坏病,就要死时,先生救了我。”

      提起先生,马晶明的感恩早已化为刻在骨子里的忠诚:“先生救了我一家,让我过上好日子,你看,我现在连石煤都用上了,你睡过石煤烧的炕吗?”

      老韦蹲下身,用力抱住脑袋。
      石煤,贵人们才用得起的好东西,价贵如金。

      侯冠的话,到此突兀地结束。
      委红梅握着腕上的镯,压抑紧绷的内心被一点点抚平:“后来呢?”

      侯冠梗着脖子,斜起眼睛讨价还价:“我已经说了些么多,够不够放我出去?”

      李持岸整齐的眉毛拧起来:“你同我讨价还价?”

      侯冠嗓子里含糊咕噜两声,紧紧闭上嘴。

      “既然如此,那就先关着吧,”红梅起身收拾桌上东西,“去钱庄调查马晶明存金的人还没回来,反正只要马晶明的死亡一报给钱庄,侯冠半年之内不去动马晶明的存金,钱直接由衙署接管。”

      “大官,”她说道:“我们去证物房,看他们带回来的马晶明书房残留物里,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

      侯冠再度死命挣扎,隔着厚厚的布层咚咚捶铁皮椅,歇斯底里咆哮:“那是我的钱,你们不能私吞,我的钱!”

      李持岸跟着起身朝外走:“关氏商号应该也会有笔抚恤金发放,马晶明给庞铨效力二十年,抚恤金怎么也不会低于八百两,羁押住侯冠,那八百两够买重建西厅的砖瓦了。”

      “放了我,我说!我都说!”侯冠被两名衙差按在椅子里,哭喊得涕泪横流。

      李持岸恰好走到铁桌边,直接问道:“那个姓韦的人后来如何了?”

      嗜财如命的侯冠再不敢耍小聪明,跌在椅子里哭得撕心裂肺:“老马赶走了那个姓韦的,然后看见我在家,莫名其妙和我大吵一架,我气不过,就往石煤上泼了半盆水撒气,我没想过害死老马的,他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他呜呜呜……”

      红梅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冷静到透着冷漠,一如当初她刚到西厅做书办时,任何案件的发生于她而言都是无关要紧似的。
      “马晶明的书房走水又是怎么回事?”她紧紧盯着侯冠的一举一动,问。

      侯冠哭娘喊爹:“那个我真不知道,我泼过水就离开了家,但我知道老马是全天下最仔细的人,他做账房几十年的东西全放在书房,他从来不让我进去,书房门昼夜上着锁,钥匙被他带在身上,书房不可能意外走水!”

      听到这个答案,还是有些失望的。

      红梅不说话,转头看李持岸,后者问了侯冠的野偶,得到个人名后,摆摆手示意衙差带侯冠下去,关入女牢严加看管。

      “按照那枚脚印的大小来判断,那人身长与你的线人相符。”李持岸来到女狱幽长的走道上,低声和红梅说话,“你与线人约定见面的时间是昨日戌时,若按照侯冠的话来推,线人于昨夜子时前后出现在马晶明家,彼时我们在三通鼓园,那么戌时到子时之间,线人去了哪里?”

      红梅点头,望着幽暗走廊的深处:“邻居发现马晶明家走水是在天快亮时,也就是说,马晶明的死,和他书房走水,完全有可能是庞铨对三通鼓园出现意外后,采取的紧急挽救措施?”

      李持岸拉她朝女狱深处去:“若想将这个猜测要落地,还得用别的办法。”

      红梅跟着李持岸,来到女狱深处一间角落的封闭牢房。

      囚室久少有人居住,尚算洁净,干草堆浮着干枯草木与尘土的气息,天光被矮窗铁栏切割成斑驳碎块。

      关游穿着狱卒的衣裳,坐在桌前等候。

      李持岸推门而入,直奔主题:“你怎会混进启凰县捕快之中,又为何会知晓马晶明书房账册一事?”

      随着李持岸和委红梅的到来,光里漂浮起更浓的灰尘细粒。

      关游取下帽子,乌黑的长发散落几缕,语气冷静,不带半分波澜:“我掌管关氏商号将近十年,再怎么不成器,也该有点自己的门路,大官这样问,真是看不起人。”

      红梅对这种说话的调调倍感熟悉,心道,是关游回来了啊。

      关游与李持岸互相瞪几眼,后者讪讪别开脸,大方表示不和关游计较。

      关游取得暂时的胜利,继续说道:“马晶明身为关家账房核心人物,他手中留存的各种真账目,便是扳倒庞铨最要紧的凭据。”

      说了跟没说一样,李持岸不满她的保留:“你干嘛扳倒你爹?”
      问题问得真显白痴,关游不满她的提防:“你干嘛帮委姑娘?”
      李持岸:“我报恩。”
      关游:“我报仇。”

      在红梅拧出八字眉的窘视下,二人啪地轻击掌,盟约就这样草率达成。

      红梅在这个档口提问道:“既然真实账目扼着关氏商号命脉,它为何还会被留存在马晶明手里,难道不应该由庞铨收走,放在某个极其隐蔽的地方吗?”

      关游手指隔空朝她一点,目含责备地瞥眼李持岸,似乎在埋怨姓李的没给书办说清楚:“历来账房先生都有个习惯,会把自己经手的账目私下留存一份,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把柄,来维持自己和商号的互利互惠。”

      红梅:“庞铨不是马晶明的救命恩人么……”话没说完,她敛低声音:“我懂了,人心么,说不明白的。”

      关游点头,满眼孺子可教的欣慰。
      李持岸努努嘴,示意她快说重点。

      关游了然,点着桌道:“尤鉴的案子结束后,庞铨派人送我回我老家,准备将我和我娘软禁在一起,我半路逃跑,压根没有离开邑京,并且一直在暗中盯着马晶明。
      “昨夜,我本打算寻机会寻潜入他书房,谁知赶到宅院外时,已经晚了一步。”

      火已经着了起来,还是她大声呼救,惊醒周围邻居,才没叫火势蔓延,烧毁整片民宅。

      委红梅指尖微微收拢,眼底划过疑惑:“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早些现身?”

      关游:“我——”对上书办坦荡诚挚的目光,她只能硬生生吞下那句脏话,改口道:“我也怕被庞铨的人发现,他急了会要我命的,小姨姥姥。”

      红梅:“……”
      李持岸和关游真的不是亲姊妹吗?

      “好的,你小姨姥姥说她知道了,”李持岸接下话头,正色道:“庞铨对你下死手?”

      关游抬眼望向二人:“庞铨势力盘根错节,邑京之中处处都是他的眼线。单凭你们府署一方,想要动他难如登天。我手中掌握不少线索,而你们手握官府办案之权,我们各取所需。”

      矮窗外投进来的天光正好落在桌子上,将分坐对面的三人割在两侧阴影里。
      李持岸沉默片刻,与红梅对视一眼,要求道:“带我们进楼外楼。”

      关游:“几时?”

      “尽快。”
      “我安排。”

      李持岸满意点头,扔向对面一块令牌:“必要时去霍家求助。”

      沉甸甸的圆形令牌拿在手里,关游摩挲几下,起身朝对面二人揖礼:“多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卷三 暗账焚心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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