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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卷三 暗账焚心15 蠢 ...

  •   倪管事暴毙,几日之内男狱连死两人,男狱狱长急得哭,寸步不离守在女狱门外要见推判。

      “书办!”见到委红梅从里面出来,男狱长如见救星迎上前,“忙完了哦,这是去男狱?怎不见大官?”

      委红梅装好挎包里的纸笔,颔首回应:“平明时分东市有处民宅走水,死了个人,大官去太主府见殿下,临走前安排我去男狱,看看倪管事暴毙的具体情况。”

      男狱长太知道书办是大官的手眼,忙亲自为书办引路,按捺着惶恐打探问:“东市死亡的人,和倪管事牙夫有牵扯?”
      他听说死的是个要紧人物。

      委红梅两手扶着挎包肩带,迟疑着点头,再观左右无人注意,压低声道:“东市死的人,是关氏商号那个姓马的账房,我听大官的意思是说,从牙夫到倪管事,再到马账房,不知道案子还会再牵扯出谁,我们西厅怕是接不住,她去找殿下求助。”

      男狱长手背啪啪砸进手心里,泫然欲泣:“老妹我实话跟你讲,我真的是,流年不利,接连叫两名疑犯死在狱里,这次说什么我也没脸继续在这里干下去,我陪你去趟现场查看情况,等大官从太主府回来,我立马引咎辞职!”

      “狱长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大概因为红梅面相老实,说出来的话天然带着可信度,“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能说得准生死事,此前我听说,那姓倪的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一夜白头,极速消瘦,你还叫司大夫去给他看病,足够仁至义尽了。”

      男狱长被安慰得心里一阵酸一阵苦,瞧书办亲得宛若亲妹妹,摆手重重叹息:“那算不得什么,老妹你还年轻,许多事不太了解,官场上看功劳不看苦劳,是我对不起大官的信任和嘱托,这回真得引咎辞职才行。”

      委红梅认真宽慰着男狱长,心里想的却是,真正决定引咎辞职的人,不会到处嚷嚷自己要走。

      当红梅走过场地去男狱和仵作司酒窝汇合,向众人上演为倪管事暴毙善后的戏码时,李持岸独自打马向东,来到大云佛寺。

      寺虽新,香火鼎盛,沙弥尼牵了马栓到不远处的拴马石上,李持岸站在大云佛寺门前,在络绎不绝的香客人群中,突兀地抬头打量这座建筑。

      朱漆金钉的寺门在土黄色寺墙的衬托下,显出几分皇城才有的矜贵,门头匾额上的“敕造大云佛寺”六个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衬得布衣简装的李持岸格外寒酸。

      奇怪的是,进出拜佛上香的众多百姓,尽管贫富不同,倒是不曾显得异样。

      “李施主,”人群里挤过来一名沙弥尼,“请随我来。”

      看样子,季太主知道她要来,早已做好了准备。李持岸安心跟沙弥尼进寺。

      年节内,寺院香客游人摩肩接踵,从正大殿外路过时,李持岸看见殿内入门处的双龙盘柱,两只龙头栩栩如生,威仪震慑,对着殿门,撼人心魄。
      殿正中受香火的佛像,慈眉善目,格外亲切,还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再往寺后去,行人愈少,且见路两侧移栽有十来棵古柏苍松,重叠的枝干暴露外日光下,沉静肃穆,冷眼旁观。

      钟声悠远,穿过层层殿宇缓缓散开,直至后寺禅院才逐渐消失。

      沙弥尼领人来到某间禅房,一言不发离开。
      李持岸开腔禀报,得允而入。

      禅房温煦,檀香袅袅升腾,季太主一袭素色便袍,正倚窗翻阅经文。

      “西厅当下面临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季太主没有半句赘言,节省出李持岸复述情况的时间,“三通鼓园的事我也知道,你做的非常好。”

      李持岸心头一紧,拱手道:“关于阿拾死亡案,倪管事在狱中翻供,并且招供出害死阿拾的几个人。”

      季太主不动如山:“是何等人物,值得你专程来此。”

      李持岸缓声道出那三个令她忐忑至今的人名:“辛马,汪崟,角里冯。”

      季太主握着经书的手微微偏斜,面上神色依旧沉静无波:“原来是潜邸旧部的子弟,的确有些棘手。”

      禅房之内一时寂然。
      窗外枝桠尚待抽芽,季太主目光落向院外,唇角极淡地牵动一下:“这批潜邸旧臣,昔日东宫肱骨,如今在朝中根基深厚,半步行差踏错,便是满城风波。”

      李持岸暗中抬眼,又迅速垂落。

      “正月初一,皇帝下旨,上元之后遣散内庭二百女官,赐婚禁卫与京畿诸军。”季太主的声音混着窗外传进来的香火冷风,冲淡了萦绕周身的檀香,“我娘不同意,然圣意已决。”

      二百女官?!
      穷尽天狩一朝,圣天太后代制期间,才培养出不到四百名德才兼备的女官。
      一下子放出宫二百,还赐婚给军伍,没有顾及圣天太后的意思,这不是……

      李持岸没敢深想,俯身回话:“下官深知利害,局势至此,特来求殿下指点。”

      季太主深深望她片刻,唇间轻念二字:“指点?”她淡淡一笑,“指点我给不了,旧经倒是有几卷。”

      她移步木架前,取下一卷装帧考究的佛经,深蓝色封皮,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此乃于奉笔译校,我娘御笔朱批的初版《大云佛经》,听闻你通晓梵文,这汉文版本,你且带回读读。”

      李持岸低垂的视线谨慎落在季太主衣摆上。
      顷刻之间,从大殿外路过时,匆匆一瞥看见的佛像面庞突兀地从脑海里蹦出来,她登时只觉心若擂鼓,浑身血液急速奔涌,最终汇聚成团,溃堤般疯狂冲进脑袋。
      那佛像的样子分明……

      “殿下!”李持岸双膝跪下,伏地叩首。

      季太主看着她,没有出声。

      李持岸濡湿的手掌捧着佛经,额头触地,嗓子干到声音发哑:“辛马之父,是原东宫右长史,现任詹事府正三品詹事,翰林院掌院学士候选人辛苞辛鹌漯。”

      更有汪峑者,原东宫属官,现国子监祭酒汪宪之孙男。
      角里冯,草原血统,前东宫卫大将军,现任禁卫军总督都使角里狐之男。

      辛苞,汪宪,角里狐,除去是皇帝心腹,同样也是右相申进的拥趸。

      季太主上前,弯腰拉起李持岸,“官舟。”
      “是。”李持岸额挂细汗缓缓抬眸,半枚错金符印赫然出现在眼前。
      竟然是太上皇帝赏赐给太主殿下,能随意调令内卫三军的握虎令!

      .

      霍家,书房。
      木窗半敞,风裹挟厨房蒸馒头的甜香漫进屋内。

      案头的彩衣泥塑大肚佛不倒磨喝乐笑吟吟摇晃着,被师父派人急急召回的李持岸,端起茶盏一口气灌下半盏茶水,将那半枚沉甸甸的错金符印搁在案上,神色难掩震动:“师父,我方才自大云佛寺面见季太主归来,出大事了。”

      磨喝乐下一瞬砸进李持岸怀里,大肚佛灿烂的笑脸仰对着她。
      霍君行的低呵随之而来:“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能不能稳重点!”

      李持岸抱着磨喝乐,侧身避到霍偃身后,伸手指向案上符印:“是握虎令!”

      “我……”霍君行跳起来就要骂。
      立在案前的霍偃一身劲装尚未换下,眉宇间带着几分肃然,回手扯了下身后人,淡声问:“遣散三通鼓园,你干的?”

      霍君行闻言,敛了怒意,重新坐回主位。李持岸自霍偃身后探出半张脸,一双清亮的眼睛小心打量师父神色。

      三通鼓园,不是普通供人消遣的地方。

      “那个,那个,”霍氏首徒观察气氛,确定不会挨师父打,摸摸鼻子,从霍氏少君身后出来,“宋演还没回来过吧?”

      霍君行端起茶杯瞥首徒两眼,要笑不笑地哼了一声,这个不省心的家伙:“怎么,怕她告你状?”

      李持岸腆着俊脸嘿嘿赔笑。

      到底是亲手带大的乖孩子,霍君行的火气瞬间消去泰半,冷脸喝道:“三通鼓园老板在牙行里实力不俗,满邑京的朱门大户买人,十之六七要过她的手,她一朝出事,吓得大家惶惶不安,我的门槛都快叫人家磨平了。”

      首徒闯的祸,真不是一般人闯得出来,一棍子给天捅出个窟窿:“今天立马搬回家里来住,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教你吗,闯了祸要回家来找人!”

      李持岸继续指那枚握虎令,试图提醒师父:“它,它它它,真能调动内卫?”

      霍君行:“要不你现在去内卫署试试?”
      “……”李持岸嗷呜一声:“我错了师父!”

      霍偃:“你到底干了什么,让殿下给你握虎令。”

      李持岸叹气,头疼地坐到窗边:“信和仓库那个管事被人暗害,我将人救了回来,他供述出,城东浮尸案的凶手,是辛马、汪崟和角里冯。”

      霍君行严肃的眉毛轻轻一挑,他不认识此三人,但朝廷姓角里的人只有那一个,现任禁卫军总督都使,角里狐。

      霍君行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击案沿,神色沉敛下来。
      李持岸怕师父,看向霍偃求助。

      霍偃示意她继续。

      窗外飘来的蒸馒头味道淡了很多,记吃不记打的李持岸立马感到腹中有些饿,“倪管事失了神智,再问不出其它,可三通鼓园和信和仓库失火两桩案子背后,都牵扯一个叫宋癞子的人,这个人,是楼外楼里的。”

      霍偃眉峰缓缓蹙起,为父亲解释了那三个年轻人的身份,又道:“楼外楼在逍遥山上,怕是私下和逍遥游山庄有所牵扯,初七那日持岸去过逍遥游山庄,”
      她说着问向窗户前:“有何收获?”

      李持岸:“和你一样,命差点搁在那,不过,早前寺安伯爵府和威远将军府的案子,师父不让我深究,要命,我在逍遥游山庄见到了连环案的杀人疑犯。”

      霍君行神色愈发沉重:“怎么回事?”

      那日惊心动魄的经历令李持岸脊背微微弓起,无意识间做出防御姿态:“她叫高其姚,据说投靠了贵人,得贵人撑腰才顺利实施报复,而后躲进逍遥游山庄,从此销声匿迹。”

      “师父,我亲眼见到的,那个贵人——”她的声音一时紧绷,低到几不可闻,带着难以抑制的后怕,细微颤抖:“那个贵人,是申右相姪男,申弼。”

      凝重氛围在书房蔓延,霍偃摸进逍遥游山庄受伤可以理解,李持岸跟着季太主去,竟然也会因为暗中探查,受到死亡的威胁。
      如此情况,令人脊背生寒。

      霍君行沉默少顷,隔空点向书案头,半枚错金握虎令安静躺在几人眼前。

      “吾家蠢儿,纵然申弼是元宰子姪,但你怕什么!”

      .

      暮色悄然漫进庭院,茅塞顿开的李持岸,心里惦记着独自在府署处理公务的红梅,辞别师父和“兄长”,顺着回廊往后门走去。

      正门前堵着许多因为三通鼓园遣散,而来找霍君行打听情况的人,她万万不能在正门露面。

      行至后门,遇见家里人在收拾桌椅,千会刚向用人吩咐了事情。

      “千会,”李持岸大步流星出来,摆手让人去牵马,笑道:“我就说在书房闻见馒头香,原来是你在这里布施,还有吗?给我来两个馒头。”

      天快黑了,后街灯火昏黄,凹凸的青石板上,还有零星几个乞丐围拢在那边等着领接济,拿到东西的正三三两两四散离去。

      千会立在阶边,身着素色布裙,发间一支素色像生花,应声转头时,目光无意扫过街对面老槐树的阴影。
      “持岸,你几时回来的?”她拉住姐姐手,压低声音挨近,“三通鼓园的事我听说了,爹派人到处找你,你没受伤吧?委姑娘呢?”

      “我受哪门子伤,谁不要命敢来动我,”李持岸挂着松快笑容,接过用人递的馒头啃起来,“师父叫我们搬回来住,霍偃已经派人去鸡冠巷了,我去府署接红梅,晚上回来吃饭。”

      “没事就好,”千会放下担心,感到高兴:“晚上等你们回来吃饭。”

      “低调低调,红梅脸皮薄,可别兴师动众找好多人哦,”李持岸眉目清挺,欣慰看着小妹,“你在看什么?”

      顺着千会视线看过去,街对面的歪脖子槐树下,有道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十来岁的小乞丐,衣衫破烂满身尘土,枯瘦的小手扒住粗糙树干,一双眼睛直直朝这边窥探。

      千会柔声道:“那孩子以前没来过,是今日早上才出现的,也不靠近,我让人给她送吃的送衣裳,一靠近她她就跑,问她话,她也不答。”

      等霍家人离开,她重新躲到街对面树后面的暗影里,继续一瞬不瞬望着霍家后门。

      千会倍感疑惑。

      李持岸立在妹妹身侧,静静打量大槐树后蜷缩的小小人影。

      暮色愈重,孩童大半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映着灯火,亮得异常。

      一阵晚风卷动尘土,小乞丐察觉二人的注视,身子猛地向后瑟缩,少顷又探出头来观望。

      马匹已经牵至阶下,李持岸心中记挂尚在府署的委红梅,不便久留,转头对千会道:“我便去府署接红梅,你先忙。”

      “红梅姐爱吃什么?”千会目光追着翻身上马的人,“我好安排菜品。”

      李持岸控缰催马,在奔如雷动的马蹄声中留下一句话。

      “你红梅姐是交趾人,当然爱吃交趾菜!”

      千会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倍感为难,家里会做交趾菜的,只有霍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卷三 暗账焚心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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