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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卷三 暗账焚心12 扯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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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见着雷姑娘着手遣散三通鼓园,李持岸并委红梅迅速离开彼处,一路避开巡夜兵卒,径直赶回邑京府署。
府内值夜差的官吏差役早已歇息,庭院寂寂,屋舍影沉,几处廊下灯笼在寒风里无声轻晃,没有半点过年的喜庆。
二人悄无声息回到女狱的临时推判书房,准备凑合休息几刻。
意外发现书桌上,放着老蔡马不停蹄从娲皇县带回来的东西。
“牙夫在娲皇县的就医情况?你叮嘱老蔡的事情就是这个呀,”桌上油灯一盏,委红梅凑过来,下巴搁在李持岸手臂上,就着她的手看调查内容,“老蔡真厉害,这么快就带回来反馈。”
李持岸居高临下看她说话的侧颜,感觉香香的,嗯道:“是我安排的好。”
红梅无暇和她斗嘴,迅速看完调查,悻悻提了提嘴角:“牙夫果然不曾因头疼就医过。”
说明牙夫可能知道自己脑袋里有钢针。
李持岸继续看着趴在她胳膊上的人,香得她有些头晕:“嗯。”
红梅思索片刻,问:“还记得我们在牙夫住处,发现的那根端午索吗?”
李持岸:“嗯嗯。”
红梅:“司大夫的尸检记录上写有,牙夫至死还揣着那根褪色的端午索,他会否牙夫和姓倪的一样,家眷被人拿捏了生死,所以才心甘情愿,让人往脑袋里戳那么长一根钢针……大官?”
红梅的分析犹疑着停下。
“啊,啊?”李持岸暗暗回过神,“怎么了?”
委红梅眯起眼睛自下而上瞥她,眼尾睫毛翘起毛茸茸的弧度:“我在跟你说话。”
“在听的。”
“那我说什么?”分明在走神。
李持岸夹住她脸,很想很想咬一口:“刚抓住倪管事时,我便拜托则宁和千山帮忙,但她们都没找到倪管事的家眷在何处。”
红梅坐直身体,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没找到就没找到吧,姓倪的不信我们,半点线索不肯透漏,我们又能怎么办。”
这个时候,红梅更担心的是雷挹,“我们破坏三通鼓园,算是当面挑衅楼外楼,他们接下来会报复雷姑娘吗?他们会——”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红梅忽然抓住李持岸胳膊,一股冷麻沿着脊骨窜上脑袋,浑身汗毛倒竖:“我突然有个想法,楼外楼,不,是庞铨,他们会不会是在收缩势力?”
李持岸神思为之一震,仿若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她怎么没想到这个:“他们弄死牙夫、牺牲信和仓库据点、推倪管事出来顶罪,一项项看起来像是我们逼他们不断退缩,但仔细分辨其中先后顺序,会发现我们有时候,其实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劝说雷挹解散三通鼓园,算是她们主动而为的第一件事。
“对对对,你懂我的意思!”红梅差点跳起来,晃着李持岸胳膊低声激动:“关氏商号如伏在大雾中的巨兽,没人知道它真实的样子,如今仅仅是露出来的边角轮廓,便强大到让我们束手无策,日进斗金如日中天的他们,为何要收缩势力?”
为什么收缩势力。
为什么呢?
铺天盖地的疑惑席卷而来,李持岸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能为力:“要是关游还在就好了。”
二人纷纷沉默下来,关游接连遭受巨大打击,眼下据说是回老家去了。
沉默良久,李持岸深吸口气,拍拍红梅胳膊,强行道:“先分析到这里,必须睡一会,不能熬通宵。”
红梅非常认同,立马过去躺在行军床上。
躺了片刻,她拍拍身边被褥:“你也过来躺会,别趴桌子上。”
李持岸更认同这个提议,兴冲冲挤着红梅躺下。
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刻漏无声,转瞬夜色将尽,整个邑京府署浸在刺骨的寒凉之中。
李持岸悄无声息醒来,尽管动作很轻,浅眠的委红梅依旧第一时间跟着转醒。
“去男狱?”红梅费力往脚上蹬鞋,声音带着初醒的困倦,强打精神。
忽有人握住了她的脚,惊得她睡意全消:“大官你……”
“我帮你穿,”李持岸蹲下来,在夜色中帮她穿鞋,“今夜在三通鼓园,我们意外得到楼外楼宋癞子与马晶明的线索,可对方终究躲在暗处,我们这一步其实是在赌,赌他会按捺不住率先出手,走——”
她为红梅穿好鞋子,又罩上斗篷,“去男狱!”
倪管事这条线,万不能就此断掉。
飞快抵达男狱,二人绕开狱卒值守的正门,寻到平日里查验死囚的侧门。
李持岸悄悄唤来她安插在这里的眼线,“倪管事情形如何?”
对方帽檐低压,看不清楚长相,先说道:“仵作此刻正在狱中抢救倪管事。”
接着才道:“今夜我巡牢之时,觉出牢内几处情况不对,我没敢离开半步,一直守在值房里监视,见到姓倪的被绑住手脚捆在床上,土袋子压身,对方看姓倪的没了动静,才撤走土袋子离开。”
是牢狱里常见的灭口办法,土包压死的人,身上查不出任何伤痕,遇上不负责的刑名,直接给判个病死草草了结也没人能挑出毛病。
李持岸牵着红梅走秘密通道进男狱,“可看清楚是谁所为?”
眼线报出个人名,红梅暗中拉紧李持岸的手。
竟然是男狱里那个黄发老卒!
红梅记得有一次来男狱,司大夫还和那老卒分酒喝来着,不由得一阵后怕:“幸亏尤鉴早早被大理寺提走,也幸亏关倧生父张阿被你放出去,否则,他二人死在这里也未可知。”
李持岸没有感到意外,似乎无论对倪管事下手的是谁,她都能平静接受:“提走尤阿是大理寺少卿邱缘卿所为,我一时也说不准,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了。”
棋子,不需要弄懂每步棋的意义。
待来到关押倪管事的房间,压死人的土袋子消失不见,仵作司酒窝正在给姓倪的扎针。
另一名眼线在监视黄发老卒,再不会有人知道,此刻的这间牢狱,里正在发生何事。
李持岸举着火折子查看现场,红梅确实在床的四角发现麻绳捆出的新鲜痕迹,倪管事手腕脚腕上,也有明显勒痕。
粗略看完现场,李持岸叮嘱眼线:“待到明日晨光破晓,狱中再按常例发现倪管事尸身,正式上报命案。”
眼线躬身领命,退到门外警惕。
深浓夜色从窗户低矮的铁栅栏外涌进来,牢室之内,寒气砭骨。
烛火只挑开一点微弱光晕,倪管事僵直躺在干草之上,面色泛着异样青紫。
司酒窝满头大汗在倪管事身上扎针,每慎之又慎地扎下一根粗粗的银针,都要耗费她极大的功力。
随着一根根银针扎进倪管事身上几处穴位,司酒窝的汗啪啪往下掉,委红梅人生第一次亲眼见到,已经断了气的死人,在一根根银针入不同的穴位扎后,面部绀紫逐渐消退,再转惨白,直到——
“嗬!”
一声混浊带着嗡鸣的吸气声骤然炸响,死而复生的人胸膛高高拱起,随即重重塌落,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蜷缩,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活了。”
司酒窝手中银针已然用尽,踉跄后退,重重跌坐在那张缺角发霉的旧长凳上,额上汗珠滚滚而下,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发颤:“神农大帝庇佑,弟子幸不辱师门,总算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委红梅用力按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难以言喻的激励在身体里来回冲荡。
神了,神了,真的救活了!
李持岸上前,一把将贪婪呼吸的倪管事按回床上,强行捂住他的咳嗽。
“死过一次当知我没有骗你,倪阿,你冷静点听我说,来前我刚得到消息,你家里人,已经被害死了。”
“唔!”
“你冷静!”李持岸压低声音呵斥,“把所有人都吵醒,我救你意义何在?!”
死过一次的人没来得及思考李持岸话里的真假,睁大了充血的眼睛,目眦欲裂。
红梅清楚,大官在骗倪管事。
但,那又何妨?
“楼外楼从三通鼓园买小孩训练,结款却走关氏商号的账,这里头是否存在给你们拐来的小孩洗白身份的操作?”李持岸问得又快又急,“回答我,是或不是!”
随着声音落下,她利落松开手。
倪管事再次大口大口呼吸,挣扎欲起,差点掀翻床板子,软面条般跌下床,浑身无力,涕泪直下,哑不成调地吐出一个颤音:“是。”
红梅震惊中迅速明白了李持岸这样询问的理由,不禁叹服,到底算是自己见识浅薄,没有李持岸办案经验丰富,低估了其中的复杂程度。
想到这里,她静静看着李持岸。
床边黄豆大的油灯险些被扑灭,剧烈摇晃一阵,逐渐稳定燃烧,照在李持岸五官分明的脸上,投出明暗不一的光影。
只见她蹲到倪管事面前,提起他衣襟兜头斥问:“阿拾到底是谁所杀?!”
倪管事干巴巴张大嘴,哭不出半分声响,涎水混着污血自口鼻缓缓淌落,眼看就要溅到李持岸袖口。
被李持岸一巴掌扇在脸上:“姓倪的,你他爹说话!别叫你家人枉死!”
“家人”二字明显刺激到倪管事,他四肢猛地抽搐,仰起头竭力吸气,干瘪的胸腔一点点鼓起来。
“宋癞子送尸体到信和仓库的!”他声音像是直接从肺里发出,硬生生挤过痉挛紧闭的喉管,被撕得支离破碎,几乎听不清楚:“他叫我赶紧处理掉那尸体,说是不能让先生知道,否则后果很严重!是宋癞子!”
司酒窝无心知道宋癞子是谁,只心疼她的银针被倪管事挣扎中打落满地。
她师尊传给她的救命针呐……
红梅站在那里,稍稍向前探身,努力想听清楚倪管事说的话。
李持岸:“宋癞子为何非把阿拾从逍遥山上运下来找你抛尸?直接抛在山里岂不更方便!”
倪管事双目无神,像是被什么吃掉了三魂七魄:“小东家死了儿子,年根时先生下令关了楼外楼,阿拾,阿拾是宋癞子偷偷带进城里,供人享乐的——”
说到这里,倪管事忽然开始用力呼吸,痛苦地抓挠自己脖子,甚至把手塞进嘴里,想把虬结的喉咙从嗓子里给揪出来,用力撕扯平整,恢复呼吸。
红梅见状不妙,飞快拍仵作。
刚扎过鬼门十三针的司酒窝,全然忘记双腿无力的事实,抓起地上一根银针冲过去,精准扎进倪管事坦露的胸口。
仓促间冲过去时,她不慎撞到蹲在倪管事面前的李持岸,两个人连带着倪管事一起,咕咚咕咚滚翻在地。
红梅连忙上前,东一个西一个地把人扶起来。
她先拖起来倪管事,将他重新靠在床边,再拉了把司酒窝,最后赶忙转身查看摔到远处的李持岸。
李持岸被撞得眼冒金星,竟然一时不能视物,用力晃头,想过来继续问倪管事话,踉跄着头晕得不行。
红梅立刻补上她的位置,斥问倪管事:“宋癞子把阿拾送去哪里,供谁享乐?说!”
却见倪管事两眼翻白,仰着脖子张嘴呼吸,对外面的声音没有丝毫反应。
“哎!”李持岸拽司酒窝,一手捂着左眼,“你不会一针给人扎傻了吧?”
司酒窝真的力竭了,师尊说扎一次鬼门十三针要休息三个月才能重新恢复精神,可她怎么还在这里被人使唤。
简直快要哭出来,从地上捡起根银针,往衣服上抹两下,顾不得干净不干净了,连滚带爬过去,慢慢捻着转扎进倪管事正头顶。
“噗!”
姓倪的一口黑血突然喷出,红梅率先躲开,回头一看,腥臭发黑的瘀血浇了行动不便的李持岸满身。
气氛静得诡异。
“……”大官屏住呼吸片刻,一只眼睛紧紧盯着倪管事的情况,牙缝里透话道:“司酒窝,我俩,扯平了。”
司酒窝嗖地拔针遁地,心虚缩到红梅身后,“扯平了,扯平了。”
红梅撸起袖子,给倪管事灌下半杯冷水。
司酒窝不赞同书办如此对待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却是看见红梅阴沉的脸色后,别开脸没敢出声。
“姓倪的,”红梅拎着要死不活的倪管事,继续强势逼问,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阿拾被人弄死在哪?说!”
不是她不拿人命当回事。
只有在这个情况下连续逼问,蒙在鼓里的倪管事才会吐出更多线索,李持岸的谎言之所以成立,全是基于昌涛审问倪管事时,通过挑拨离间给倪管事造成的心理压力,一旦被倪管事发现端倪,便再也无法问任何东西。
倪管事这条线索,就会废掉。
倪管事的状态极其糟糕,面色煞白宛若又死一次,被半杯凉水灌回点活人气儿,断续吐字道:“我知道的,有辛马,汪峑,角里冯。”
红梅和司酒窝茫然不知其三人是谁,李持岸的冷汗刷地顺颊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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