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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卷三 暗账焚心4 线索微弱 ...

  •   窗棂漏进淡薄天光,檐外寒气久久不散。

      卷束久的卷宗自然蜷曲,经年存放的蓝色封皮粗糙发硬,骑缝的朱红钤印大半褪成淡褐。

      一股沉重力道狠狠撞在委红梅心口,脏腑闷痛,冷汗顺着额角慢慢渗出。

      静坐良久,直到李持岸伸手轻按卷痕深重的卷宗簿,她才缓缓回神,抬起的手默然落下。

      她开口,声音嘶哑,如同锈蚀钝锯拉扯木面:“说出来你或许难以置信,寨子起火之后,我呛着烟气从水牢逃出去,行凶之人很快发觉,我顺着排水渠遁入吴梦山,一路辗转到交趾,投奔我外舅。”

      在得知红梅是睢族幸存者后,李持岸特意去家里藏书楼翻阅过睢族相关记录,那是个母系部族,外舅乃指父亲的兄弟,而非邑京传统里的岳父。

      委红梅此刻顾及不到对方会否知道何为外舅,目光没有焦点:“到外舅家,我大病一场,傻了两三年,外舅偷偷去过梦泽,说原先的木头寨子不见了,盖成了黑瓦白墙的豪宅,官府说睢寨是被流窜的匪贼洗劫,官府通缉的匪贼里,有个十几岁的女孩,是我。”

      可还没等小红梅恢复神志,外舅赶车运货途中意外翻车,不幸身亡。

      她十六岁上,委氏宗族做主要把她嫁出去,收回外舅的宅子和水田,无有子嗣的外舅母和他们发生剧烈的肢体冲突,被绑进委氏宗祠,要杖死。

      痴傻的红梅拿把柴刀追进宗祠,接连砍伤数人,带出外舅母。
      那天柴刀砍出来的热血泼了她满脸,那天她清醒过来,那天,她十六岁。

      几个月后,外舅母因杖刑不治身亡,死前拿出半根被火烤过的衣带。
      那是小红梅从梦泽徒步数百里走到外舅家后,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

      “直至今日,吴梦府对我的通缉悬赏还没有撤销,我十几年来,从未敢踏足过吴梦,”提起这些,委红梅语气意外地平静,“封存在吴梦府衙的卷宗,更是我无法触及的东西。”

      她颤抖的指尖,无法触碰眼前物。
      李持岸看出她的窘迫,小心翼翼替她掀开第一卷册页。

      纸页泛黄发脆,翻动时簌簌轻响,尘封十八年的旧事随着墨迹一点点铺展在眼前。

      天狩十六年,夏,西南流寇逃至梦泽大乡,洗劫睢寨,屠净睢族,纵火烧山,事后官府共计发现尸体九百七十二具,符合官府登记在册的睢族人口。

      流寇袭寨,睢族无一人生还。

      几张薄纸,寥寥数语,写尽九百七十二条人命。
      李持岸合上卷宗的手带着着小心:“当年负责西南剿匪的人,眼下京中还留有几位,或可证实当年西南流寇是否侵犯梦泽。”

      委红梅沉思许久,主动翻开第二本簿子。
      孰料这本并非案卷,乃是当年出售梦泽土地的一应凭证!

      “关氏!”
      两个字骤然映入眼帘,无形的手死死攫住委红梅脖颈,她用力呼吸,指在契约排头买方商号名称上的指腹颤滑在纸张上,摩擦纸张发出细微簌簌声,喜悦和激动如巨浪扑来,淹没过顶。
      海水一寸寸挤压出肺腑里的空气,头晕目眩中,买方全称跳跃着完整映入眼帘:“妩原、关氏商号?!”

      妩原。
      霍让家那位水图南会长说的妩原胥氏,会和关氏有牵扯吗?

      委红梅胸腔里如同揣了只梅花鹿,惴惴不安又激动不已,她强迫自己指着记录逐字逐句念出买卖契约。
      从头念到尾,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足足沉默有少半柱香时间。

      委红梅忽然抬起那双执拗泛红的眼,嘶哑问:“大官,你说,凶手会否正是因为想要梦泽大乡这块地,才假扮流寇制造了灭族惨案?我在卷棚看过类似的案例,对,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关氏商号,这份契约是庞铨的把柄,还有这个购地款项的支付,票据也有——”

      望着神色如此陌生的红梅,李持岸答不上话,后腰上被偷袭过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疼。

      委红梅戳着附在契约后头的卖地款项收据,强迫自己分析:“经手的账房叫马晶明,马晶明,马……”

      某种难以捕捉的感觉如流萤瞬闪从脑海划过,快到委红梅什么也没抓住,舌根莫名泛起苦涩,反胃重重冲击上来。

      “呕——”
      胃里早已空荡,她弯下身子干呕。

      鼻尖再次嗅到烧焦的味道,火里不停流淌出黑色液体,油腻、腥甜……

      “愚蠢刁民,不识时务,全收拾干净,一个不留,管它印信有没有,吴梦山自此归我有。”
      “记记记、记得去找老庞君领赏,此后庞家生意从北通到南,黄金白银哗、哗哗进,你们也跟着当一当那人上人!”

      首领阿妈死不瞑目的头颅近在咫尺,火舌卷走阿妈杀向侵略者的背影,玩伴们结伴走向远方天际。

      “等我,等等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你们等我一起走呐……”

      “红梅,红梅?!”李持岸的声音带着焦急,模模糊糊传进耳朵,听不真切,“你看看我,你抬头喝口水,红梅?”

      目光涣散的委红梅早已吐不出东西,喉管痉挛似是要被搅碎,恍惚间有温热液体流淌进胸腔,她慢慢回过神来。

      是李持岸在喂她水喝。

      委红梅牙关颤抖,喝水时带得水杯摇晃,水自唇边漾出,洒在李持岸手上、袖口。

      “抱歉,抱歉,又弄脏了衣裳,我给你擦干净……”她抬起手,所发现她抓着李持岸另只手。

      那抹抓不住的东西再度闪现,委红梅瞬间心神惧震:“马晶明!我想起这个人了,他是关氏商号账房,上回和庞铨一块来过衙署!庞铨还说,马晶明是他商号里的老伙计!”

      李持岸满是期冀地点头:“没错,是他,马晶明,可这份购地手续是齐全的,流程也合规,挑不出毛病。”

      委红梅犹如当头棒喝愣了瞬间,湿润泛红的眼睛闪过抹难以分辨的情绪,随之缓缓松开了李持岸的手。

      “红梅,眼下只能断定案卷不全,尚不能下定论说它就是另有内情。”李持岸心里五味杂陈,起身将两册卷宗收拢,重新捆扎妥当,“此事干系太重,切不可向外提及,我先将它妥善收存,待我们办完仇崇厌这边的问询,再寻机会追查这条线索,你以为如何?”

      话音落,门外传来霍家人的声音:“大师姐,开门,午饭来了!还有红梅姐的汤药!”

      李持岸暂且将卷宗锁入秘柜,妥善加封,转身去开门。

      亲眼见到卷宗后,委红梅一时难以平静,无论是吃药还是吃饭,都表现得非常听话。

      .

      匆匆用过饭,季太主仍未出宫,李持岸准备乘车去往复婚纠纷当事人仇崇厌家,上午派出去核查证人证言的衙差恰好回来复命。

      “人不见了,”为首的一口气喝下满杯水,擦把嘴呈关票牌和证据单,道。
      “我们把这几个地方跑了个遍,客栈伙计、药室掌柜,还有证词里说的那家浴堂,涉及的几个人,都是在年前辞职的辞职,失踪的失踪,人一个也没找见,去他们住的地方打听,有说客栈伙计回老家了,有药室掌柜去当云游大夫了,皆不知去向。
      “总之,我们跑几个时辰,一个证人也没找到,无法向他们证实情况。”

      这个情况,倒是不像巧合。

      李持岸了解情况后,再写文书安排人去城防查路牒申领记录,耽误了些许时间,才马不停蹄和红梅去见仇崇厌。

      马车轱辘碾过残雪,青砖路面微微颠簸。

      没想到司酒窝的汤药作用还挺好,委红梅饭后没再呕吐,靠在车厢侧壁闭目养神,脑中交替盘旋着马煌的供词、吴梦府衙的卷宗,还有十八年前那场冲天大火。

      李持岸看她面色发白,低声叮嘱:“若是感到反胃难受,要说出来,叫车夫再放缓速度。过会去问询仇崇厌,切记,马煌那些说辞是以他自己为中心展开,我们不可先入为主。”

      “我知道。”委红梅睁开眼,蒙在眼珠上的那层水雾缓慢淡下去,“马煌自称是被仙人跳要挟到前程,不得不入赘,后又在差事上遭鲍荡楚胁迫。仇崇厌那边,说辞或许截然不同。”

      李持岸看着努力保持正常的红梅,心口阵阵发紧。

      好在没多久后,马车稳稳停在仇宅门外。

      宅院规整,门户紧闭,李持岸亲自上前拍门,仆人闻知对方身份,飞快跑进家里通传。

      片刻后,仇崇厌身着素色袄裙缓步迎出来,神色平静,不见慌乱。

      入内落座,奉上清茶。

      李持岸直截了当,道明来意:“仇监事,马煌今日中午折回府署呈告,称当年与你成家,乃是遭你与鲍荡楚设计仙人跳,被迫入赘。”

      她观察着仇崇厌反应,平静道:“他又言你与鲍荡楚联手,作假光禄寺宫宴账目,克扣钱粮,事后打算将罪责尽数栽赃于他。某今日登门,特来听取你的说辞,以便两相核对。”

      仇崇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浅浅冷笑:“马煌倒是会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端起茶盏,指尖抵住杯壁,回忆片刻缓缓道:“当年在寺卿的私宴之上,我与他算是酒后失德,何来仙人跳一说?当日之事,你情我愿,荡楚推门纯粹是意外。马煌惧怕声名受损影响前程,主动求我入赘,全程无人逼迫。”

      委红梅执笔,一字不落记录口供,适时开口追问:“光禄寺监事一职,原是仇监事你担任,为何决定转交马煌接手?宫宴报账差额,你又作何解释?”

      “我怀了身孕,身子不济,也有心托举马煌,故向寺卿推荐暂他代行监事的差事,推荐文书上留有我的签押,这些你们都可以去调查。”仇崇厌虽表现出意料之外的诧异,好在语气镇定。

      “至于账目之事,我早有耳闻,马煌代行监事之后,时常私下改动细数。荡楚察觉异样,本打算上元节后整理凭证,递往都察院检举,何来我们栽赃他一说?”
      仇崇厌不屑冷哼:“分明是他自知败露,抢先诬告。”

      李持岸指尖轻叩桌面:“你与鲍荡楚,是否曾胁迫、玷污马煌?”

      仇崇厌眉头微蹙,面露不悦:“一派胡言。我二人向来依章程办事,从未对他行过龌龊之举,也不必如此。马煌好容貌,最擅长示弱卖惨博取同情,二位万万不可偏听。”

      李持岸拿出马煌上呈的账目证据,道:“这些你如何解释?”

      “这个……”仇崇厌看罢账目,为难起来。

      “这些我来解释。”鲍荡楚忽然从外面进来,抽走仇崇厌手中证据,直面李持岸的质问,“宫宴从来是由内廷拟订规格,酒水菜品也先经内廷拟订,报光禄寺批驳,光禄寺核查申报内容符合礼制,便用印批复,内庭拿着批复去户部批钱,等户部钱批下来,内廷再拿给光禄寺去采买置办。”

      公务上的事,鲍荡楚比在场几人都清楚,还能指出每笔钱的出入具体发生在哪里:“每场宫宴举办下来,预算和实销总会因市价而有所出入,少的多的数目都不会太离谱,因着去户部批补钱太困难,多钱了,光禄寺就留着,以待哪次少钱时补。”

      “户部报账是按照人家批出来的钱额进行报账,多一文少一文人家都不愿意,内廷从来不管钱上的事,只能由光禄寺善后。”

      账目啪地拍在李持岸手边,鲍荡楚毫不客气:“人人都说李大官是个难得的好推判官,没想到,竟然也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来兴师问罪的。”

      “荡楚。”仇崇厌从后面拉了拉她袖子,“李大官是特意来与我们核对新情况的,你误会了。”

      鲍荡楚退到仇崇厌身边,挑剔地打量李持岸,意味不明地哼道:“谁知道李大官会不会和光禄寺里那些大官一样,被马煌那张脸迷得神魂颠倒。”

      李持岸微笑,摇头:“那绝不可能,我是有家室的人。”

      仇崇厌露出明显的意外之色:“李大官成家了?”

      “咳咳!”埋头记录口供的书办恰时清了清嗓子,将写满的口供翻了个页。

      仇崇厌自觉冒犯,没再提此话题。

      鲍荡楚纳闷地看书办一眼,道:“我钦佩崇厌工作能力,也爱惜她的才华,姓马的他人品有问题,我劝过崇厌成亲后不要着急要小孩,可还是没防住,崇厌回家带孩子,姓马的果然原形毕露。”

      提起身边人,鲍荡楚的话语是温柔的:“我和崇厌间的擢拔争夺从来靠实力,马煌暂代崇厌之后,上官明显处处偏向他,所有功劳——哪怕明知差事是我所做,上官也不由分说将功劳记在马煌头上。”

      她去找上官说理,上官告诉她,“你是女人,不久的将来还得成家生孩,像仇崇厌那样,会耽误差事。”
      鲍荡楚的鄙夷几乎溢出来:“所以在选典簿时,寺卿宁肯选处处比不上我的马煌,只因他是男人,既然他们如此不公,又凭什么不允许我为自己筹谋?”

      李持岸不置可否,翻阅红梅已经写好的口供,继续问:“寺卿私宴那晚,鲍典簿为何会进到仇监事的房间?”

      提起这个,鲍荡楚对马煌的厌恶更深几分:“在寺卿私宴上见到马煌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个老实人,他长的好看,巧舌如簧,哄得官人们开怀大笑,我知道崇厌招架不住马煌那套伎俩,席间时刻注意看着崇厌,宴会后半截,我不过是出去洗了个手,再回来,崇厌不见了。”

      提起那晚,鲍荡楚用力闭上眼,不想过多回忆:“事后我让人查了崇厌的酒杯碗筷,没有发现问题,但我始终怀疑崇厌被马煌下了药,因为崇厌后来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马煌……”

      说到无法出口的话,鲍荡楚顿了顿,懊恼道:“可我没有证据!”

      “传闻你和马煌之间的关系,”李持岸的目光在鲍仇二人间打个来回,“如此看来,也是假的喽?”

      鲍荡楚像甩沾在身上的蚂蝗那样,露出极度傔恶的神色:“我还没高尚到可以舍身的地步,靠近他,不过是要向崇厌证明马煌不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他是个想要利用所有人,成功上位的吸血蚂蝗!”

      蚂蝗,委红梅最恶心那种东西,同时却也将几人的口供按照时间排出了顺序,脑海里浮动着它们分布错落的样子,真假和疑惑一目了然。

      李持岸慎重道:“告诉二位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仇监事递上公堂的证词,无法核对真假。”

      “怎么会?!”仇崇厌不可置信。
      李持岸:“给你提供证词的人,都已经先后离开本地了。”

      在仇鲍二人的错愕失言中,李持岸最后问道:“冒昧问一下,鲍典簿此时为何会在仇监事这里?”

      鲍荡楚的坦荡一如既往:“我来帮崇厌照顾小孩,以期崇厌能早日回光禄寺当差,不知这有何问题?”

      李持岸微微颔首:“并无不妥。”

      问询至此,情况基本呈现,疑点同时又浮现。
      待供词悉数录毕,交由仇鲍二人核对画押,约定来日升堂再审。

      辞别仇宅,马车返程。

      车厢内,李持岸望向身侧神色疲惫的委红梅,低声开口:“今日所得证词矛盾重重,证人尽数失踪,背后必有人动手。明日我赴逍遥游山庄之事不能耽搁,牙夫狱中身亡一案,亦要等候季太主回来做主。余下具体的账册比对、马晶明这条线,明日只能暂时搁置,或者交由昌涛跟进。”

      委红梅指尖摩挲笔录簿边缘,沉声道:“我和昌涛一起吧,我不去逍遥游山庄,复婚纠纷案的口供我今夜整理成册,以便你回来后继续侦办,马晶明还在和户房交接仓库赔偿,我们可以试着借此探查一二,只不过,没有证据时我不会随意举动,以免打草惊蛇,你放心,我懂。”

      她已经传令让昌涛尽快过来这边帮忙了。

      此刻的红梅全然是个正常人,李持岸捏紧指尖,看见车窗外暮色漫过邑京街巷,寒霜悄然爬上瓦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卷三 暗账焚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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