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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卷三 暗账焚心1 从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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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除夕到今日,每一天都过得格外漫长。
城南爆炸案的善后还在紧锣密鼓处置,牙夫的尸检尚待司酒窝回报,倪阿涉及的事情疑点重重。
阿拾身亡重案悬而未决,却不得不开始走结案流程,李持岸正准备想办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刑房简堂又递上来一桩棘手的官员离异诉讼。
刑房简堂之内,李持岸瞥眼堂下,见被告已经被传到现场,与原告互相半侧身背对而立,愤怒挂在脸上。
她缓缓入座,准备问案。
大案旁边,单人小桌后,委红梅提笔舔墨,恍然间好久不曾这样问案,坐在堂上和坐在旁边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她瞄了眼大案后的人。
盖因时间尚早,又未出年,门外无围观百姓,堂上一派肃静,唯有寒风卷袭。
李持岸正色道:“堂下原告何人,何方人士,从何生业,所告何事?”
面若冠玉的青年男人应声上前半步,泣得梨花带雨,发红的眼尾勾人心魄,是个美人:“禀李大官,下官光禄寺从八品监事马煌,前来状告原配妻仇崇厌。”
李持岸手边连个状纸也没有,干干问:“既是原配,此时已离昏了吧,你告她所为何事?”
马煌泣不成声:“我来告仇崇厌见死不救,遗弃原配,德行败坏!这样的人,不配继续为官!”
被告仇崇厌沉默不语,只抬头看向公堂,李持岸发现自己以前在宫里见过仇崇厌,虽无公务交集,但对她当的差有印象。
李持岸为马煌指条明路:“你们二人都是官身,去都察院处理纠纷比在我这里更合适。”
此言不假,百司各有其职。
马煌擦去涕泪,凄惶着断续抽噎:“我的案子有些特殊,请大官审理更为合适。”
李持岸摊开一只手:“特殊在哪里?”
“特殊,特殊在……”
特殊在都察院熟悉他的底细,导致他只能来府署缠讼。
一桩复婚的普通纠纷,不涉及人命,不是大案要案,邑京府署审理过程中无权向都察院申请调阅官员底细。
近来城南爆炸案简直算是掀翻了邑京城,都察院几道文书下发催促邑京府署结束手头案子,腾出时间精力来,为后续配合爆炸案做准备,李持岸必定忙到无暇仔细过问复婚纠纷!
马煌算准这点,哭红的眼睛暗暗转几圈,拿出份东西上呈,指着身边人言之凿凿道:“此事若赴都察院,与我有隙者难保不会落井下石。加之此案内情特殊,唯有恳请李大官代为审理。”
衙差转呈,李持岸展开旧纸卷铺在案上,是份太医署出具的证明,签字的太医里不乏有李持岸认识的。
“不治之症,”李持岸两根手指推着纸张边缘,将之推到大案对面,“来吧,说说你们的冤屈。”
大官推证明的动作引起委红梅注意,她强忍着顶到咽喉的呕吐感,分析出大官的动作,代表她对这份证明有些不屑,说明案子定有曲折。
马煌自嘲道:“不怕大官笑话,我原籍偏远,家境贫寒,十载寒窗勉强在科考中得个微末名次,到成家的年纪,囊中羞涩,家徒四壁,不得已赘给仇崇厌为夫……”
二人成家时,仇崇厌已然是光禄寺从八品监事。
成亲一年后,有身孕的仇崇厌回家产子,举荐了候补期满仍未派官的丈夫马煌,接替她在光禄寺的职位。
去年,孩子未满一岁时。
马煌戚戚惨道:“孩子未满一岁,我查出身患重病,仇崇厌二话不说给都察院呈文,颠倒黑白污蔑于我,导致都察院判我俩离昏,还让我净身出户!全然不顾婚姻期间我为那个家操碎心的付出,我,我……”
“李大官!”他的话句句艰难,把最不堪的经历摊开给所有人看,君子尊严散落满地:“我是离昏前确诊生病,如今我因病被停职,断了收入,按理说仇崇厌要给我抚养费,可她一毛不拔,大官求您救我,我真的很需要钱治病!”
堂外无围观百姓,堂内官差心中各有看法。
此前西厅接过一桩类似的诉讼,眼下这案子和它比起来,算是女男角色互换,原告被告身份互换。
李持岸耐着性子,听马煌从各个方面诉说他遇到的困境,总结起来就是,他因病被休,净身出户;因病失去差事,没了收入,眼下快要活不下去,只能来告状。
写笔录的委红梅,顶着苍白的面色匆匆起身离开,换了书吏房别的书吏来替。
她还沉在阿拾案结案的不甘中么?
李持岸担心着她的身体情况,继续问马煌:“既然索要抚养费,你的要求是多少?”
马煌止泣,拱手道:“我身患重病,早晚一死,钱财于我毫无用处,我双亲早已亡故,我就是想在死前回归到家的温暖,恳请大官准我与崇厌复婚!”
“痴心妄想!”
不等李持岸开腔斥他要求多变,对马煌各种指责保持沉默之态的被告仇崇厌,一声暴喝打断堂内苦楚气氛。
暴喝罢,觉失态,仇崇厌扽扽衣襟,重重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马煌吓得浑身哆嗦,瑟缩身体又开始垂泪,好生可怜,惹人心疼。
李持岸面无表情,抬手示意被告仇崇厌继续说。
仇崇厌的冷静,超出在场所有人预料,暴喝后她没有声嘶力竭的反击,没有哭天抢地的控诉,更没有急头白脸的解释。
她朝李持岸拱手对自己的失仪表示抱歉,从挎包里掏出厚厚一卷纸张上呈公堂:“这是我拿到的多份亲笔证明,有昔日同侪的、有客栈伙计的,还有药室掌柜的,她们都能为我证明,在我妊娠期间,马煌与旁人私通。”
同侪证明他们举止异于普通同僚,客栈伙计证明他们同在一间房里过夜,药室掌柜证明马煌去买过那方面的药……
“证据最后一份,是县衙判决离昏的文书,供李大官参考。”仇崇厌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厚厚一卷证明打开在眼前,李持岸边看边忍不住感叹,仇崇厌莫非是有备而来?
“骗子!”惹得马煌跳脚怒骂道:“狗屁证明,假的,全都是你花钱所买!你就是看我病,认为我是个拖累,想甩掉我!”
“来,”李持岸抽出其中几份亲笔证明,并了相同数量的票牌交给案边衙差,声音不高,稳稳压下马煌刺耳的喧哗:“按照证明上的地址去找证人核对证言。”
特意叮嘱衙差:“如遇不肯配合者,再亮出府署票牌问话。”
衙差唱喏,立马下去安排任务,马煌的叫嚷更加激烈。
李持岸翻看着纸张显旧证人证词,警告道:“原告闭嘴,否则依律处理,”抬手朝仇崇厌点一下,“被告你继续讲。”
面对李持岸看似冷漠的公允,仇崇厌反而感到股形容不上来的底气。
她用力抿嘴,无声咽下酸涩横生的愤怒,开口时委屈难忍:“大官明鉴,太医署给马煌出具的重病证明,是假的。”
堂内针落可闻,仇崇厌的声音如碎珠落地,铿锵清脆:“马煌没有患病。”
“胡说八道,竟敢污蔑我!”马煌双手握拳,瞪向仇崇厌的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剔骨刀,恨不能立刻把她抽筋扒皮:“你拿出证据来!拿不出你就得付出代价!”
男人低沉的嘶吼咆哮震得李持岸耳朵疼,书办还在侧门外难受着,此刻估计是又被吵吐了。
李持岸道:“我说了你再插嘴就依律处理——来!”
“在!”左右几名衙差齐声喝应,威风凛凛。
李持岸从桌角抽把黑头刑签:“原告马阿咆哮公堂,蔑视审官,判臀杖十三!”刑签哗啦全拍出去,“立刻行刑!”
衙差冲上来按马煌,孰料他挣扎之力强大若此,踹跌一名男衙差。
李持岸端起凉掉的茶水小抿一口,润过干涩的咽喉,冷眼旁观衙差按律行刑。
公堂自有法度,咆哮抗审,本就该受惩戒。
待十三记臀杖落毕,堂内只余下马煌压抑的痛哼。
李持岸压下心底连日积压的疲惫,出声示意:“仇崇厌,你继续陈述。”
仇崇厌瞪着受刑后的马煌,眼角轻微抽搐,恶气得出的畅快在她脸上时隐时现,露出了她难以抑制的激动:“我带了证人前来,正等候在门外!”
来前听传信衙差提了几句案子大体情况,道是去传仇崇厌时,她正在家中照顾孩子,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来证人,颇能证明她和证人之间关系不陌生。
李持岸命令:“传证人。”
门外的守卫衙差,依照西厅规矩声声唱和给外面人听。
一声叠一声浑厚沉稳的声音传唤出去,很快,一个身穿皮袍脚踩皮靴的青年女子,不紧不慢走进简堂。
拱手,拜礼,沉声静气:“下官光禄寺典簿,食禄正八品,鲍荡楚,见过李大官。”
拜罢,她风轻云淡道出个可谓耸人的身份:“也是曾经和马煌私通的从八品录事。”
“呜呜呜……”挨过十三记臀杖的马煌伏在长凳之上,屁股及腰背阵阵痉挛,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满心愤懑却不敢高声叫骂。
鲍荡楚的坦荡磊落,让人再无法对她和马煌曾经那段卑劣关系指指点点。
她昂首迎着在场人各种各样的打量目光,拿出枚玉佩,道:“此乃马煌和我确定关系时送我的东西,在城西玉作定制,李大官可以派人去核对玉佩的购买定做时间,以及它的购买人。”
马煌趴在长板凳上,目瞪口呆望着玉佩,直到它被交给李持岸。
分手时从鲍荡楚那里拿走了这枚玉佩!怎会又出现在这疯女人手里?
李持岸看着玉佩,触感温润,做工精致,感觉自己很久没审过这样爽快的案子了,不禁追问:“然后呢?”
鲍荡楚:“仇崇厌将官职让给马煌回家待产,彼时我与马煌同级同职,我在公务上能帮他很多,他开始认为生产后的仇崇厌配不上他,于是回家故意露出破绽,让仇崇厌发现他在外有人,逼仇崇厌主动和他离昏,他连个恶名也不肯担。”
怪不得能这样快来作证,原来二人本是同级的同僚。
鲍荡楚还在说道:“马煌为人活络,和上面官员关系处得很好,我原本和他私通就是为了利用他的人际关系,但通过他逼仇崇厌主动提离昏的事件,我意识到,马煌极有可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
机会出现在“从监事和录事中提拔一人为典簿”的消息,私下在光禄寺传开时。
“传言上面已经基本确定擢马煌为典簿,这个时候,他拿来一份重病诊断书给我看,说他病了,将不久于人世,为我后半辈子考虑,他要和我分手。”
鲍荡楚二十岁进官场,在光禄寺当差十余年,哪里是善茬,拿着这份证明转头揭发到光禄寺寺卿面前。
不出所料,马煌被保留官阶停俸回家养病,鲍荡楚去年秋天通过吏部考核,由光禄寺卿举荐擢拔为正八品典簿。
一席话说完,堂内衙差吏员皆是各自心中判下结论,先前马煌苦苦营造的受害者模样,已是碎得一干二净。
大家对鲍荡楚的做法倍感满意和欣慰,唯有马煌,趴在长凳上,几乎要啃掉长板凳的头,呜呜咽咽脸通红,半个脏字不敢说。
李持岸略感身心舒畅,问马煌:“鲍荡楚所言的内容,你认不认?”
马煌十根手指几乎掐进长板凳的木头里,呜咽哭泣,走投无路。
“我因不堪忍受仇崇厌的污蔑,生气到咆哮公堂,大官打我罚我,我都认,可仇崇厌和鲍荡楚的话我不认,死也不认!她们合谋害我!我哪怕是死,也要请大官还我个公道!”
正僵持间,简堂侧门外的廊下传来脚步声响。
是仵作司酒窝神色凝重来到侧门外,恰好碰见委红梅。
从虚掩的门缝看过去,二人头碰头在说话,但听不清楚说的什么。
司酒窝不待在临时仵作房验牙夫的尸体,这个时候跑来这里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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