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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卷二 浮尸再现18   转机。 ...

  •   年初六。

      根据庞铨关氏商号的揭发,以委红梅提供的线索为基础,府署官差暗中摸排布防,最终在广济河附近的码头某间仓库里,成功抓获倪姓管事。
      被转移走的孩子们已不知去向。

      姓倪的才被押回衙署,后脚男狱传来消息,此前从娲皇县捉回来的牙夫,意外在狱中暴毙身亡。

      前来禀报坏消息的男狱长大气不敢喘,李持岸却没生气,甚至没什么反应,第一时间通知书办和仵作,并带人赶到关押牙夫的牢室查看现场情况。

      “狱卒来给他送午饭,看见早饭他也没吃,叫他也不回应,狱卒就赶紧去我那里拿了钥匙来,”
      男狱长跟在李持岸身后进牢室,正月天里额头上密密挂着几层汗珠,一双眼睛不停偷瞄大官背影,眉毛挂成“忐忑”二字。
      “我带狱卒一块来,打开门发现人已经死在床上。”

      “不仅死了,还死的有点时间了呢。”
      牢室深处传来仵作司酒窝阴阳怪气的声音,她比李持岸和委红梅先到一步,站在铺着破旧被褥的木板床前,虽然生气,未敢擅自动现场。

      随着几人进来,火把彻底照亮阴冷潮湿的空间,破板床上一具肥硕的躯体仰面而卧,李持岸走上前与仵作并肩而立。

      司酒窝的本事当真是无可置疑,只见死者面色灰青枯败,唇色发暗,以李持岸的经验判断,牙夫的确死了有点时间。

      牢内寒风穿隙,残雪凝于矮窗外的背阴处。

      李持岸驻足,微微俯身凝神端详死者颜面,目光沉静仔细,牢内死寂沉沉,气氛压抑得教人脊背发寒。

      出于当差习惯,司酒窝下意识看向委红梅,发现后者面色比李持岸的更古怪。
      这下子,她想起来,今晨听书吏房的小姑娘说,她们红梅姐生病了。

      司酒窝不说话,也不乱动,一时牢内安静得诡异,能清晰听见男狱长紧张到咽口水的咕咚声。

      眼见气氛愈发紧绷,而唯一能缓解大官状态的书办更不在状态,司酒窝只好清清嗓子,壮起胆子问李持岸:“大官,要不我先出去,你好仔细勘察现场?”

      李持岸持续盯着牙夫尸体,头也不抬地摆几下手。
      仅在等大官回应的须臾间,男狱长几乎要吓得当场昏厥。

      得了大官“释放”,他步履沉重跟仵作离开现场。

      待稍稍走远,男狱长掏出根细纸卷的烟丝,先客气敬给仵作,被谢绝后,又给自己点起一根。
      深长抽进肺腑一口,几乎没吐出什么烟。
      他后背重重靠到墙上,烟在举到嘴边准备抽第二口,手和嘴唇都在抖,嗓音哑得不像样:“从西厅被烧起,大官就千叮万嘱我一定要看好牙夫,我几乎拿牙夫当祖宗供了,他想喝酒我都给他卖,这下完犊子,牙夫还是死在狱里,大官非宰了我不可!”

      司酒窝过会儿还要去验尸,不能让任何气味影响嗅觉,往前几步站到上风口,望向走道尽头惨白的光亮:“大官要宰的,是凶手。”

      一声凶手出口,像踩了男狱长尾巴,他明显想反驳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下,几番纠结,最后夹着烟卷道:“看在这么多年同侪的份上,我也劝你一句,别跟大官走太近。”

      司酒窝偏头看他一眼,视线受光线强弱变化影响,她并未看清男狱长此刻神色。

      男狱长忌惮的复杂语气倒是逃不过她耳朵:“大官说到底是霍家人,如今霍君行没遭清算,是因为天子大印还在圣天太后手里,待来日权柄归交皇帝,霍家如何还未可知。”

      他用力抽第二口烟,烟屁股丢在地上,脚尖用力撵灭那星闪烁的红光:“求天保佑,大官别对我下死手,不然我只能不留情面了。”
      “大官在男狱的审讯几乎没有一场合规矩,只要去都察院告发,一告一个准!”

      司酒窝不禁摇头:“吓傻了吧你,说什么疯话。”

      男狱长确实吓得不轻,眼底爬上红血丝:“你没听说么,上头几番催促城东浮尸案结案。”

      “听说了,那又如何。”

      “如何?要命!”男狱长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临近崩溃的恐惧。
      “尸体放在验尸房,整个西厅意外被烧。好不容易找到死者母亲,人被杀了。撇开狗攮的信和仓库不谈,牙夫是浮尸案唯一相关人员,大官三令五申要男狱看紧他,结果人说死就死,这个案子是他爹被鬼诅咒了吧!”

      男狱长一通发泄,尽管嘴角和话腔都在颤抖,仍旧努力抬起下巴,看起来昂首挺胸:“反正我不怕,人不是我所杀害,大官要查就让她查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牢室里传来李持岸唤人的声音,司酒窝应声折返,擦肩而过时撂下一句:“你不是吓傻,是吓疯了。”
      男狱长紧跟上仵作步伐:“大嫂莫笑二嫂,大官脸臭成那样,换你你也吓疯!”
      司酒窝没接话。

      进到现场,只见李持岸垂手站在木板床边,闻声瞥了眼仵作,道:“现场已经勘验过,尸体交给你。”

      司酒窝上前,指尖轻触死者四肢和头部,片刻后低声回禀:“死者手足尽冷,尸僵初显,面色灰青枯败,并非方才亡故。暂未看见体表明显外伤,是何死因,尚待带回验尸房细查。”

      李持岸点头应允。
      仵作喊仵作房的人进来抬走尸体,要带回临时验尸房验尸。
      跟在抬尸衙差后头走到门口,她扯了下整理记录的书办,窃声问:“现场勘验怎么样?”

      委红梅合上记录簿,遗憾摇头,现场并未发现可疑线索。

      抬尸人齐步走远,司酒窝瞥见瑟瑟缩在门外的男狱长,不忍地低声劝书办:“人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信命,眼下这个情况,是神仙下凡也枉然,你也劝劝大官,啊。”

      案子到这一步,算是栽进绝境里了。

      “你跟我走,”最后走出牢室的李持岸与仵作擦肩而过,沉声叫委红梅,“跟我去审姓倪的。”

      司酒窝吓得立时噤声。
      男狱长见到李持岸出来,浑身哆嗦着发不出声。

      李持岸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没有瞥他半眼,只淡淡留下句:“妥善看守姓倪的,莫再出半点差池,否则你自会知晓何为天命难违。”

      两拨人分向走道两个方向走去,原地只剩下男狱长和他手下狱卒,冷风灌过,寒意透骨。

      男狱长靠着墙重重滑在地。
      大官这是,不追究他看护失利的责任吗?

      “头儿,”狱卒想来扶人,又不敢乱动,伸着手道:“怎么办?”
      男狱长茫然片刻,用力抹把脸,眼睛重新亮起来:“扶我起身,快!”

      .

      姓倪的很好审,又很难审。

      “被你从信和仓库转移走的孩子呢?”黑色铁桌后,李持岸淡声问,余光时刻注意着书办。
      委红梅坐在桌子侧边,低头飞快记录。

      倪阿被锁在对面的审讯椅里,无法乱动,比起初见时犹如老了十岁:“卖掉了。”

      “卖给谁?”

      “我们从来不打听买主情况,反正价格适合就卖。”

      李持岸:“那些孩子从何处而来?”
      倪阿:“自娲皇县一名姓荀的牙夫手中收得。”

      这是知道牙夫必死,所以责任全甩给牙夫?
      李持岸心下如是琢磨,再问道:“牙夫从何处拐来那样多孩童?”
      答道:“不问来处是我们这行的规矩。”

      “咣当!”
      “洗心革面重获新生”的男狱长大力踹在审讯铁椅上,在大官面前卖力赎过错,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少油嘴滑舌!如实招来,否则这里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铁椅里的倪阿被震得脑子嗡鸣,驼背歪头,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看来倪阿端的是软硬不吃。

      李持岸示意男狱长稍安勿躁,极快笑了一下,准确来说称不上是笑,苦涩无奈更多:“倪阿,拐卖孩童按律腰斩弃市,家人连坐,流放八百里为虜役,你可清楚?”

      倪阿也笑了一下,竟然义无反顾:“要杀要剐,随你兴致。”

      “好。”李持岸指腹点点桌面,示意书办:“口供拿给他签字画押。”

      委红梅心里还想让李持岸再审审倪阿,实际上却是依言行事,刚拿上口供准备起身,男狱长及时上前来,接过纸笔拿到倪阿面前。

      这让委红梅略感意外,回头看向李持岸。

      李持岸兀自抬手整理案上文卷,对倪阿说着话:“你签字画押之后,我即刻缮写结案卷宗,依例移送大理寺覆核。若是勘合平允回文抵达,便可依律定拟。拐卖孩童依律当腰斩弃市,亲属连坐,流放八百里充役,府署行文刑部通传全国海捕。”
      她望向倪阿,眼睛里迸着阴沉透骨的戾光:“我保证,你家中老小,无一可以幸免。”

      倪阿挺多住,签字画押的手不可控制颤抖起来,很快呼吸凌乱,胸膛不断坍缩,如同胸腔没了肋骨的支撑。
      遭到男狱长踹椅怒斥:“磨蹭什么,快写!”

      倪阿似乎有话要说,李持岸已起身离开,在委红梅也跟出去后,铁门咣当甩上,切断了倪阿最后的视线。

      一路沉默走出男狱,空气恢复新鲜,委红梅抖抖衣袖,问:“真要像你说的那样结案吗?很多线索还没有弄透彻,说不准还能发现别的情况。”

      “没时间了,”李持岸四平八稳朝女狱走,又时刻留意着步伐,保持与红梅同速:“上头无人在意真相,他们要的只是尽快结案,城南民房爆炸发生的时间太过巧合,远远盖过浮尸案影响,连季太主也没再催促过案子进展,没人在意就没了价值,红梅,还记得吗,我叮嘱过你和司酒窝,此后再不要和人提起阿拾的案子。”

      她自然记得,也会时刻注意,只是:“真相比不上功名利禄吗?”

      李持岸回头看她,万般言语难出口。

      “我知道了,”委红梅喃喃着点头,突然控制不住身体的自然反应,冲到路边呕吐起来。

      余光瞥见李持岸急忙折身过来,她赶紧用鞋子拔些土盖住呕吐物,推着李持岸远离:“我没事,赶紧回去忙吧,爆竹炸死小孩的案子还等你审核,啧,”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懊恼道:“司仵作说那孩子的验尸结果今晨出来了,刚才在男狱遇见时忘记管她要,还得再跑一趟仵作那里。”

      李持岸被她推着走,关心中频频回头,试图观察她脸色:“爆竹炸死人的案子记录我看了,你做的很好,拿到验尸格目基本就可以盖棺定论。”

      “不过案件凶手涉及小孩,案子判决需要上报刑部稽核,再转大理寺复核,如果从重处罚,还会覆奏请旨。”

      委红梅第一次听说覆奏请旨:“那是什么意思?”

      李持岸:“由阙中九位丞相共同商议拟订结论,再奏皇帝批复,一来二去,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二人正在说话,那厢打另个方向过来位霍家人,胳膊下夹着个小包裹,远远便喊了声“大师姐”。

      “少君让人飞马给你送来这个东西,”她递上个普通的蓝布小包裹,“少君说这是南边特产,她按约定给你送来,望你能助她一臂之力。”

      眼看着大师姐神秘兮兮收下包裹,这位霍家小姊妹微微探身往她怀里看:“什么好东西?”
      平素里大师姐得了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分给她们。

      李持岸佯嗔撵她:“去去,馋嘴的家伙,这个可不能给你吃。”

      委红梅不知道李持岸和少君霍偃间有何约定,但她清晰看见李持岸的眼睛亮了亮,又沉下去。

      这一刻,她确定,这个蓝布小包裹,和她有关。

      霍家那小姊妹撇撇嘴走了,委红梅还没来得及和李持岸单独说句话,迎面又跑来个衙差,跑得脸蛋子通红:“大官,书办,刑房来了个告状的,蔡官不好处理,让来请您二位过去一趟。”

      “要不要这么巧,真拿我当磨盘上的驴?”李持岸苦笑一声,全然看不出牙夫之死和倪阿自愿顶罪对她有何影响。

      衙差却抱拳埋下头,不敢接话。

      委红梅尽管不舒服,依旧拍她后背安抚:“再忍忍,明日你就能歇息一日了。”
      正月初七,大官要作为太主府从人,跟随季太主赴逍遥游山庄的同窗宴,

      李持岸拱起眉毛又撇嘴,不情愿地问衙差:“什么样的告状老蔡处理不了?”

      听到她这样说,委红梅立马感觉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且闻衙差道:“原告被告都是在邑京当官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卷二 浮尸再现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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