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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卷二 浮尸再现15  正月初四 ...

  •   正月初四日,晌午,日头白晃晃,房檐下成排的厚冰棱子啪嗒啪嗒往下滴水。

      邑京府署刑房里来了个好不起眼的男人。

      “草民关氏商号账房马晶明,给官人拜年。”
      中年男人站在屋子中间拱手作揖,堆着笑捧上刑房钤印的文书:“小人奉我家东家之命,应贵署昨日紧急传文,特于文中所定的今日白天,前来洽谈信和仓库走水相关事宜。”
      文书中说,公门围捕持械斗殴人员,意外烧了人家仓库和存放的货物,于情于理要赔偿。

      刑房今日刚收到飞翎卫来书,要求他们出人配合调查城南民坊爆炸案,正忙得焦头烂额。
      老蔡接下马晶明的文书和材料,随意指了指角落几张桌椅敷衍道:“上那儿等着去,轮到你就帮你办。”
      话音不落,人匆匆离开。
      “哎,哎?……”马晶明软软上前半步阻拦,未果,不慎和几个频繁进出的官吏发生肢体碰撞,遭人家剜了几眼。
      刑房里的人个个凶神恶煞,压迫感十足,老实账房畏畏缩缩,一时间没了再开口的勇气,抱着挎包老老实实坐到角落里去等。

      消雪的天日冷得出奇,这一等就是一整日,连饭也不带管。
      不管怎么问,刑房的官差只管敷衍。
      直到傍晚时候,马晶明又饥又渴又冷,再也熬不住,哆嗦着自行离开。

      李持岸收到禀报时,正在刚被挖开石门的信和仓库半地下密室里,认真勘察现场。

      仵作手持小铲,大///蛤///蟆///样蹲在地上扒拉可疑线索,闻言慨叹道:“关氏商号的东家不是关游么,你都一把火给她家仓库烧成灰了,她竟然只派个账房去做交涉,有钱真好。”

      李持岸指腹抹了下墙上某处不起眼的污渍,搓几搓,凑在鼻尖闻,声音在空旷湿冷的地下室轻轻回荡:“好个屁,她此刻不在邑京,不然早跑来指着我鼻子骂了。”
      做生意的,哪有不心疼钱。

      在向同侪学习如何给现场东西做记录的委红梅,往这边飞快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李持岸初步勘察一圈现场,走过来道:“基本能确定这里是关囚孩子的地方,瞧这留下的残羹剩饭痕迹,少说也关了十来人,红梅,”
      她停步仵作身边,扭头唤道:“布告贴出去了吗?”

      委红梅忙碌中应声:“早上就贴出去了,贴在你交代的几个要紧地方。”

      李持岸满意地挥手,动作不慎扯动小臂烧伤,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那就好,收工,回去歇息。”

      “啊?这就走?”仵作起身摊开两只手,素净罩衣上横着两道李持岸擦手抹上去的黑痕,“你不是说这里昨日至少还关着大约十来个孩子,不想办法找找吗?”

      现场参与勘察的差员纷纷注视过来。

      李持岸头也不回朝外走去:“大火烧了个干净,人海茫茫上哪里找,走啊,回去前先去你药室抓点药。”

      .

      马车稳稳奔跑在去往仵作药室的路上。
      昏暗的车厢里,委红梅迟疑着问出一个她留意已久的问题:“你是不是怀疑,邑京府署里有别人的眼线?”

      李持岸忽然倾身靠过来:“侦办案件过程中,不管怀不怀疑,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对我们越有利,你别动,让我稍微靠一会,太累了。”

      累。
      认识以来,第一次听李持岸亲口说出这种话。

      人又不是铁打的。

      想起昨晚死里逃生的激烈打斗,还有清噪处忽然出现当场抓捕李持岸的场景,委红梅没有拒绝她,尽量挺直腰板,好让她把脑袋枕稳在自己肩膀上。

      马车继续前行。
      车中摇晃,委红梅低低和李持岸说话,像在唠家常:“关游眼下不在邑京,你一大早叫我出信和仓库被烧的布告,还特意张贴到关氏商号总行门外,是想利用舆论逼庞铨露面,可他仍旧只派了个账房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庞铨死活不露面怎么办?”

      李持岸闭着眼睛,喉咙里气声笑出音:“我们惊动姓倪的管事,就是为了让他自乱阵脚,牙夫的口供意外让我们发现,那仓库和拐卖小孩有关,我逼姓倪的转移关囚在仓库的孩子,再一把火烧掉仓库,庞铨这时候要不要露面,就看他怎么理解这一把火了。”
      “他实在不肯露面也没关系,”她亲昵地拉住红梅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我们去见他不就行了,又不是没有借口。”

      轻松的话低低传进耳朵,委红梅忍俊不禁,那股憋在心里的紧绷情绪化作轻叹宣泄出胸腔:“要是见庞铨如此简单,事情还真就好办多了。”

      “嗯……”李持岸的声音带着放松,困倦上涌,嗓音难得柔软。

      街上接连不断闪过去的风光映在车窗上,车里明暗极速交错,委红梅偏头想看看身边人,脸颊蹭上了李持岸的头发,视线无意间落在她腿上,看见李持岸握着她手的手。

      李持岸左手背上有许多新添的细碎伤痕,都是昨晚打斗所留。

      昨晚的打斗,李持岸一次次挡在她身前相保。
      她怔忡着嗫嚅轻唤,仿佛又怕真的吵醒对方:“大官。”
      “嗯。”

      冰冷车厢内,委红梅真切感受着来自李持岸的温暖,正源源不断从双手注入她麻木的身体。
      近乎凝固的血液冰裂般艰难地想要流动,腐朽溃烂不肯再跳动的心脏,竟然渗出了新鲜血液的痕迹。
      “我……”她声音艰涩,几番犹豫,字句刀割般划过喉咙,喑哑已极。
      “我知道那些孩子的去向。”
      那晚饭后的短暂离去,她冒着风险部署眼线,过程虽艰难如前,万幸有所收获。

      黑暗中,李持岸勾起嘴角,释然畅快的笑意无声漾出:“红梅呀,谢谢你肯相信我。”
      她收拢双手,笑着笑着鼻腔涌进一阵酸热,“真的谢谢你。”
      红梅肯主动开口和她共享信息了,放在几日之前,李持岸无论怎样都胡跑去放两捆爆竹以庆高兴,但现在不能这样了。
      “对不起,红梅,”她苦涩的声音像根锥子,一下下铲在委红梅心头:“对不起。”
      我让你赌输了。

      夜愈深,笼灯映月,白日融雪的地方结起冰层,在青砖上泛着通透的冷光。
      大街小巷行人渐稀,内外方脉药室尚未打烊,褪色的旧招子孤零零在夜风中抖动,活像个浑身抽搐的无头鬼。
      司酒窝在门槛外用力跺几下跺脚,微微颔首,抬手做请:“恭迎大官书办莅临寒舍,蓬荜生辉,荣幸之至。”

      头次见仵作装正经,委红梅扯了扯嘴角,没能扯起微笑的弧度,李持岸瞥仵作一眼,迈着四方步进门。

      站在药橱前清点草药的人应声转身,看见进来的人是李持岸和委红梅,当即万分欣喜地迎接出来,提裙就跪:“小民付寸心给两位大官人拜年了,祝两位大官人升官发财,阖家安康!”

      李持岸连忙伸手将她扶起,眼角扫过一旁的委红梅,哭笑不得:“哪里用行这般大礼,仓促之间也没备下年节红包,不然我便向你作揖回礼。”
      说罢便要躬身,吓得付寸心又要屈膝叩拜。

      委红梅尽管神色不太好,依旧下意识暗掐了李持岸一下,示意她别闹。
      掐罢立觉不妥,默默收回手。
      二人之间,气氛异常。

      司酒窝取下背在身上的挎包,幽幽从几人身后走过:“啧,怎么就没人给我拜年呢……”
      委红梅拉着付寸心:“劳烦付大姐,给我们倒两杯水喝吧,忙到现在有些渴。”

      经过这段时间休养的付寸心,再不是初见时那副浑身是伤的畏缩模样,她像是从里到外换了个人,骨血新长,皮相新长,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老实巴交好欺负的样子,但会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夜里也掩不住明媚:“光喝水怎么行,二位稍后,我去盛饭来!”

      瞧着她兴冲冲从后门出去的背影,司酒窝简单掩上铺门,给几人倒来热水,神色认真起来:“我的地窖里还冰着两具尸体呢,二位大官人想想办法,别哪日叫住在我后院的破小孩,意外发现她娘和她哥的尸体,届时才真是要活活逼疯她。”

      李持岸撑着桌沿吃力坐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在想办法了,再容我几日。”
      她掏出一袋钱,放到司酒窝手边,“都是敞亮人,不干虚事,钱收着,阿久估计还得你收留。”

      司酒窝嘴唇开开合合,无声瞎嘀咕,收起钱,才出声道:“案情目前一团乱麻,阿拾的案子还没结束,他娘又被杀,信和仓库前脚被发现是拐卖小孩的中转点,我们西厅后脚被人一把火烧个精光,接下来到底怎么办?大官你给指条明路吧,叫我这颗七上八下的心,也能稍稍安稳些许。”

      “啧,”说着,司酒窝端着水杯歪头疑惑,“大官,有人放火烧西厅,你就放火烧信和仓库,烧西厅的人不会和关氏商号有关吧?!”

      李持岸两口喝完杯中热水,面色有些不好:“西厅被烧有老蔡和田长沃在查,我们先应付阿拾案,存放尸体的地窖我就不去了,且拿你最新的验尸结果来看看。”

      司酒窝去她书房取东西,虚掩的后门隐约传来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动静,听得出来付寸心非常高兴。

      委红梅环视药室,到处是药材特有的草木清香,闻多了,会感到身心上的些许放松。
      她用力吸吸鼻子,压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当时是怎么想起来,要留人盯着验尸房的?”

      李持岸:“多留个心眼不是坏事。”

      委红梅受教,话在舌尖流转数次,还是忍不住明言问出来:“现在既然已经知道那些小孩被转移在码头,为何不派人去解救?”

      “我们什么都不清楚,好不容易误打误撞摸到这条线索,如果立马打掉它,躲在背后的人会转头再开发出一条新的、更加隐蔽的拐卖链条,我们的侦破难度必然会随之加大,不如维持现状。”
      逼得他们不敢乱来,又让他们看得见希望。

      委红梅露出个意味不甚明朗的苦笑:“我觉得你骨子里其实是个冷漠的人。”
      被李持岸反问:“你知道你为何会觉得,我是个冷漠的人吗?”
      委红梅:“为了更大的利益毫不犹豫放弃小的利益。”
      李持岸摇头,清澈眼眸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因为你是个冷漠的人,你才会觉得我冷漠。”

      至此,在马车里失控吐露心思带来的亲密感荡然无存。
      羞耻爬上委红梅脸颊,烧得她火辣辣疼:“哦。”
      “哦?”
      “是的,”她故作漠然道:“我是这样的人,关心那些小孩,反倒显得虚伪。”
      按照她对李持岸的了解,在她吐露出那些被拐小孩的转移地后,李持岸就该立马安排人前去解救的。
      实际上李持岸并未如此,李持岸道歉时她就隐约有次预感。
      这些无法解释的变化,令委红梅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就像即将要失去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又像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挣扎不出,绝望无助。

      “来了来了!”
      正是二人相对沉默时,司酒窝拿着一摞新的验尸记录出来。

      “阿拾尸体上没能再发现新东西,时大姐尸体上发现不算少。”
      她摊开验尸单,指着上面的记录兴奋道:“时大姐身上的伤痕,有好几处和大官身上的、黑子身上的高度相似,经过我认真对比,可以确定,昨晚围攻大官的那群人里,有杀害时大姐的凶手!”

      若能让黑子见到那些人,或许还能指认出来一两个。

      “可惜那些人的尸体,全部被清噪处都搬走了,”司酒窝抓抓头啧嘴,“清噪处怎么哪儿哪儿都想插一脚,上次连环凶案里抢走杜虞部男儿的尸体,这回白日里又差点把大官抓走。”
      幸亏书办及时燃放求救信号,太主派人及时赶到,不然这会儿大官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她说着往前探身,歪起头看李持岸表情:“你们霍家和清噪处结仇很深,对吧?”

      “可惜那些买命客,死的活的都被清噪处带走了,”李持岸答非所问,一张张看过时大姐的验尸记录,“清噪处是皇帝的狗,你们说,这一切的幕后凶手不会是皇帝本人吧,还是说,幕后真凶有皇帝做靠山?”

      一句话落下,药室瞬间坠入死寂,只余下草药淡淡的苦涩气息。

      不知过去多久,满屋草药清香中唯闻仵作低低嘀咕。

      “那我们还查个屁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卷二 浮尸再现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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