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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卷二 浮尸再现14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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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夜,信和仓库付之一炬,哦不,是付之两个火折子。
冲天大火直烧到初三当日辰时末刻,才勉强算是看不见了明焰,只剩遍地焦黑。
信和仓库损失惨重,偏偏又没牵连左邻右舍。
邑京府署,府尹书房。
季太主长身立在门口望院中雪景,隔空点了点纵火之人,不由得失笑。
“不少人提醒我,你是个什么祸都敢闯的,不可轻易安置在邑京府署这样重要的地方,我不信。”
从火海拼死杀出的李持岸满身黑灰,混着未干的血痕,身上伤痕难辨。
方才在现场,突然出现的清噪处本打算借仓库失火一事将她拘拿问罪,是太主亲卫强行将人截下。
她只草草擦去面上血污,便被带到此处,垂首跪在新悬挂的包王画像之下,缄默待训。
季太主也不在意李持岸的沉默,回头瞥她一眼,笑意更深几分:“事实证明众口铄金,霍君行的首徒,怎么可能是个只会闯祸的纨绔草包。”
几乎以一人之力干翻二三十个手持武器的江湖买命客,还能在大火中全身而退,足见本领之大。
季太主不明说心中的高兴,反而语气微沉几分:“你带着你的书办以身犯险,既试出我的态度,又变相逼我出手助你们,还把事情闹大有利于你后续查案,李官舟怪不得连母皇也说,你不愧是包王带大的孩子。”
李持岸跪在包王神像前,闭着眼睛心里念叨,娘啊娘,不管您老此刻身在何处,这回请您一定要保佑我……
“既然知道了她的重要性,”季太主两根手指掸掉粘上袖口的雪花,并没有生气,“说吧,你想要什么。”
咕咚!
悬在李持岸心里的大石头稳稳落地,紧绷的身体稍有放松,险些没跪稳,疲惫叩首:“臣持岸蒙天家恩泽,吃皇粮长大,效命殿下不惜此命,然此路危机四伏,生死着实难料,臣祈殿下怜悯,护她一命存活。”
“你可真是敢啊,需知连皇帝也不曾这样和我谈过条件,”季太主人生头一回被动和人谈条件,觉得挺有趣。
李持岸好就好在该认错时绝不犟嘴,脑门咚地磕在地砖上,干脆利落:“请殿下责罚!”
风雪拂面,季太主心情还算不错:“责罚就念了,你让我看到我的选择没有错,何妨成全你。”
殿下思量须臾,问:“伍凌如何?她是我府上参军,又是女子,护卫你的人还是挺合适的。”
合适。
护卫合适,监视合适,必要时挥刀取命也合适。
“谢殿下隆恩!殿下千岁!”李持岸对着师母神像,高声拜谢。
季太主点头,没再多言,挥手叫她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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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官舟!”
伍凌不知从何处赶来女狱,身上浸着爆竹燃放的硝石硫磺味道,咣当踹开铁皮门,脾气一如既往的暴躁:“你为何要把我扯来你这里当差?”
“嘶……”
清理伤口的仵作被突如其来的踹门动静吓得哆嗦了下,擦洗浮沉的棉竹签戳在李持岸被烫伤的手臂上,疼得大官咬牙切齿,偏偏笑嘻嘻话音带笑:“怎么,挡着你升官发财的路了?”
“你!”伍凌噎住,脸颊火辣辣的烫,走近才看见李持岸手臂上的烧伤,以及脸颊上的擦伤,吭哧半晌,冷硬问:“听说你闯了敌营险些被人砍成臊子,转头又差点被来秀幸那帮杂碎捉去清噪处,如何,伤重不重?”
嘴硬的家伙。
李持岸看着司酒窝继续给她清洗伤口,咬牙笑腔道:“不可否认,你和霍偃某些方面确实有点像。”
伍凌的咬合肌显出又隐下,不肯认这个说法,唇齿相驳:“你那个宝贝书办哩?”
“自然是在书吏房里忙她的差事,”李持岸随手抹掉脸上汗,“出门左拐第三个房间就是,去吧。”
不料伍凌取下腰间佩刀,踢开个凳子大马金刀坐下:“竟然大年初二夜里火烧信和仓库,惹了你真是倒八辈子楣,人家仓库的东家咋不来找你拼命?”
李持岸哼地冷笑:“我正等着他。”
司酒窝掰着大官胳膊肘撒药粉:“别动。”
房间里静默片刻。
伍凌找话题道:“听说是你把你的书办从南表带来邑京的,”她声音莫名低下去,皱皱鼻子,含糊问:“你爹没抽你吗?”
李持岸斜眼觑她,像听见个天大的笑话:“他老人家为何要抽我?”
伍凌微蹙的眉头悄然舒展,收敛神色嘀咕:“那就好。”
“殿下要你去保护我家宝贝书办,她人在书吏房,你怎么还不走?”李持岸撇着眉毛撵太主府参军,身上的伤疼得她想骂人,打死也不能在伍凌面前露弱。
伍凌瞪她。
二人的剑拔弩张引来仵作司酒窝好奇的打量。
“大官,”恰好有差员敲响铁皮房门,禀报道:“你家里人来给你送东西。”
家里人?
千山在家照顾水会长,这会儿肯定不会来!
李持岸一时间手忙脚乱收拾处理伤口的东西,耳朵里已经听到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禁狠狠剜向伍凌:“趁人之危的小人!”
伍凌对此并不在意:“谁抢到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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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傍晚。
天色早早黑下去,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鹅毛雪正落得紧促,长身锦衣之人步履匆匆走进垂花门。
在正屋门檐下拍落满身满头的雪,又跺了跺靴底,掀开门帘推门进堂屋。
“你一个人回来?”热气袅袅的饭桌前,霍君行开始往碗里盛热粥,问。
霍偃意外看见饭桌前还坐着千会,特意避开视线,声音格外嘶哑:“太后留娘在宫里吃饭,娘说她还有的要忙,晚上不回来。”
洗过手,她落坐霍君行对面,冰冷眉眼温顺低垂。
霍君行盛好粥,被千会接到手里要转递,正欲探身端给对面人,却见霍偃自己又拿了碗盛饭。
手里的粥碗,忽如荆条棘手。
千会面色不改。
没意思。
真没意思。
霍偃盛两碗粥,奉给霍君行一碗,手边留一碗。千会手里那碗,自然留给她自己。
霍君行察觉气氛微妙,热乎乎主动道:“你娘还在忙大云佛经的差事?”
“是,太后非常喜欢太主殿下进奉的大云佛经。”霍偃狼吞虎咽,恨不能一口吃完所有,立马起身离开。
“偃儿你慢些吃,会会也赶紧吃,多吃些。”霍君行把菜盘子往前推,也示意身边的女儿吃饭,转头继续和霍偃聊天:“进宫见皇帝可还顺利?”
他没有直接问复职的事。
说话间霍偃已然干掉大半块炊饼,言简意赅转述众人进宫议事的结果:“皇帝令,城南黑爆竹作坊爆炸案,交给飞翎卫去办,儿子牵头。”
官复原职,腰牌官印已重回她手。
霍君行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喜悦,沉吟道:“事关重大,牵扯良多,该是让三司会同直办才对,再不济也该给邑京府署,怎么会轮到你头上?”
霍偃:“九位相宰的意思难得一致,正是要交给三司会同办理,皇帝却不知是如何考虑的,反而想要让清噪处的来秀幸接手。”
君臣各执己见,谁也没料到,任务最后会落在全程站在角落旁听的霍偃身上。
想来内里少不了季太主斡旋。
霍君行目光沉静,没再接话,过了半晌,他又忽然道:“你们怎么都不吃这道竹笋炒肉?这个时候笋很难弄的。”
女儿看望持岸回来路上,特意绕远去城北干菜铺子买的竹笋,回来后下厨炒的,他记得大儿爱吃的菜里有这道。
霍偃依言夹了两筷子进碗里,什么也没说。
直到吃完饭,下人来收拾饭桌,千会看见,霍偃的碗底,留着她炒的竹笋炒肉。
千会目光黯下去,今日霍偃奉命入宫,家里皆知有可能是要被起用,她兴冲冲买霍偃爱吃的竹笋回来……发现其实挺没意思的。
皇权更迭,自己一家子都站在悬崖边缘抉择生死,她这点儿女心思,她自己都嗤之以鼻。
雪大得视野受阻,饭后没法再去后院坐坐,千会回到房间,拥被靠在床头,准备就这样熬过一宿。
反正自从回到家里,她经常失眠。
熬着熬着,烛台上的蜡烛燃烧近半时,房门轻轻响了两声。
她以为是风雪拍的。
直到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听着比晚上吃饭时更加沙哑:“开下门,给你个东西。”
千会腾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又跌坐回去,她整了整头发,再理理衣裳,走出去几步,又犹豫着停下。
“这么晚了,”她掐着手心,紧张道:“有事明日再说吧,”
她再也不想做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妹。
外头果然安静下来,风雪尖锐呼啸,千会忍不住探头朝碧纱橱外看过去,门上没有影子。
你可真听话,既然你这样听话。
千会抬了下手,失力垂下,嘴边扯起抹笑,低低笑声还没落下,泪水已然模糊了视线。
她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持岸和千山那样,单纯把霍偃当做亲人呢?
霍千会,霍千会,她用力抹掉眼泪,求你不要再作践自己了!
勉强睡着个把时辰,天不亮,千会起来去做饭。
拉开房门,有什么东西咣当晃动,险些抡到她肚子上,低头看,是个系在门环上的小布袋。
解下来,打开。
里头装着小小一块青玉印,一把钥匙,和一卷银庄的存贴。
门前雪地里,有双被飞雪薄薄覆盖的深脚印。
院子斜对面,霍偃的房间门窗紧闭,门帘也用绳子拦腰系定着。
这人又走了。
千会把布袋子抱进怀里,像是抱住了青玉印的主人,缓缓蹲下身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布袋上。
你又一次一声不吭地走了,去做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差事,丢下我守着一切待在原地。
霍偃,霍偃,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死活不同意爹带你回家来,我们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
“千会。”
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有着熟悉的无尽温柔和耐心。
千会不敢抬头。
这样的幻觉,她有过不止一次,每次她满心欢喜应声抬头,换来的只有无尽失落。
一次复一次,一回又一回。
直到那只熟悉的手落在肩膀上,萦绕在其衣袖间的松木冷香,瞬间拉回她瑟缩的神思。
熟悉的声音真真切切响在头顶:“千会?”
“霍偃。”千会抬首,泪流满面,眼神迷离,字字都似闷雷砸落,“霍则宁,这么些年,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把你的东西拿走,以后无论你出怎样的差事,我都再也不要帮你保管,”她重重抽泣着,发了狠心胡乱把小包袱一股脑塞还,像小时候脾气上来那样蛮不讲理,她本来就可以不讲道理,一切明明没有道理可讲。
“你也走吧,霍偃,从今以后,你去建立你的功业,去拼搏你的前途,我也要收拾收拾,好好去过我的日子了,我,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再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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