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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一 猪圈腥膻2 “纠纷 ...
“纠纷地皮判给被告,是因为他决定继续上告?”
去往城外开龙县的马车上,委红梅拿着卷饼絮絮细语:“单凭原告选择撤诉,被告选择上告,就能推断真相咩?原告都告上公堂了,怎么还敢造假。”
忘了,拿图给原告被告看时,书办不在现场。
李持岸囫囵咽下最后几口饼,随意往裤子上蹭了蹭手:“办案要讲证据,几时猜测有用,人人都能做刑名了。”
委红梅呆住。
李持岸对她的反应感到些许愉悦,忍不住得意:“我去卷棚调阅过两家纠纷的旧卷宗,又去工房看了他们民坊规划改建前的旧舆图,两相对比便知真假。”
没收两家宅院不过是推判捉弄人,要诈一诈原告。
这也能行喔。
委红梅恍然大悟,不觉得是被李持岸戏耍了,思索片刻,语速较慢问:“既能轻松找到结论,为何县衙不给两家决断,反要他们闹到府衙?”
李持岸与她对视,发现她问得认真,不禁笑开,含糊其辞:“这谁知道呢,证据确凿不就行了。”
公门里的事,谁说得清楚呢。
去往开龙县的路颠簸难行,委红梅经过上午的差事后,脑子里一团乱麻,马车颠得她想吐:“那,吕阿骗抢嫁妆案里,吕家上堂后摆出确凿证据,还拿出他们县衙出具的判书,证明是龚灝不忠于婚姻在先,你为何,你是怎么看出吕父......”
她好想吐,按着胸口求知若渴:“你为何不看证据,反而相信原告龚灝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
土丫头倒是能在案情里保持冷静。
李持岸拧开水囊递她,“这个世道里,女人和男人处境不一样,要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没哪个女人愿意上公堂打官司,何况龚灝已经吃过笞刑,她能再鼓起勇气告到府衙,我又怎能辜负她信任。”
龚灝家里经营香料铺,不缺那点嫁妆钱,倘非实在是受了大委屈,咽不下那口气,她不会选择这一步。
在大庭广众下亲口说出那些经历,和直接杀死她有何区别。
丝丝酸水反上喉头,委红梅强忍着,不敢喝水,低下头嘀咕交趾话:“一时讲证据,一时讲情理,还挺难做。”
“不难做,”李持岸竟然听懂了,膝盖一碰她的,眉目清挺:“你要想学我教你,免费。”
“才不学断案,我,我要——”委红梅面色煞白,忍几忍,猛地掀开车帘钻出半截身子。
“呕!”
姑娘晕马车,好一通稀里哗啦,天女散花……
案发地离邑京城有点距离,在开龙县封楼镇,一个名为范李庄的村落。
府署一行七八人赶到范李庄,已是当天后晌时分。
云开日明,秋阳刺目。
本地耆老领村长等众乌泱泱二十几人,迎在村口坎坷的黄土道上。
队伍停下,扬尘四起,马车上纵身跳下个身形健娺的年轻人。
一名身穿锦缎头戴缀珍珠宝护额,拄着手杖的老者恭敬上前来拜:“老妇余春眠拜见大官人。”
是本地耆老。
“邑京府署推判李持岸,有礼,”李持岸嘴上说着客套话,脚步直朝村里去:“现场在何处,可曾保护起来?带我过去。”
人群移动着跟上来,被总甲带差员们拦住,只留耆老、村长等要紧人同行。
脚步踩起尘土,脏了干净鞋袜,耆老从容应答:“案发地位于死者家宅后方的猪圈,现场一经发现,老妇便安排可靠的后生将之看管起来,并要求任何活物不得靠近,老妇和村长也一直守在这里。”
条理清晰,行为严谨,做得非常好。
李持岸点头称赞,忽想起什么,回身去往后看,不巧与耆老碰上目光,若无其事移开视线问:“恁开龙县官何在?”
人群最后面,昌涛扶着委红梅跟上来了,李持岸转回头继续往村里走。
阴云忽然从缝隙里放出几道明亮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耆老道:“禀上官,明公来过现场勘验后,不幸抱恙,案件方上呈进邑京,此番辛苦上官了。”
“职责所在,不言辛苦。”李持岸应了耆老,转头要吩咐昌涛,去向村长索要本村居住分布图及人口鱼鳞册。
头转到一半,想起昌涛在照顾委红梅,只能亲自同村长沟通。
村子不大,不待村长说清楚村里情况,众人来在村尾一宅普通民舍前。
宅子独立于此,左近无邻。
篱笆围墙围起小院,墙上到处是修补痕迹,一块破木板权当门扇,两只母鸡站在西边的篱笆上好奇打量门外人群。
屋舍是坐北朝南三间夯土的瓦房,门帘遮挡的屋里,断续传出男人断续悲怆的哭声,以及恶毒的咒骂。
“老刘,老刘?”村长推开破门板请众人进院,扬声朝屋里喊话,“邑京府来了大官人给你做主,快出来!”
咣当!
屋里传出东西翻倒的声音,一名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冲出屋门,他瘦若麻杆,身材矮小,尖锐高亢的声音像钉子刮擦铁皮,刺进委红梅耳朵,听得她差点又吐。
“求公门做主,我儿死得冤枉,他定是被付寸心杀害,不是被猪啃死,求求公门为我儿做主!!”
无知愚昧的泼辣蛮横扑面而来,公门黑着张脸喝斥,官威慑人:“公门今日来问你儿身死案,若查出你所告不虚,则杀人者将受国法惩处,若查出你诬告,本厅必定严惩不贷!”
吓得男人即时敛哭,不敢再撒泼,周围人亦纷纷收敛神色,不敢乱说话。
委红梅不禁多看了公门两眼,心道这人真是会变脸,在府署坐堂时还不见耍官威,入了村庄倒开始摆款。
既是办案,失不得公门威严。李持岸带仵作和一名衙役去后面查看现场,回来后院里已设置好临时公堂。
一张缺角且泛着油渍的小方桌,两条怎么摆都放不平的长凳,是昌涛与衙役简单布置的结果。
耆老另坐东边作为审问公证人,刚在后院因见死者而吐过一场的总甲,强装无事扶刀立于李持岸左手边。
书办面朝东坐到长凳上摆放笔墨纸砚,面南而坐的李持岸淡淡看她一眼,未动手帮忙。
委红梅嗅到了公门身上沾染的猪圈味,里面掺杂着淡淡腥膻,引得胃里又有些翻搅。
“堂下何人,何方人士,从何生业,所告何事?”此四问从李持岸口中讲出,声音不高,神奇地压下了篱笆院里外的躁动,只剩某种怪异的压抑气氛无声流动。
篱笆墙外围满乡邻,日头往西落去,在地上扯出斜长斜长的影,那是密密麻麻一片人形,头小身长,像地底下冒出来的伶仃鬼。
委红梅捏着笔杆的手指轻轻颤抖。
原告扯起袖子擦掉脸上涕泪,站在空地上掩面悲戚,先报上姓名,又哭泣几声才道:“俺年五十三,祖祖辈辈居住此村,今告儿媳付寸心残忍杀死我儿,毁坏我儿男尸身,请公门做主,为我儿男申冤!”
话音落下,及腰高的篱笆墙外鸦雀无声,这不符合常理,李持岸稍作留心,瞥见委红梅写完笔录,吩咐总甲:“传付寸心上堂。”
此番出门匆忙,没等到外出公干的女衙役与她们同来,遂由女仵作司酒窝进屋带出被告付寸心。
妇人三十岁左右,露面来到院里时,篱笆墙外终于响起公门人熟悉的议论声。
距离很近,议论的内容入得李持岸耳,多是在可怜付寸心。
“付寸心?”李持岸唤其姓名。
跪跌在地的女人鼻青脸肿,迟钝地抬头,一只眼睛肿得看不见,另只眼睛里麻木无波。
委红梅同样转头看向付寸心,一时笔尖微顿,煞白的脸上仍是冷静,像岩浆流淌过后冷却而成的石。
院里所有情况被李持岸览尽,她不动声色继续问:“被告付寸心,原告刘氏告你杀夫,你可认?”
付寸心没有反应,仿佛未听见李持岸问话,立在旁边的刘叟骤然扯住她头发,挥拳殴打咒骂:“贱蹄子装聋作哑,官人问你话,快承认!”
不等李持岸发话,仵作司酒窝箭步冲过去,拽着刘叟胳膊甩他到旁边,厉声呵斥:“敢当着推判面动手,想尝尝邑京府署的牢饭?!”
刘叟张口就要和仵作吵架,可桌子后的公门威仪不容忽视,骇得他三思后悻悻缩回去,缩成一团泣告道:“公门有所不知,实在是付寸心这贱人惯会伪装,不打几下,她不老实的。”
闹成这样,篱笆墙外照旧沉默,唯有地上黑压压的人影又被日光拉长许多。
沉默得诡异。
李持岸道:“付寸心,既是你最先发现死者,便与我说说,你是如何发现他的?”
经过刘叟殴打,泥塑般的付寸心仿佛活过来般,单只眼珠子艰难瞧过来,一开口,嘴角处结血痂的伤又裂开,渗出血水,模样比后院被碎了尸的死者还要骇人:“天不亮去喂猪,发现的。”
她声音太低,李持岸看着委红梅一笔一划清楚记录下来,方继续问:“彼时天光微亮,你如何判断出死者是刘阿?”
死者尸体……好吧是尸块,尸块摆放在后院临时搭起的三角油布帐篷里,头颅遭猪啃得只剩半拉脑壳,带着牙印咬痕的脸皮连着头皮耷拉在那半拉脑壳骨上,血呼啦滋,亲爹见了也没认出来。
付寸心回答前会有片刻呆滞,以至于瞧着像反应迟钝,说话时浑身紧绷,显得神经质:“是他,我认得,化成灰也认得。”
刘叟抽口气就要再次开骂,被仵作司酒窝一个眼神瞪得闭上嘴,最后不甘心地低声咒骂了几句。
此般小插曲全算浪费时间,委红梅已停笔,却被李持岸食指点在记录纸上,示意她记录。
委红梅如示行事,边听李持岸再道:“付寸心,你最后一次见死者,是在几时?他当时做了什么?后来行踪又如何?”
晚秋时分,天黑得快,拖拉间暮色笼罩村落,付寸心的面庞模糊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昨晚,饭后,他殴我一顿,去打牌了。”
“何故殴你?”
付寸心哆嗦道:“傔我煮粥少,他没喝够。”
“呸!打你活该!”刘叟往付寸心身上啐唾沫,“不知检点的东西,我儿昨晚怎么没直接打死你!”
李持岸问:“刘氏,你为何说付寸心不检点?”
刘叟立马扯着大嗓门滔滔不绝起来,生怕在场人不知道他家那点破事:“村里人尽皆知,付寸心和镇上开肉铺的史屠户有一腿,官人不信可以问外面围观的人!”
李持岸问付寸心:“原告所言,你可认?”
付寸心不语,再次沉默下来,如同探出头的乌龟察觉到有危险,坚决缩回坚硬的壳里,像个木头桩子。
天彻底黑了,付寸心的状态不宜继续下去。
李持岸思索片刻,放声道:“今日问询暂时结束,衙署收带付寸心随行监管,闲人不得靠近此户周围三丈内,违者如律惩办,散!”
刘叟不依不饶,不肯叫衙署带走付寸心,嚷嚷着付寸心走了没人给他喂猪,被仵作司酒窝按着肩头按了回去。
总甲和衙役用担架将浑身是伤的付寸心抬上村口马车,仵作在里面照顾她,委红梅只能和李持岸同乘一骑。
“吹吹风可有好些?”李持岸御马缓行,问。
李持岸腿太长,委红梅感觉不是坐在马鞍上,而是坐在身后人的腿上,煞白的脸热成通红,还好夜色渐浓,无人发现,“好多了。”
李持岸道:“那就好,到镇里后,县官定会设宴款待我们,还需你帮我。”
“县官不是抱恙么,而且我不会饮酒。”委红梅直白拒绝,想让她挡酒?没门。
话音落下,她耳边响起李持岸低低的笑声,没再说什么。
夜风吹面,凉意浸衣,走一段时间,已能看到远处镇上的灯火。
委红梅面颊被风吹得发僵,后背又靠着一方温暖,本能驱使她往后挨,理智又控制她别乱来,矛盾中,她转移注意力问:“你去勘察现场,有何发现?”
不审案时的推判是亲切随和的:“待明日天亮还要现场再勘,你同我一起。”
察觉身前人闻言有些紧绷,李持岸问:“在交趾县衙干五六年,没去过现场?”
“......”委红梅攥紧马鞍前端的拱形环,“械斗现场算不算?”
“哈哈!”
李持岸又笑,她好容易笑,笑得委红梅心里打鼓,惶惶不安,总感觉李持岸知道她揣在怀里的所有秘密,看她如跳梁小丑装模作样,所以才会忍不住发笑。
一个时辰后,仅仅一个时辰后,委红梅发现,完全是自己想多了。
因为李持岸她就是个纨绔!
声称身体抱恙无法处理公务的开龙县县令,带着诱人的美酒佳肴,出现在她们下榻的官驿。
李持岸同人吃酒,醉成一摊烂泥,需要昌涛和总甲将她抬回房间,更恼人的是,回的是委红梅房间。
“大官自己有房间,做甚送委书办房间?”总甲老包在门外不解。
昌涛不便直说,含糊敷衍:“甭管,送委书办屋就对了。”
夜已深,窗外一轮冷月高悬。
委红梅靠在窗前看着睡死在床上的人,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惊觉自己可能真的“攀了个高枝”。
在交趾初遇邑京来的李持岸时,委红梅想的只是如何利用李持岸名正言顺抵达邑京,并且能在较长一段时间里安稳留下,不被当做流氓遣返回原籍。
来到邑京后,经过短短一日观察,委红梅发现,李持岸的身份地位,远比她以为的要更不俗。
趾高气昂的直隶县官在这人面前卑躬谄媚,正三品邑京府尹不敢随便动的关系户被她几句话处理掉。
今日上午歇堂时,她还听见别人私下说,李持岸的师父是飞翎卫首揆,李持岸的师母在太后身边做事。
如此一个风流人物,官宦子弟,真就误打误撞叫自己给遇上了。
有李持岸罩着,或者仅仅有李持岸的名头做靠山,自己在这里行事会方便极多,前提是不能叫李持岸察觉。
这个一沾酒就停不下来,一喝就得烂醉如泥的讨人傔,其实也极其敏锐聪明,活泼讨喜。
“李、持、岸,”如斯想着,委红梅伸出食指隔空点向床上鼾声微微的烂泥,用交趾话道:“出来办案也敢吃醉,要是明晨醒不来,看我怎么治你!”
与此同时。
和委红梅一屋之隔的房间里,仵作刚给付寸心处理完身上伤。
药箱旁边,李持岸叫昌涛亲自送来的饭菜已经凉透,粥也贡成冷团,表面那层粥皮在油灯下泛着微冷光泽。
仵作动作麻利收拾着桌上药用品,毫无波澜道:“我叫司酒窝,在城里李弘坊经营一家内外方脉药室,待这件事结束,你记得去药室找我,你身上的新旧伤病,大多可以治好。”
身后是付寸心穿衣的窸窣声,片刻,仵作收拾干净凌乱桌面,付寸心开了口:“你们邑京府的牢饭,是何味道?”
仵作猛回头,盯视她片刻,想到下午自己在案发现场用吃牢饭的话警告过原告刘叟,呵地笑道:“怎么,案子还没审,你已经做好去吃牢饭的准备了?死者真是你杀的?你真和那什么屠户有一腿?”
坐在床边的付寸心手捏领口低下头,再次沉默。
仵作收拾好药箱,端起凉粥吃下一大口,凉得冰牙:“俺们推官虽才上任,但她是个干事的,退一万步讲,哪怕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案子她也会查得水落石出。”
她端着粥碗走近两步,状似闲聊,“俺们推官是从飞翎卫调任而来,飞翎卫你知道哦?”
“飞翎卫”三个字,让付寸心狠狠抖了一下,手背上毫毛竖起。
仵作居高临下观察鸵鸟似的被告人,步步紧逼:“俺们推判有的是手段审案,是非黑白,真假对错,全逃不出她眼睛。”
付寸心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得,又这样沉默。
推判的温情大法也有不凑效的时候喏,仵作暗叹着讪讪去吃饭,刚走到桌边,身后忽然响起付寸心干枯喑哑的话。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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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卷一 猪圈腥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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