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红梅开》常文钟

36、卷二 浮尸再现9 朔

　　头顶阴云密布，朔风平地而起，不曾落雪。

　　李持岸拉着委红梅疾步走更远，边低声呵斥：“不可能！告诉你，不可能分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啥想从家里搬走，你要报仇，怕我被你连累，怕我因为你而被人报复，委红梅，你也太看不起人！”

　　李持岸生气了。

　　可这些年来复仇路上遇见过的困难，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即便那些困难都可以被攻克，可是这次，这次，她们光是为了隐约看到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就已经付出了很大代价。
　　找到似冰裂纹样的线索，姓韦的填了一条人命进去！打听当年屠族案子，姓韦的断了条腿进去。
　　十八年到如今，她们姓韦的人还剩下几个？！
　　委红梅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敢在李持岸气头上继续挑衅她，言不由衷。
　　“是，看不起你，原以为能借你的身份地位，在寻找凶手的过程中得到些便利，没想到你是个十足的‘乖儿子’，上司不让你追查你就不追查，你家里人叫你停手你就停手，十爻报复杀人案和尤阿杀害关倧案，你都得过且过，草草结案，不求真相，我不能看不起你吗？”

　　李持岸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犀利话音比朔风还要割人：“看不起也没有用，委红梅我警告你，别耍那些小花招，老实跟我在一块待着！”

　　转过弯走进小巷，周围行人瞬间稀少，李持岸回头指着她鼻子呵道：“从来不是敢冲上去和敌人硬碰硬的人才能叫英杰，顺势而为也并非是懦弱，许多事你还不知道，但你也不能单凭看到的表象就判我死刑，我吃了你碗里饭，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你甩不掉我，改明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着你跳起来去顶！”

　　“那个不作数，”烈烈北风吹红委红梅眼眶，尾音几欲哽咽，“骗人的东西怎能作数，大官，别这样，求你。”

　　李持岸半句不相饶：“该是我求你别这样才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委红梅，再敢想着和我断绝关系，看我怎么收拾你！”

　　“走错了，”不认真吵架的委红梅指着错过的路口提醒，“我们落脚的地方在那边。”

　　李持岸头也不回：“落什么脚，不落了，抓紧时间逮牙夫去，若是真放他跑进大山里，我才真的要叫人看不起！”

　　.

　　按照委红梅的计划，她们需要在娲皇县多逗留几天，先利用庞梁设计牙夫，逼牙夫主动去找他的上线，再打个时间差，利用牙夫联系他上线的消息，反过来刺激一下庞梁。
　　让牙夫和庞梁鹬蚌相争，她们就可以顺着二人的线索，往上摸排阿拾生前的去向。
　　然而。
　　对牙夫的海捕文书贴满整个娲皇县时，牙夫已经被抓起来，踏上了押往邑京的路。
　　委红梅的计划之所以没来得及按部就班实施，继续对庞梁进一步采取措施，是因为黑子那边出事了。
　　护送时家母女上京的路上遭到劫杀，黑子重伤，时大姐当场身亡。

　　除夕当日。
　　尸体已停放到邑京府署的验尸房。
　　李持岸先回霍家看望黑子的情况，委红梅独自来验尸房确认尸体身份。

　　除夕日，时近傍晚，大部分衙差官吏上街巡逻，衙署里只剩下排值的人，仵作房这边空荡荡，在声声爆竹和喧闹人声的背景下，反而显得比平常更加森冷。

　　验尸房里，冷如冰窟。
　　司酒窝等了很久才把书办等回来，搓了几下冻僵硬的手指，缓缓掀开素练：“如果仅从这位死者的面相和骨相来判断，她和河里捞起来的少男很大可能存在血脉关系。”
　　“红梅，她真是少男的亲属？”司酒窝好奇极了，几日前，听说大官重病卧床，书办也不见踪影时，她就猜测二人其实是暗地里有所行动，这不，果然弄回来了具新尸体，还有个吓破胆加骤失亲人的小女孩。

　　委红梅两根手指夹着素练重新盖回去，分别前还冲着自己笑的大姐，此刻已是双目紧闭，面色青灰。
　　阴阳两隔。

　　委红梅签署认尸单，转述李持岸的命令，叫仵作立马验尸，别的半个字也没多说。
　　搞得仵作满头雾水。
　　不过一趟外出归来，书办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全然变了，往日那份柔和内敛，此刻荡然无存。
　　我们那个内向可爱不禁逗的书办哪里去了？

　　.

　　书办趁司酒窝在给时大姐验尸，持李持岸手帖独自来到男狱。

　　审问室里阴森不输验尸房，诸般刑具散发着被血浸泡透的陈年腥臭味，墙壁上火把摇晃，半室明亮，半室晦昧。

　　委红梅坐在铁桌后，冷冷看着坐在椅子里与她半屋之隔的歪嘴男人，话问得敷衍：“姓名，年纪，何方人士，从何生业？”

　　牙夫歪嘴漏风，声音含糊低沉，说起话来像嘴里噙着一口水，不答反问：“你是什么人？”

　　委红梅不予理会，亲自写着对话记录，全程头也不抬：“知道为何抓你吗？”

　　哗啦一阵铁链响动，牙夫翘起二郎腿，脚腕上的镣铐无所谓地晃在半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过来：“不知道，敢问大官人，为何无凭无据抓我？”

　　“问得好，”委红梅边说边写，毫无磕绊：“疑犯拒不认罪，态度恶劣，酌情考量后予以刑罚，来呀，”
　　她吩咐旁边两名从巡逻队借来的三班女衙差：“二十板子招呼着，大官有吩咐，二位只管亮出真本事打，伤残不论。”
　　假借起李持岸的名头来，红梅毫不心虚。

　　“且慢！”
　　三班衙差打板子的本事不容小觑，牙夫猛地往前探身，上半身被铁椅子上的铁围栏牢牢固约束，两手抓起垂在手腕上的铁镣铐，眼睛里迸发出瘆人的戾光：“我见过你，在朝食铺子门口，你撞到过我，是你偷了我的钥匙！”

　　委红梅不做理会，挥手示意衙差大姐行刑。
　　二百多斤的男人挣扎起来不是两名正常身高体重的衙差能压制。
　　且见二衙差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各擒住牙夫手臂，紧接着“咔嚓！”“咔嚓！”两声，牙夫在惨叫声中被卸脱臼两条胳膊。

　　衙差把威胁减半的牙夫拎出铁椅子，麻利按在两条并在一起的长凳上，拿麻绳分别捆住他双脚和腰背。
　　臀杖二十，伤残不论。

　　委红梅低头写问话记录，没留意杀威棒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了几次，牙夫的惨叫响彻审讯室：“我说我说，别打了，会死人的……”

　　“停。”委红梅抬手叫住衙差大姐，找到第一张记录没填写的地方，再次问：“姓名，年岁，何方人士，从何生业？”

　　牙夫双臂垂地趴在板凳上，口水鼻涕混着血从嘴里流出，痛苦呻吟中吐字更不清晰：“我叫荀大，四十二岁，娲皇县人，在牙行谋生呜呜呜……”

　　二百斤的七尺人瘫趴在长板凳上，屁股上分明连个红印子都没有，人已经快要疼死过去，呜呜大哭。

　　“没用的玩意。”
　　委红梅补全牙夫的信息记录，无意识地嘀咕出这样一句话。
　　再另外拿出时大姐的口供，她问：“九年前你在皇山村，签买了一个叫阿拾的八岁的男童，记得吗？”

　　牙夫哭噎难止：“我每年经手的人有许多，九年前太久了，我不记得。”

　　委红梅摆头示意两位衙差大姐：“继续打。”
　　“喏！”二位虎背熊腰的衙差大姐提棒上前。
　　“别别别！”牙夫凄厉惨叫：“别打！我说！啊！！”
　　话音没落，衙差大姐的棒子再次招呼上来。
　　鬼哭狼嚎，砰砰闷响。

　　不过三五棒，牙夫涕泪横流的声音弱下去，某些液体哗啦哗啦顺凳子淌下：“我说，我说，别打了……”

　　衙差闻声停手，手持刑棒分立审问桌两侧。

　　满屋子骚臭味，委红梅遮了遮口鼻，心中毫无起伏：“说吧，阿拾被你送去了何处。”
　　牙夫喘息艰难，喉咙里好似卡了痰，咕噜咕噜直响：“带走阿拾的人叫雷瞎眼，他是我的上线。”

　　委红梅手里的笔细微颤抖，脑海里全是阿拾那件带着极浅似冰裂纹样衣领的衣裳：“雷瞎眼的姓名，年纪，身高相貌，他有何特点，你们如何联系？”

　　牙夫疼得披身汗流，脸前的地上嘀出团水来，颤抖不止：“他个头不高，白白胖胖，总戴顶巾帽，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也许比我大，或者比我小，我不知道。”

　　“胡说八道！”委红梅忽然呵斥，吓得牙夫哆嗦，“你与他接触这么多年，岂会不知其年纪！”

　　牙夫惨得不能再惨，全然没了最初的魁梧威风：“真的看不出具体年纪，他保养得很好，夏不见日，冬不见雪，春秋不见风，皮肤瞧着吹弹可破，好得不像个正常男人。”

　　听了牙夫神乎其神的形容，委红梅下意识问：“不像个正常男人，难不成是个女子假扮？”

　　牙夫一口咬定：“他是个男的，不过是长相漂亮！”
　　这回，委红梅不认为牙夫又在扯谎。

　　牙夫歇息半晌，浑身哆嗦着：“我没办法联系他，每次都是他主动联系我，他缺人时才会联系我。”

　　“如何联系？”

　　“庞希堂，”牙夫艰难吐出这个名字，道：“雷瞎眼找我时，娲皇县主簿庞希堂会派人，具体通知雷瞎眼安排的见面时间和地点。”

　　委红梅失望摇头：“看来不打完二十板子，你不会同我说尽实话，”稍侧首吩咐旁侧：“劳烦二位大姐继续打，不够的话再加十板。”

　　“书办容禀，”
　　衙差大姐低声请示，“不是俺们姊妹二人自恃本事，棍棒无情，再五棒下去，此人皮下臀肉碎尽，活不到明日傍晚。”

　　牙夫呼哧呼哧的粗喘声被他屏住。

　　只见委红梅思量片刻，风轻云淡道：“打就是，死了也不重要，左右逮捕回来的不止他一个。”

　　“得嘞，”衙差大姐提提棒子，“您瞧好吧！”

　　“啊！！！！！”审讯室里骤然爆发出牙夫撕心裂肺的惨叫。

　　“砰！”
　　铁窗外的一声巨响，门窗震动，几人惊骇起身望向窗户外，紧接着。

　　“砰——砰——砰！！”
　　接连数声巨响，整座牢狱持续震颤。

　　狱卒仓惶冲进来，在委红梅耳边悚然禀报，“书办，是爆炸，从城南方向传来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