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红梅开》常文钟

35、卷二 浮尸再现8 急促脚

　　急促脚步声打断墙门后的二人的对话，委红梅掌心贴住质感粗粝的内墙上，试图听清楚外面的声音。

　　“以前都是夜里来，这次您怎么这个时候露面，”牙夫口齿不清的话，与凳子腿摩擦青砖地面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您快请坐，是找到合适的货了吗？”

　　来者罩着件旧斗篷，站在桌前取下斗帽，没有半句寒暄的缓冲，压低的声音几乎是在呵斥：“邑京忽然下来几个官差查阿拾，不是早就说不让这样做了，那个叫阿拾的是怎么回事？！”

　　墙洞内，委红梅浑身血液骤然一沉，一阵麻痹感顺着脊骨窜向头顶，头脑发昏，胸口闷得阵阵作呕。
　　她死死攥住横在腹前李持岸的手臂，指节用力到泛白。

　　外面那道呵斥牙夫的声音并不算陌生，昨日下午她和李持岸才同对方在时大姐家门外分别。
　　牙夫等的重要人物，竟然是娲皇县主簿庞梁，庞希堂。

　　墙外，牙夫为庞梁斟上热茶，低声赔笑：“庞君喝口热茶，消消火气。”

　　怀中人开始浑身颤抖，李持岸感受得一清二楚。

　　委红梅身体绷得僵直，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几乎要挣脱束缚冲出去，拔刀抵住墙外那人的咽喉逼问实情。

　　李持岸手臂发力，死死将她箍住，按住她躁动的身子。

　　委红梅动弹不得，心神纷乱。
　　庞君。
　　然也，然也。
　　谁说庞君一定是男子？
　　也不对。
　　年纪严重对不上，无论是“小庞君”还是“老庞君”，不满三十的庞梁年纪都不够。

　　庞梁不屑冷哼：“时家母女已被带去邑京认尸，告诉你上面的人，若是不想事情闹大、不想牵扯太多，短时间内别再想着物色苗子，也让娲皇县喘息两年吧，娃娃都快让你们给弄光了！”

　　袅袅茶雾里，牙夫点燃根劣质烟卷，沉默着抽掉半根。
　　许久后，他被缭绕青烟辣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呼噜笑出声：“庞君这几句话说得外道了，小人身在此地，全赖庞君庇护方能安稳生存，小人的上面没有别人，只有庞君。”

　　“那好啊，”庞梁讥讽着要笑不笑道，“我这就去找那几个京官自爆，无非咱们一起上断头台。”

　　牙夫指尖夹着烟卷，任它慢慢燃烧，直到差点烫手，他把烟头按灭在桌上：“我是个泥腿子，死活没两样，庞君是上面花钱培养出来的人，用野话讲，您是上头培养出来的亲信，比我值钱多了，不值当和我一起死。”

　　牙夫外形粗莽，从事的行业却不允许他虑事也粗放：“我换个方式讲，庞君您被上头抛弃了吧？”

　　许正是因为上面要弃卒保车，邑京官员才能带着命案毫无征兆找上门。
　　形势变了，上头不仅要丢掉他们这些跑腿办事的底层小喽啰，连上头自己花大价钱培养出来的公门人脉，也要如壁虎断尾，说弃就弃。
　　地痞流氓摇身一变成了士人儒生，急着和以前的一切彻底断掉呢。

　　庞梁直勾勾盯进牙夫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似乎想看清楚这个歪嘴是怎么敢说出这种挑拨离间之言的。
　　满脸横肉的牙夫，有所忌惮地低头喝茶。
　　庞梁说到底是上头培养出来的眼线，又是本地县衙主簿，设法悄无声息弄死牙夫不是难事，他不敢直面庞梁锋芒。

　　“京官已得到时家母女的自述口供，如果她们追究，想来很快会找到你，”庞梁沉吟片刻，尽可能地思量周全，保持代价最低：“这样吧，你先出去避避风头，等那几个京官离开，等风头过去，你再回来。”

　　牙夫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他沉默很久，久到委红梅以为是自己没听见他的话：“两日后会和上面对接一批货，等处理罢那些退回来的货，我立马离开娲皇县避风头，庞君以为如何？”

　　庞梁：“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商量来的，”她比出两根手指：“保不齐那俩女京官此刻正在镇上打听你的踪迹，还再推后两日，你是在等她们上门枷你？”

　　牙夫道：“好吧，我听庞君的吩咐，这就收拾东西暂避风头。”
　　庞梁点头，勉为其难道：“不是说手里有个货快要砸在手里？带我去看看。”

　　牙夫自怀里摸出串黄铜钥匙，起身向前引路：“庞君请随我来。”

　　离开房间前，牙夫安排尖细嗓门的手下守在屋里。
　　当他处理好手头事情再转回来，看到手下昏倒在地上。

　　随手抄起凉掉的茶水泼在手下脸上，尖细男人嗷地嚎叫着爬起来，双手抱着后脑勺踉跄怒吼：“屋里真的藏有人！偷袭我！不能放过他们！”

　　相较于尖细的激动，牙夫反而更加冷静，此般情况正在他预料之中：“是否为两个女人？”

　　尖细的尖叫声更亮：“大哥你看不起谁！我虽不如你猛，好歹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还能让两个女人撂倒吗！是一男一女，男的和你一样高壮，女的也是虎背熊腰！”

　　牙夫显然不相信尖细男的话，下意识自上而下打量他几眼，又转头看向西墙上打开的墙门。
　　是对方躲藏的地方。
　　牙夫按着太阳穴转身坐下。
　　墙洞是他掏来应付公门衙差检查时，专门藏拐来的小孩用的，顶多同时塞进去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或者塞进去两个女成丁。

　　牙夫目光落在墙洞上，神色愈发深沉。
　　闯入者，会不会正是庞希堂口中那两名京来女官。

　　若是当真如此，反倒有一线生机。
　　阿拾经由他手送上去，如今已然殒命。上头断尾之意绝然，庞梁又一心要拿自己顶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上一局，悄悄向京官泄露线索，搏一条生路，把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摘出来。

　　想到这里，牙夫吩咐尖细男：“叮嘱你手底下那些杂碎们，要是遇见两个外地女人来查问事情，让他们在不把我们卖出去的前提下，保证对人家知无不言。”

　　尖细男愣住：“大哥，你这是……”
　　牙夫叹息着摆手：“按我说的做，别多问，快去！”

　　.

　　“怎么不说话？”
　　回落脚地的路上，周遭人声渐喧杂，李持岸觑着委红梅面色，忐忑问。

　　“我该说什么，”委红梅深深吐纳，嘴角扯起抹向上的弧度，“说杀你么？又是为何呢？不要紧了，怎么样都行的，大官。”

　　“我……”李持岸噎住，感觉像是拳头砸在面团里，张了张嘴，说不出更合适的话。
　　委红梅不在乎李持岸的反应，脚步不知不觉加快着，好像只想逃离此地：“接下来怎么办？”
　　庞梁，她想弄清楚庞梁是个什么情况。

　　李持岸道：“得想办法给那牙夫逮走。”
　　委红梅点头赞同：“趁他要逃，叫他坐牢。”可是：“我们俩去牙夫抓吗？”
　　她们俩去抓那个身高七尺，二百斤朝上，心思细腻的歪嘴男？

　　李持岸歪头：“这回我听你的。”

　　委红梅瞥她两眼，毫不客气：“他和庞梁离开后特意留人看着屋子，说明他察觉到我们在房间里，他故意让我们听到他和庞梁的对话，无非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庞梁身上，他好把他自己从我们的视线里摘出去。”

　　“既然这样，”委红梅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用他对庞梁的忌惮，引他主动带我们去找他的上线。”

　　李持岸：“你打算如何引他？”

　　委红梅回头看向身后，街头人头攒动，两侧摊位把路挤占得车流不通，天空灰蒙蒙一片，再也看不见来时路。
　　“盯紧庞梁，她不是要帮牙夫和上面交接一批退回来的货么，让牙夫知道庞梁要拿他出去顶包。”

　　李持岸：“具体要怎么做？”
　　委红梅：“以阿拾命案为由，行文知会娲皇县衙，请他们出具缉捕告示，搜捕这名牙夫。”
　　李持岸不假思索点头，甚至忍不住鼓掌：“漂亮极了，就这么办！”

　　委红梅朝她一点头，转身继续朝前走。
　　李持岸急忙去追，撞了两名行人的肩膀。
　　“红梅，”她追上来，喋喋不休，“我们聊聊庞梁吧，你别不和我说话，行不行？”

　　委红梅摇头，不想说话。

　　委屈漫上李持岸心头，又岂敢不先认错：“没有提醒你庞梁有问题，是我不对，我也只是隐约觉得庞梁可疑，没有具体证据，才没敢和你说，怕影响你的判断，红梅，对不起，你要不要听听我为何怀疑庞梁？”

　　委红梅不说话，继续踩着积雪销化的破败青砖路面吭哧吭哧走。
　　李持岸像张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嘴里叭叭个不停：“我们和庞梁接触的整个过程里，她的表现都非常符合一名县衙主簿的身份，唯独阿久回到家时，你也一定看见了，庞梁不想让阿久看阿拾的画像。”

　　“是，看见了，”委红梅道：“我以为那是庞梁不忍心。”

　　李持岸：“是有不忍心的成分在，但除去不忍心，庞梁眼睛里，有抹一闪而过但深浓的愧疚。”

　　“抱歉，我功力不如你深厚，看不出愧疚是何样子。”

　　李持岸拉住她的手：“那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就能看到愧疚的模样。”

　　“红梅，”李持岸强迫她抬头看自己，道：“你太想快些找到真凶了，我理解你想要为亲族报仇雪恨的心，但你现在，陷进自己的执念里了。”

　　委红梅望着她，眼里倒映出零星飞舞的小小雪花，低低笑出声：“你凭什么说我陷进执念了，就算陷进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李持岸，你知道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以为你面前站着的还是个大活人吗？”
　　眼底的雪落得愈发大，委红梅声声质问，再逐一解答。
　　“我早就死了，你眼前站着的是个来索命的厉鬼，请你不要再管我，欠你的钱我回去就还干净，书办的差事我也还给你。”
　　她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我们在此分手，日后再无瓜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