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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卷二 浮尸再现4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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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咳咳咳……”
雪停了,天未放晴,铅云低低压在房檐上,西厅东侧的证物房里,李持岸捂着口鼻重重打喷嚏,打完又咳嗽,边红着鼻头继续盯着大板桌上的浮尸案相关物品犯困。
“给,”屋门一开一合,委红梅从外面进来,一碗热腾腾的葱根水伸到李持岸面前,言简意赅,“喝掉。”
刚喝过汤药的李持岸接过碗,看见书办端碗的手指被烫红,开口欲言,后者眉目淡然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物品上。
李持岸:“……”
唯有先一口闷了祛寒的葱根水,尽量不惹书办厌烦,可鼻塞并没有缓解。
葱根水也不是很管用。
“红梅,”推判浓重的鼻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讨好:“和浮尸案有关的物件,已经都在这里了,你能看出点什么吗?”
委红梅挨个拿起死者的首饰查看,看见死者干透的衣服,眸色沉了又沉——干透后的衣领袖口处,显现出与衣裳几乎同色的似冰裂样花纹,最后若无其事来到沉尸用的石块前。
她走进了一片巨大的迷林里。
“根据你的推测,装尸体的麻袋,原本被绳子系着坠在石头上,彭五打捞木桶时,意外用钩子钩散了麻袋上的绳结,将麻袋给后出水面,这个绳结……”
委红梅蹲在地上的石头前,又是歪头又是扭身,试图从被钩子钩散的绳结上看出端倪:“这个绳结完全没办法复原吗?”
不知怎么扭成死结了,看不出原本打的什么形状。
李持岸头晕乏力,坐在小火炉边犯困,强撑着发硬的眼皮:“猪蹄扣,双半结,石头上系的是猪蹄扣,你抬头看木板上的图纸。”
委红梅扭头看她一眼,起身来到活动木板前,一张邓容坊的图纸夹在上面。
她打量几眼图纸,转身细看石头上的绳结:“我问过蔡姐和司仵作,扎袋扣常用来捆扎麻袋口,不易滑脱,但易解开,凶手又是把死者装进麻袋,又是绑绳子沉河底,又为何给他系个容易解开的绳结?”
李持岸合着眼皮,脑袋一栽一栽,声音竟然变得黏糊糊的:“仵作根据死者双脚上的伤,推测他会跳舞,他左手,食、中、无名三根手的指尖上有厚茧,右手几乎没有,他可能会弹某种弦乐器,我让人去打听了,又会弹又会跳的少男……”
“哎!?”委红梅见势不妙,一个箭步冲过来,恰好伸手托住了李持岸的脸。
旋即,这位寒冬腊月勇跳冰河的猛女子,靠在委红梅肚子上睡着了。
“你说你,图什么。”
委红梅揽住怀里人,摸着她额头轻叹。
她身后,钉在木板上图纸,已经被李持岸标注出好几处可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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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浮尸第三日,腊月廿六,负责在临河巷一带走访的差员,带回来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有人在发现浮尸的头天半夜,亲眼看见有人往河里扔东西。
“你说你是亲耳听目击者描述的情况,那么目击者本人呢?”
推判书房里,委红梅坐在小桌后问坐在窗户前的青年男子,她身后拉着张屏风,屏风后有张行军床,上面躺着偶感风寒的李推判。
青年男子二十来岁,相貌柔和,令人看了觉得亲和,说话也是温温柔柔,和声和气:“回官人,他今日上午又带商队往南去了。”
委红梅边记录边聊问:“大过年还跑生意?”
男子轻叹:“都是没办法的事,为了讨生计,哪顾得上过年不过年。”
委红梅:“烦请你将知道的情况,再仔细说一遍。”
“那日夜里,他从我那里离开,过了桥走到那边巷子,忽然听见十字口传来车轮声,他怕被人看见,躲进了旁边的门檐下……”
“砰!”
重物摔地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仿佛是砸在人心头上。
为首的男人警惕看向四周,四下无人,一脚踹在推车人身上,斥骂:“蠢货,连车都不会推!”
护送的几人惊慌失措重新来抬麻袋。
“大哥!”一男人悚然惊呼:“他还活着!”
换来大哥兜头训斥:“活你爹的卵蛋,他活着我们几个都得死!”
抬到一半的麻袋,被再次扔到地上,另一个人不满道:“我们就是死,也得拉姓倪的垫背,他克扣我们越来越狠,这次过年竟然直接不给我们年赏,附近别几个库的朋友说,他们过年每人能领导十二两银年赏,十二两!”
头先差点被吓破胆的男人,嘀嘀咕咕算道:“一人十二两,我们四个,就是四十八两,姓倪的欺人太甚,麻袋里装的怎么不是他?”
寒冬腊月,深更半夜,谁干活都是满肚子苦水,连平日最听话老实的推车人也跟着道:“姓倪的拿着我们的钱,在热被窝里搂着小倌睡,我们却在这里帮他擦屁股。”
“干!”眼见兄弟们意见越来越大,为首的不好再违拗众人心思,咬牙豁出去道:“我们兄弟虽然听话,也不是白让他使唤的,我们拿几分钱办几分事,没有对不起大东家,去就近找块石头来,沉河里算逑,我们也回去搂着小倌睡热被窝……”
麻袋就这样沉进了临河巷的河里,阴差阳错,次日就被到河边洗桶的酒铺杂工彭五打捞出来。
送走“二道贩子”的人证小倌儿,委红梅站在屏风旁,抱着胳膊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打算如何处置彭五?”
李持岸病得正严重,说话也无力,也没力气琢磨书办为何问起彭五,如实道:“见尸起贪念,盗取亡人物,面对公门还敢狡言伪饰,羁他十五日。”
“哦,”委红梅若有所思点头,再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持岸将小臂压到眼睛上,即便是躺着,仍旧感到天旋地转:“司酒窝开的药不行,她一个仵作,哪里会给活人治病。”
委红梅忽然想起什么,道:“司大夫在李弘坊经营一家内外方脉药室,我上午去药室抓药,你猜我见到谁了?”
“谁?”没听书办说过她在邑京有熟人。
“你也认识的,”委红梅露出个很淡很淡的笑:“付寸心。”
李持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唔,是她,我记得,猪吃人案里的当事人。”
“大官。”委红梅此刻应该和李持岸讨论案情,或者听从上官命令去做事的,不知为何,她有些舍不得离开。
“咋了。”
“今晚起,我就不再去你家里借宿了。”
她管她们的同住为借宿。
“……”李持岸慢慢挪开小臂,眨眨眼迫使压模糊的视线尽快清晰,坐起身来,呼吸短促:“那你住哪里?”
委红梅扯出抹笑,笑意仅仅停留在嘴角:“当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的照顾,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李持岸忽然倍感烦躁。
鼻子不通气烦躁,头昏乏力烦躁,办案缺少人手烦躁,昌涛送来的霍偃的消息也让人无比烦躁。
“好我知道了,”不知过去多久,李持岸揉着鼻子闷闷道:“你去收拾一下,半盏茶时间后和田长沃一块出趟门。”
“是。”委红梅应了,转身离开。
她竟然连出门去哪里都不问了。
这一刻,李持岸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部分线索暂时厘清,可杀害少男的真凶,依旧隐于茫茫风雪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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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六日,下午。
邑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大小集市犹为热闹,造型各异的雪人出现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地方,为这座伟大的城池平添几分童趣。
城南的斗花车大赛紧锣密鼓进行,百姓们争相前往观看,浮尸案的阴云仍旧死死扣在每个侦办者的心头。
城东,邓容坊,熙明街。
天光薄得像层旧绢,烤不化的寒冷浸染在每个人的衣角上。
某家仓库门前,为首班头田长沃立凌冽寒风中,斗篷领口微微晃动,大雪过后的寒风搅闹得她头额发沉。
书办站在她侧后方,藏着层极淡的锐色的眸子,无声打量从仓库出来的中年男人。
仓库门前,男人穿着身洗得发旧的灰棉袍,头戴八方一统暖帽,暗藏提防的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客套。
他目光扫过书办,对着领头的班首拱手:“不知大官人今日前来有何公干?”
田长沃闷咳一声,开门见山道:“临河巷出了桩人命案,公门奉命排查周围商户铺头。”
中年男人惋惜道:“临河巷的事,我听别人说了,听说死的是个少年人,可惜了。”
趁着中年男人和田长沃说话,委红梅立在仓库门外,目光静静扫进院内。
棚下一垛垛粗麻袋整齐堆叠,院里有伙计正在往车上装货,目之所及,麻袋清一色是扎袋扣加猪蹄扣的固定方式。
一辆辆的独轮车从后面的库房里进进出出,麻袋装在上面,推起来比搬运轻松许多。
不知这座生意良好的仓库,是否经手过寒冬罕见的甜瓜。
直到仓库管事匆忙结束和田长沃的对话,不露痕迹用身体遮挡住委红梅视线,书办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不带半分威压:“敢问管事高姓大名。”
对方笑容不改:“小人姓倪。”
一个“倪”字落下来,空气有瞬间凝滞,那是胸膛即将被欢呼炸穿的最后的片刻安静。
在卖钉小倌转述的证词里,那伙推独轮车抛尸之人,应该就是他仓库里的伙计了。
面对公门人在听到自己姓氏后愈发淡定的反应,倪管事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转瞬又被世故的笑意盖过去。
“倪管事。”委红梅语气平淡,像排查线索时的寻常问话,“前夜丑时前后,你身在何处?”
倪管事从容答道:“年底生意尤其忙,仓库货物进出频繁,前天入夜之后,我便带人在仓内盘点货账,并未外出。”
“这仓里的麻袋,都是你手下人捆扎?”
“那可不,仓中惯例,粮袋一律这般打结捆牢。”倪管事答得顺畅。
“那些独轮车。”书办抬了抬下巴,指向院里栽运货物的独轮车,“是否可以外借?”
倪管事眼角骤然微紧,片刻才道:“独轮车属库房,日日都要用,照例不得外借,但人都有个急事,万一谁真有需要,推去用也就用了,用完还回来就行。”
书办不再追问,亮出推判给的传人牌票:“例行公事排查,还请倪管事随我们去趟衙署。”
几乎与此同时,衙署之内,西厅之中。
李持岸坐在书房窗边,低低咳了一阵,手中摩挲着那截从抛尸麻袋上拆下来的绳头。
田长沃提前遣人回来悄悄回禀了消息。
李持岸垂着眼,漫不经心捻动麻绳,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个有了,这个也有了,只是死者身份还没有确定下来,证据链缺最重要的一环呢。”
一切太过顺遂,顺得不合常理。
仿佛暗处有人提前备好了层层线索,府署查到哪一步,对应的证据便适时送到眼前。
对方应当是打算将倪管事定为凶手,草草了结此案,掩盖背后真正的人。
李持岸抬眼望向窗外沉沉阴天,吩咐黑子:“告诉你书办,暂且不必拘拿,也不要放倪管事离开,慢慢与他周旋。上头限期五日破案,我们静观其变,看谁更沉不住气。”
“是,我这就去安排个合适的问询室。”黑子应着话,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头儿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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