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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卷二 浮尸再现2 朔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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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裹着鹅毛大雪,还在落个不停,衙署甬道上积起厚厚白雪,巡夜差员的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响被风雪吞没。
几盏风雨灯分别在前后方引路,委红梅一行人踏着深雪往西厅下风处走。
仵作房灯火通明,验尸堂低矮房檐上映着积雪的白光,窗牖闭塞,远远便透着股阴冷潮气。
屋门被黑子用力推开,一股混杂石灰和臭水的死寒之气扑面而来,压过门外刺肺冰腑的雪气。
“冷吧,先坐那儿烤会儿火,”一尺高的榆木长板尸床前,负手观察尸体的李持岸头也不转道,“顺便看着点壶里的醋水,别烧干。”
角落里,慈航道人的神龛前,一炷线香静静燃着,淡烟缓缓上升,书吏老蔡在角落的土台前画东西。
黑子哆嗦着接走书办的斗篷帽围,再从东侧主案桌角的铁皮盒子里,掏出几块姜块递来。
首次进来此处的委红梅,被屋里加热醋的味道紧密包围,姜块入口,一时竟没尝出味道。
“委书办。”书吏老蔡画罢折身回堂侧的主案桌后,边朝她点头打招呼。
邑京的冬实在寒冷,几乎要冻僵的委红梅颔首回应之,端着杯泡了姜块和葱白的热水挪步过来。
“蔡姐,”她拉凳子坐下,看向尸台上那个盖着素练的蜷缩剪影,尾音轻颤问:“河道浮尸?”
又出现了么。
老蔡点头,努嘴示意墙角的矮木台,同她低语:“那上头放着刚从尸体上剥退下来的随身物品,大官刚让我把原状画下来,你可以去看看。”
尸体起了冻,仵作和大官在做验尸前的具体准备,一时半会不会开始验尸,尽管老蔡认为大官的验尸前准备,其实是为等书办回来。
黑子在照看炭火上的醋水,委红梅喝几口热水祛寒,鼓足勇气般去到矮木台前。
台子上没什么东西,只湿漉漉摊放着一身冻成蜷缩样的衣裤,委红梅拿来个桐油灯台,凑近仔细查看。
“死者身上物品仅有这套织锦素衣和一条腰带,带着冰碴,等它融化时,有些东西就会消失不见,又有些东西却是需要等它干透时才能发现。”
仵作摆放好验尸用具,银针、刀具、锤、镊等一应俱全,垂手站在尸台前朝侧前方的角落土台看过来,“红梅,年节中仵作房人手不够,你要是方便,还请来帮我打个下手。”
“咳!”站在司酒窝对面的人清了清嗓子,准备往手上搓麻油道:“我来吧。”
查看罢死者衣物的委红梅,落落大方来到司酒窝对面的尸台前,站在李持岸身旁,往身上套着无袖粗麻蔽布,同仵作道:“再是年节缺人,也没有让大官亲自上手的道理,司仵作需要我干点什么?”
司酒窝含着姜片沉默片刻,对内向小书办突然的性情转变略感意外,再瞄眼自然停下擦麻油的推判,一时间莫名听见风雪撞击窗棂的动静。
她转头,且见老蔡已过去插窗户里面的锁销。
等仵作收回视线,大官已站在移动灯台侧旁,周身带着股松弛疏放的气韵,漫不经心,与验尸堂沉闷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察觉到对面人投来的目光,李持岸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敛着衣襟低头看台上尸体,道:“准备好的话就抓紧开始吧,仔细查验,不得有分毫疏漏。”
老蔡提笔,静候仵作检验,黑子端来盆温热醋水,丢了几块手巾进去。
“你……”委红梅被忽然蹲到腿边的人吓了一跳,“大官你?”
李持岸扎紧她裤腿,又往她两个鞋面上裹干草:“河水里捞起来的,化了冰往下沥水,过会儿还要开胸破肚,莫使血水弄脏鞋裤。”
委红梅反应淡然,再不像以前那样动辄红脸,她扭头看司酒窝和黑子,二人同时假装忙碌。
裹好干草,李持岸即刻退到旁边,站在灯台边不碍事的地方。
仵作司酒窝对尸体躬身一礼,先至木主案前拈香默祷片刻,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掌,折身回到尸台边。
方才从河埠打捞上来的麻袋已经拆开,湿漉冻硬的尸体置在台上的藤连纸上。
“天惶惶,地惶惶,恶要惩,善要扬。阴曹断功过,阳司还真相。冤屈尽管显,虚实臣来详。”
祈祷简短低肃,声音落下,司酒窝缓慢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素练,蜷缩如母腹胎儿样的赤裸尸体呈现在尸台上。
委红梅瞳孔骤缩。
死者灰白的躯体和乌黑的头发上附着着薄薄冰层,遇着屋内微弱暖意,化了寒点点滴滴往下淌水。
水顺尸台上的凹槽汇入板下木盆,叮咚作响。
仵作围着尸台仔细观察尸体外形,其她人自行后退让路。
死者双手反剪被绑在身后,司酒窝转到这边,持竹镊小心翼翼查看捆绑手腕的绳结,沉寂中唯听她道:“死者双手以束带结反绑在身后,与双脚为同一根绳子在绑着,老蔡,你来把这个绳结画下。”
老蔡捧着簿子来到沥沥滴水的尸台边,弯腰探身地摹绘绳结,仵作不紧不慢去查看其他。
灯台侧响起李持岸不疾不徐的声音:“束带结在坊间称作扎带结,麻袋扎口也是这般绳结。”
委红梅和黑子在仵作指挥下,用蘸热水的手巾来捂尸体各处关节,绘图的老蔡道:“酒铺伙计打结多是用平结和双半结,倒是不怎么用扎带结。”
李持岸道:“用麻袋装酒糟打平结?”
老蔡:“街道司有明确要求,运送酒糟全程需以木桶装承,是故在酒铺酒坊做工的无不会打双半结,用麻袋偷装酒糟以减少木桶使用量从而降低成本,是坊间近来才兴起的法子。”
李持岸一下下嚼碎口中姜片,思量片刻道:“会用扎带结的有很多行业,漕运水手、码头脚夫,磨户,商行货郎,南北货铺,盐场,驿站,猎户,山货商贩,还有我们的三班捕快差役。”
通过绳结锁定凶犯,这范围可就海了去了。
委红梅用热手巾捂着尸体肩关节,出神似的盯着被冻色掩盖具体伤情的尸体,道:“以发现尸体的地方为中心,向周围呈辐射样排查所涉行业,不知是否能缩小怀疑范围?”
她在和谁说话?
仵作看老蔡,老蔡看黑子,黑子闷头干活,诡异,气氛实在是诡异。
偏偏黑子知道,是因为嫂子和头儿在太子镇发生了口角。
李持岸稍加思索,隔着连廊吩咐守在前面仵作房的田长沃,去西厅帮她取城东的图来。
却是没说书办的提议究竟是否可行。
很快,在热手巾作用下,四肢蜷缩的尸体基本舒展开。
热毛巾捂化薄冰,带着淤泥恶臭的水滴滴答答淌进尸台下的盆里,尸体遇暖逐渐浮现出来的伤,令在场几人同时倒抽冷气。
“死者男,身长五尺三寸左右,年龄十五到十七岁,尸体完整未见残缺,自头及脚未见明显致命创口,肌肤之上伤痕纵横交错,这是新的,这是旧的,新旧层层叠加,鞭痕及棒击导致的瘀青,多见于死者肩背腰腹部。”
司酒窝仿佛又看到了连环杀人案里陈果力的尸体,但具体又感觉有所不同。
死者身上大片紫黑淤肿蔓延不散,多处被磨破的皮肉有收缩反应,新鲜血痂被河水浸得泛白发胀,都在说明伤害为生前所受。
手腕、脚踝深陷着长久捆缚的勒痕,皮肉严重向内挤压,成了圈僵硬的死皮,足见死者曾被长时间禁锢,无从挣脱。
“大官看这里。”司酒窝压低声音,指尖隔空点过各处伤痕,“死者周身遍布长期凌虐造成的创痕,并非单次争斗负伤,多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可以判定是遭到凌虐。”
被她止在嘴边的人名,是寺安伯爵府陈果力和威远将军府杜男。
像,又不像。
“看不太清楚,”李持岸凑近看几眼,“能不能叫它们显示更清楚些?”
“天气太冷,又在河里冻不知多久,我尽量一试。”
司酒窝说着,取来布巾蘸上温热醋水混葱白,轻轻敷在几处色泽浅淡、难以辨识的肌肤上,稍候缓缓拭开。
摇曳灯火下,灰白躯体上被冻色藏匿的掐痕、踢踹淤痕逐一显现。
密密麻麻,令人心头发紧。
老蔡伏在主案桌上运笔不歇,将仵作报出的伤痕方位、形态,逐条记录于验尸格目。
查罢上半身,司酒窝稍作停顿,神色凝重,准备继续查验下身,委红梅趴在死者脖颈处,指着锁骨中间,喉咙下侧,那有块皮肤凹陷的青黑色:“这是什么伤?”
仵作折身回来,对着那处铜钱大小的圆形淤青看半晌,量了尺寸叫老蔡记录下来:“一时倒是看不出是如何造成,什么东西硌的?”
“首饰,”李持岸瞥眼挨着红梅记录伤痕的老蔡,道:“死者脖子上原本应该戴有首饰,类似项链那种,生前遭到重物挤压。”
老蔡醍醐灌顶:“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酒铺少男彭五?!怪不得要把他带回来!”
那厢里,仵作忽然低声开口道:“大官!死者隐秘处有撕裂和青紫瘀痕,下////体骨折,初步判断皆是外力施暴所致!”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观其伤痕样貌,疑似生前曾遭非人凌辱折磨!”
委红梅等人尽皆愣住。
李持岸眉峰平缓,缓步靠近停尸板,下摆小心避开地上流淌的冰水:“你再仔细辨别一下,究竟是生前所受伤害,还是落水之后磕碰造成?”
“确系生前创伤。”仵作看着那些有反应痕迹的伤痕笃定回话,“伤痕周遭有血凝迹象,死后血液停流,不会形成这般淤肿。”
“知道了,”李持岸的声音在沉重气氛里显得踏实可靠道:“继续验。”
司酒窝从头看到脚检查外伤,再回到头,俯身查验死者口鼻、翻查指甲缝隙。
“大官,死者口鼻仅有少许河泥,无水草淤塞,甲缝洁净,并无溺水挣扎乱抓的痕迹。依我勘验,此人受尽凌辱虐待在先,气绝身亡后被凶手装入麻袋抛入河道,并非活着落水溺毙。”
“尸身腰侧、腿上另有数片不规则压痕,应当是裹入麻袋、拖拽搬运、投入河水时,麻袋挤压、河底乱石磕碰留下。幸得天寒大雪,河水冰冽,尸身尚未腐坏,各类伤痕得以留存,只是难以准确推测死亡时间。”
屋角线香袅袅上升,烟气在寒凉空气里缓缓散开。窗外风雪持续叩击窗牖,风声呜咽。桐油灯灯火忽明忽暗,将尸体满身交错的伤痕映照得愈发刺目。
某个慌神的瞬间,委红梅似乎看见死者睁开眼,坐起来,扭曲着五官说好疼。
好疼好疼。
没人来救。
没人来帮。
李持岸静立片刻,吩咐几人:“所有伤痕一字不落记录在案。麻袋、捆扎绳索妥善收好,列为证物。待天明雪停,即刻前往捞尸河段细细查访。”
“且慢。”委红梅拦住准备递素练的黑子,
“什么?”仵作几乎和李持岸同时向书办投去目光。
李持岸没出声。
看见书办手指的尸体小臂外侧几处零散的勒痕,仵作恍然:“哦你说这些零散不规则的勒痕吧?”
委红梅点头。
尸体的两小腿前侧,两小臂另外还有绳子勒出的深痕。
瞧起来也是束缚痕。
仵作啧嘴:“我也纳闷儿来的,怎么会造成这种束缚伤,零零散散的。”
“它刚才蜷缩的姿势是啥样子来着?”李持岸问。
黑子立马学出尸体舒展前被捆绑的模样。
仵作拿来长绳子对着那些零散淤痕的位置比划片刻,疲惫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原本还在麻袋外面捆着绳子,结合死者尸体上绳子的使用情况,不难推测,有人用绳子坠了块石头以图毁尸灭迹,结果绳子被误打误撞脱开。”
还留在上个回合的黑子终于急头白脸跟上了大家的速度:“要是能确定那个绑重物的绳结是何结样,是不是也可以缩小怀疑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