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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卷二 浮尸再现1 “官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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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舟,停一停吧,不管查到哪里,且先稍作暂停。”
腊月廿四,傍晚,风尘仆仆回到府署的李持岸,甫进门便被府尹如是劝说。
小炉子前,脚步新停的李持岸抖掉身上落雪,清挺眉目携风带霜:“停什么?”
“楼外楼。”面对下属不甘心的试探,柳渊翻烤着地瓜道:“把你的人从太子镇撤回来,城东出了桩新案,太主府督办,越过县衙直提入府署,限期五日破案。”
再有五日,腊月廿九,除夕跟前。
李持岸心中一时百转千回,直视向府尹的目光和平时无二的冷静内敛淡静:“除夕夜大内行傩仪祈福除祟,路线固定是出坤义门朝南去,不涉及城东,限期五日,和大云佛寺有关?”
柳渊甫从旁拿起份文书递她:“太主府一个时辰前才给消息,城东大云佛寺将于除夕当日举办落成开光典礼,命案发生在大云佛寺附近,佛寺是季太主主持修建,以献给圣天太后祈福所用,不容马虎。”
“我知道,大云佛寺的事我知道,”李持岸仔细阅览太主府的来文,脸色有瞬间的苍白,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好掩盖心中掀起的异样,“封笔放假前,五城兵马司呈文汇报过大云佛寺修建的事,我已让刑房做好相关安排。”
看来自家推判官预估过大云佛寺的相关事宜,这孩子,绝不是个只知道闷头办案的主。
柳渊满意点头,日渐稀疏的头发竟有些簪不稳发冠了:“带上你的人马,把案子尽快处理一下。”
“府台……”李持岸捏着文书的指尖轻轻颤抖。
柳渊轻叹,知道她欲言又止是何深意:“知道尤阿案里你还有许多疑问待查证,不过我得提醒你,作为刑名官,万事讲证据,找不到证据就要及时收手,只是眼下找到证据也未必能将黑白分个清晰,有些东西不是你我之流能奈何,你要耐心再耐心,等待再等待。”
“是,我知道了。”在有些事面前,李持岸是识进退的。
“去吧,”柳渊拎起桌上的纸袋子,“带几个刚考好的红薯,趁热吃。”
李持岸出得门来,等候在外的黑子即刻撑伞上前:“头儿,柳府台怎么说?”
李持岸望着伞沿外洋洋洒洒落下的鹅毛大雪,忽然推开头顶的伞,拎着烤地瓜淡声吩咐:“通知书办她们抓紧时间回来。”
油纸伞偏到旁边,黑子略感为难:“嫂子都因为差事和你吵架了,哪会轻易就回来?”
委红梅还乔装待在逍遥山下,试图找机会混进楼外楼。
李持岸抹掉挂在眉上的积雪,眼眸湿浸浸:“帮我转告她知,既入穷巷,当及时掉头,今城东再现少年浮尸案,盼她速归。”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黑子领下命令飞快离开后,不待李持岸迈进西厅大门点人集合,昌涛挂着俩黑眼圈皱巴巴从外面进来。
“头儿,”她开口,挫败感夹杂着疲惫几乎要把她吞噬掉,“对不起,我没查出来任何问题。”
关家商号近三年的账做得极其完美,她查不出蛛丝马迹。
“那些账目做得非常漂亮,鸡蛋里挑骨头也找不出问题,我一无所获,又收到府尹传讯撤回府署,只能先回来,但是,”
说着抬眼对上李持岸目光,她笃定道:“傻子都知道越漂亮的账问题越大,头儿,能不能再争取些时间?五天,再给我五天时间,我一定能找出线索来!”
认识快三十年,共事十几载,李持岸从未见过如此沮丧又不甘的昌涛,拍了拍她上臂道:“查不动,关家的事再听上头安排吧,眼下城东大云佛寺附近出了件新案子,我带人过去看看,你这几日查账辛苦,且先回家休息。”
查不动。
这个形容出现在案件侦办中,于昌涛而言好比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自然,飞翎卫当差十载,她见过的“查不动”又岂止是十回八回:“行,我回差房收拾收拾就回家,有任务记得叫我。”
“哎,”李持岸又叫住准备离开的昌涛,思忖片刻,叮嘱道:“回家后,抽空帮我留意下霍偃,看她最近都忙些啥。”
“好,记下了。”昌涛不明白头儿为何要留意少指挥,但她和黑子一样,从来对李持岸的吩咐严格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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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齐人马赶到案发地点时,街上已亮起街灯。
附近商户还在营业,一家酒铺临河的后门外,由官府专属的写有“禁”字样三角小旗的红布绳警示带,从两侧截断了此条临河巷的通行。
李持岸才跳下马背,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庞拨开人群殷勤迎接上来:“大官,别来无恙!”
“周之净!”李持岸把马鞭子别进后腰里,摘下熟牛皮夹棉手套,动作间打量罢对方通身的乌沙补服,似笑非笑道:“几时调进京的?怎也不说一声,我也好摆桌欢迎宴,酬谢一下我们在开龙县当差时周主簿的尽心招待。”
话是这么说,她和周之净压根不熟,不过是去开龙县办猪吃人案时,和周之净喝过酒。
原开龙县县官,现启凰县主簿周之净,揖着手露出想笑不敢笑的表情——身在命案发现地,他千万不敢给上官露出不专业的一面:“大官客气,下官几日前新到任上,还未安置妥当,待安置好家眷,定向霍府呈上拜贴,请大官和诸位同侪,”
他还不忘捎带上李持岸身后的老包老蔡等人,非常不见外:“请诸位出来一叙,喝口热茶。”
李持岸是霍家人,此事京人皆知,她没再寒暄,裹着斗篷直朝现场去:“发现死者时是何情况?”
周之净紧跟在侧,多向府署众差员留意几眼,没见到跟在李持岸身边那个黑黑瘦瘦的女书吏,回禀道:“下午酒铺伙计到河边清洗东西,意外发现的死者。”
启凰县捕快抢步上前为大官掀起警戒线,周之净抬手引路,来到下河踏道前,探身指向踏道背面与石河床形成的视野盲区:“喏,大概就在那片发现的。”
“尸体何在?”李持岸观察周围环境,且见河对面有不少百姓驻足观望。
周之净:“尸体暂收在启凰县衙。”
到任后首次在职能上官面前办差,周之净表现的周到且谨慎:“县衙收到报案,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尸体刚抬回县衙准备尸检,收到上面消息西厅要提走案子,我便赶紧封存所有东西,敬待西厅同侪前来,没想到大官亲自来了。”
启凰县虽与开龙县同归邑京府辖制,但前者是京县,配置上高出开龙县整一级,周之净从开龙县令变成启凰县衙主簿,听起来像是降了官职,实则品级不变,待遇实质上升,仕途前程也更为宽阔。
邑京府署西厅推判李持岸,自然是刑名主簿的职能上司,周之净将来升迁擢拔的考核评定上,李持岸的意见重量与启凰县令五五开。
李持岸脱下斗篷,踩着踏道上铺了积雪又结冰的石阶,下到临水最后一台阶,提起衣摆蹲下身,探头往绿漭漭的水里看:“叫发现尸体的人过来问话。”
周之净应了,飞快摆手示意属下捕头去带人。
发现尸体的是个还未束发的少男,哆哆嗦嗦被拽来河边,又被按着头作揖。
“大官,”周之净站在岸边,轻声提醒,“人已带到。”
李持岸站起身,脚下冷不丁打滑,险些摔进河里,拉着老包递来的刀鞘尾巴才得以顺利爬回岸上。
她拍着手上污渍问:“小孩你唤个啥名,干啥营生,家住哪,多大了?”
少男上牙打下牙咯哒咯哒响,佝偻着身体,也不知是冷还是害怕:“我我我,我叫彭五,在酒铺干工,老家靖州府,过完年就十,十六了。”
“好好说话,结巴什么!把你同我说的再如实讲一遍就是,别怕!”周之净用力扯了下少男袖子低声呵斥,转头谄颜同大官道:“小男孩没见过世面,说话磕绊,还请大官见谅。”
他此举是怕大官怀疑他威胁恐吓过少男证人,李持岸并不在意他那点小心思。
“小孩,”李持岸兜紧老包给她披上的斗篷,瞥了眼旁边行笔如飞记录的老蔡,回手指河面道:“同我再说说你发现死者的过程。”
少男偷瞄一眼身着普通旧棉衣的年轻女子,再偷瞄一眼官威赫赫的启凰县主簿。
他分明认为主簿的官要更大些,又实打实看见主簿那副巴结上司的恶心嘴脸,一时竟然拿不准该怎么开口。
见他满脸难以启齿的纠结样,李持岸道:“虚岁十六正是读书的年纪,怎么会跑来酒铺当伙计?”
“不是伙计,是杂工!”
少男下意识纠正对方说法,他纠正过做记录的捕快好多次,但这些公门人就是不改,他都有些恼了。
对上李持岸的目光,少男又吓得怯怯缩起脖子,说话时嘴里像含了口水,嘟嘟哝哝,含糊不清:“我读书成绩不好,就来学门手艺,我今年才来学手艺,没有违反朝廷的入学要求。”
朝廷规定,少年七岁入学,十二岁可以参加考试,成者继续深造,不成者可于十七岁拜师学艺,三载乃成,二十岁开始养家糊口,如实难学成,可十五拜师。
此律令推行严格,如有违者,亲、师及当地官员皆要重罚。
“念书不成,就学门手艺养活自己,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没什么说不出口。”李持岸同小孩胡扯八扯道:“我念书成绩那是非常差,老师一旦在学堂上看见我,便会见天头疼,没办法,我十四岁就跟着俺师父和俺哥出去干活赚钱了,你比我厉害,念书到十五呢。”
闻得此言,少男抓抓后脑勺,朝大官龇牙傻笑。
“来吧,”李持岸也笑了笑,“说说你怎么发现死者的。”
少男果然放松不少,朝河边一比划:“我蹲在河边洗桶和麻袋……”
“什么桶什么麻袋? ”李持岸忽然打断他。
少男:“装酒糟的木桶和运酒糟的麻袋。”
李持岸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少男扫眼周之净,发现后者表情毫无变化,他方继续道:“我洗木桶时,不小心脱手沉了一个,我赶紧伸手捞,但石阶上滑,我不小心碰到其它桶,导致掉进水里好几个!”
他赶紧拿起专门捞东西的带钩竹竿捞水桶,一个,两个,三个……如论如何也找不到第四个时,意外发现了沉在水底的麻袋。
说到这里,少男激动起来,双手还有些颤抖:“我把那麻袋钩到水边,发现里面装有东西,我就赶紧把它拖上岸。”
“为何要拖上岸?”街灯在李持岸身上度上层暖色,她身后的河水偶尔闪烁几点粼光。
少男抿抿嘴,露出几分窘迫,声音更低:“上游街里好多卖钉的人,我们这边水底偶尔也能捞出点好东西。”
钉是腚的掩盖称呼,城东多富人,河埠侧边后街深巷多置小官下处,门户掩闭,只暗接来客。
李持岸沿着河道往上游方向眺,街口的桥头上依稀有几个人在往这边凑热闹,昏惨惨,无法看得更清楚。
大云佛寺就在酒铺门头那条街往东不远处,有时候想,也是荒唐。
李持岸抬了抬手,少男继续道:“我割开扎口的绳子,发现里面竟然是个死人,爹呀吓死我了!我啊地叫起来,酒铺里跑出来许多人,我们掌柜就报案,你们很快就来了。”
李持岸:“麻袋扎口绳是何系法?”
少男纳闷儿:“就我们平时打的绳结。”
周之净用捕头刀柄上的绳子打个死结给大官看:“和我们平时打的死结一样。”
李持岸让人拿来麻袋和绳子:“小孩,还原你割开的绳结给我看看。”
少男差点对周之净翻出白眼,三下五除二把麻袋扎口系上,指着那完全不同样式的绳结道:“呐,是这样子!”
“是扎带扣,”李持岸笑了笑,道:“小孩,你这手法很可疑喔。”
霎时间吓哭少男:“我会打扣就说凶手是我?!”
“这???”还在为绳结尴尬的周之净,直接原地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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