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卷二 魂夭12   张阿的 ...

  •   张阿的无条件坦白,是李持岸搞了点小动作“吓唬”来的,吓得知无不言,再不敢耍小聪明。

      他清楚交代了尤阿八月份生意失利,被关游父亲拿捏住把柄,暗示他弄死关倧的原委。

      关游她爹为何要除掉关倧一个孩子?原因尚且不得而知。
      诚然,他的所作所为令委红梅倍感惊悚的同时,李持岸更是随时准备冲上去采取措施,以防关游像在西厅衙堂伤吉祥那样,于盛怒中拧掉张阿脑袋。

      可直到黑子把张阿重新套上头罩带走,关游也没做出任何冲动行为。

      沉寂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是张阿那些话令关游心神俱颓?还是关游在那些话里不得不直面某些东西?
      李持岸罕见的有些揣度不出。
      被自己爹算计三十年,自身幸福、女儿性命、爱人生死,如手中流沙不得留握,一朝得知真相,信或不信,孰知关游对她爹添恨几分又剩爱几许?

      这个时候,委红梅默然走过去,踮脚吹灭了墙上灯笼,给关游缓冲的空间,也谨防巡逻武侯发现此处废宅异样。

      飞雪停了,夜色清冷,虽不见月光,处处堆着积雪,倒算明亮。
      关游望着透风的破窗户,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那个,”罕见李持岸露出些许柔软情绪,隔着半个屋子开口,“关游……”
      “让我静静!”被关游呵斥住话头。
      “要不然你先……”
      “闭嘴!”关东家两撅李魔王。
      李持岸挠挠额角,沉默片刻,故意道:“你爹真是你亲爹?”
      瞧把你坑的,逼走你爱人,害死你女儿,只为通过你从而更好地攥紧他手中权力,跟坑仇人差不离。
      关游喝斥:“不是!”
      “……”落井下石,见好就收。李持岸不出声了。

      风吹得窗户发出沉闷嗡响,委红梅搓搓冻僵的手,咬了咬牙关控制住好似擂鼓的心跳:“关东家,你似乎每件衣裳上都绣着有似冰裂样的花纹,这个花纹,我在十几年前见过。”

      “……不可能,”关游无力瞥她一眼,矢口否认,说话尚且对答如流,却分明让人感觉到此刻的她只剩下眼前这具躯体:“能用这种花纹的人就那么几个,据我所知,还不曾有谁去过交趾。”

      她转过头来,抬起下巴维护自己最后一点骄傲:“我知道你从南表交趾来,交趾多产鲜果,但运输存放会导致经营成本居高不下,拓不开广大市场,关家不做那些来钱多的云头上生意,所以我家生意目前最远只到吴梦。”

      嘭!
      悬吊心里十八载任由风吹雨淋的少女尸身重重落地,溅起满地睢族骸骨和翻腾的血刀。
      委红梅心神震悸,身体不受控制微微抽搐,血刀兵凝成团球,咆哮尖叫着从腹腔涌上喉头,所过之处血肉模糊,痛得她无法开口,直到掌心传来温热的濡湿——指甲嵌进了肉里。
      “吴梦,”她断续呢喃道:“吴梦是个好地方。”

      似冰裂样纹是你家中图腾吗?你爹当真姓庞且口吃吗?他习惯讲官话还是邑京方言?
      十八年前,他去过吴梦吗?
      血刀化成字句争先恐后拥挤到唇齿间,委红梅咬紧牙关不敢再开口,她收到了李持岸扫过来的探究目光。

      屋里光线微弱,关游看不清书办表情,只觉书办的话音略显异样,但她此刻没心思深究,扶着墙皮脱落的墙壁靠在窗台前。
      “李推判,本想诱你入局帮我,是我输了。”
      她闷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雪光依稀映出她脸上泪痕。
      “姓庞的经常说我心不狠,不会做生意,他手把手教也教不会。
      “我不认同他的观点,我总认为,黑是黑,白是白,错了要道歉,对的当坚持,每次在酒桌上那些商贾虚与委蛇时,我都会一遍遍想,别跟我扯鸡儿人情世故,我只认个“理”字,可每每我又会因此栽跟头吃亏,姓庞的一直跟在后头给我收拾烂摊子,有时候,他也拿我挺没办法的。”
      “唉……”她肺腑深处叹出的疑惑充满犹豫:“你帮我分析分析,这回,我还要继续坚持我的道理吗?”

      委红梅全身的血液霎时间涌上脑袋,关游实在是把好刀,感情上却是如此优柔寡断,可以利用吗?

      想那么复杂干啥,跟家里人对着干这种事,在场就数李持岸最有经验:“讲道理重要的不是道理,是讲,你说的不算时,狗也不稀罕听你的道理。”

      真有道理。
      关游苦笑,搓把脸继续望向窗外。
      李持岸一时拿不准情况,天知道脾气暴躁的关游,会冷不丁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扒豁事。
      她下意识看向委红梅,有点求助的意味,这才发现红梅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解下斗篷给红梅披上,红梅愕然一悚的同时,窗前传来关游的声音,灌了风,嘶哑苦涩。
      “庞淑弟,我亲爹名叫庞淑弟。”

      委红梅屏住呼吸,遮在衣摆下的脚不由自主往前挪动些许。

      这实在是个平平无奇的名字,李持岸拉住了委红梅胳膊,满头雾水:“没听说过。”

      关游未曾察觉这边二人的举动,嘴边扯出抹复杂酸楚的笑:“张阿说的我爹,实际上是我二伯父,我管他叫爹,也是他养大的,关家那么大的生意,也是他传给我的。”

      策反成功!
      至少关游相信了张阿的话,哪怕仅仅是一部分。
      李持岸表情越是平静,步步为营:“你二伯父、你这个爹是……”
      “他姓庞名铨,”关游淡淡地说着足够叫委红梅当场疯掉的话:“他在邑京城没什么名气,不过是商号里的活计称他为‘庞君’,实际上,庞家是跟着我大伯父鸡犬升天的,我大伯父,是当今宰相申进的老管家庞铭,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寒风骤然涌进窗户,吹得关游往后踉跄半步,再抬头,她看见外面微明的天色霎时如墨样暗,突如其来的黑云沉沉低压到屋檐上,像是数百条冤魂嘶吼挣扎着前来索命。

      李持岸醍醐灌顶,怪不得关游家在邑京有那样多房产,户籍却依旧在老家,因为庞铭是申相府仆从,申家主人户籍在何处,庞家就跟着在何处!

      .

      回衙署的马车上,李持岸拢着衣裳默然看着委红梅,直到盯得人家瑟瑟转过身去,她才开尊口道:“适才张阿给关游说的那些话,颠三倒四,还把他自己摘了个干净,你理清楚没,回去还要写记录。”

      “唔……”委红梅整个陷在长斗篷里,后脑勺对着李推判,“清楚了。”

      “趁着赶路这点时间,复述一遍我听听。”李持岸靠在角落,闭上眼睛。

      委红梅听见身后动静,少顷飞快回了下头,看见李持岸闭目养神,悄然松出口气,眉心始终紧拧。

      “尤阿弄虚作假,套空关氏商号的某笔款项拿去做生意,八月份时赔了个稀巴烂,庞……”
      一旦要提起那个名字,她的心就像被只手给死死攥住,血液凝滞不通,痛得她四肢蜷缩,咬牙切齿。

      吞咽两下,她勉强继续道:“关游的爹拿到尤阿如此把柄,示意他弄死关倧,但关游爹此举意味不明。”

      庞铨为何要害死关氏商号下任继承人?

      李持岸:“还有呢。”

      “还有就是,从尤阿到张阿,再到肖渭和关倧,都是关游她爹在背后主使。”
      委红梅强迫自己思考案情,不然她真的可能会当着李持岸的面情绪失控:“关倧既死,关游报案到你这里,凶手尤阿必会伏法,再通过尤阿伏法牵连出他和张家存在的非法交易,漏平赋税的罪足够使张家一蹶不振,好一个一箭双雕。”

      “是三雕。”李持岸比出三根手指,补充。
      委红梅思量许久,懊恼地向后靠住车身:“还有关游,肖渭死了,关游无论是否真的已经放下她,以后的所有可能都是化作一抔黄土的结局。”
      “凶手!他是个杀人凶手!”委红梅下颌紧绷,不知究竟在说案子,还是在倾诉压抑十余载的滔天仇恨。

      听到这里,怪异感充满心田的李持岸沉沉掀了下眼皮,抛出又一个钩子:“我对肖渭身份产生怀疑时,就派人盯住了肖渭,安排放火烧肖渭院子的人尚未查到,但我肖渭本人没死,此刻该是和关游团聚了吧。”

      委红梅恍然:“想起来了,你同仵作说过那两句尸体,你没有明说,我没有多想。”
      车灯挂在车壁上随车颠簸,李持岸看住缩在灯下的人:“自从听见关游她爹的相关信息起,你就不时出现异常反应,红梅,”
      委红梅霎时浑身僵硬。
      李持岸淡淡杀出最后一击:“你还要选择继续瞒着我吗?”

      十三岁遭到屠族的委红梅,在辗转去到远房亲戚交趾委氏族里落脚后,随着抚养她的远房伯母伯父离世,她再没踏进过学堂。

      她认识的字,是背着柴禾路过学堂时,趴在人家的窗户外偷学而来,她会背诵的文章是晚上打扫街道时,从别家少年的读书声里偷学所得。

      经年的寄人篱下练就她察言观色和藏技露拙的好本领,阴差阳错去到交趾县衙当差,在县官、师爷、衙役胥吏等人身上,学的些许乱七八糟的心眼。

      遇上李持岸这般有真本事的刑名,本能告诉她,唯有真诚方可能为她换来一线希望。

      “十八年前。”
      话说出口,十根手指开始发麻,继而是手臂,肩膀,直到心脏:“十八年前,苍娥州吴梦府,梦泽大乡睢族寨遭屠惨案,不知你……可有耳闻。”

      李持岸坐直身体,十八年前,大约是天狩二十载,她也才十三四岁,正是师父最管教不住她的年纪。
      “我好像在家里见到过苍娥州送来的命案卷宗,依稀记得师父说,益州的叛乱流兵流窜到苍娥,将梦泽大乡一处民寨屠杀,大火烧了半个月才灭,寨子和尸体一起烧了个干净,是你说的可是那处?”

      委红梅抬起眼,坦荡对上她黑沉复杂的目光:“是那里,万峰之地,睢民故壤,我姓韦,来自梦泽大乡。”

      马车一头扎进了化物外的虚无地,浓雾腾然四起,风声,马蹄声,车轮飞快碾压过青砖街面的轱辘声,在愈发稀薄的空气中逐渐扭曲,继而骤然消失在耳畔。
      马车极速分解,原地仅剩她二人对坐着。
      闷雷轰隆隆紧贴头皮滚滚,冷雨浇个不停,浇不灭梦泽大乡燃烧十八载至今的大火。

      “从靖州府回来的路上,你曾问过我,是不是也有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要报,此刻我再次回答你,是的。”

      流转在李持岸眼底的所有怀疑、试探、提防、疑惑此刻通通退去,那张嫩稚的面庞一时间干净纯粹。

      委红梅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涨潮的情绪汹涌澎湃而来,须臾悄然而去,情绪飞快调转,冷漠覆盖瞳孔深处。

      浊气灼烫过肺腑,她终于可以平静说出那些话:“屠杀睢族者,不是官府上报的益州叛乱流兵,我族胞亲友九百七十二口人惨遭屠戮,乃是一场有规划有组织的阴谋,十八年来,所有线索直指邑京。”

      委红梅告诉李持岸:“我跨越千里而来,只为找到真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卷二 魂夭1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