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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卷二 魂夭11   “逍遥 ...

  •   “逍遥游山庄……”
      推判书房,结束对张思明问话的李持岸,放下书办拿来的总结书,缓慢卷起标注密集的图纸,沉吟片刻才审慎开口。
      “红梅,若说你想进皇宫大内逛逛,想和太上皇帝谈谈道德经,我都能想办法去安排,可逍遥游山庄,不是你我乔装能进得去的地方。”

      书桌前侧,委红梅坐在张思明坐过的椅子里,就着茶几埋头吃晚饭,蒸馍、炒菜、米粥,不知李持岸从哪里弄来的,她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渐习惯了邑京本地的饮食。
      “唔,我听黑子说了,当朝宰相想进逍遥游山庄给老母亲祝寿,被山庄给直接拒绝了的,不过,你可知它是谁开创谁经营,皇族?”

      李持岸看着她,神色温和不失慰然:“那山庄有很多前身,王府别苑、皇子行园、权臣私邸此类,上任主人是孝宗皇帝朝的宰相,太上皇帝登基后,重用季氏扳倒前相,清查相党旧账弥补国库亏空时,山庄被高价拍卖走。”
      “至于拍卖给谁,”她半边嘴角撇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外面流传的主要说法,是被前任九相之首购入囊中了。”
      也就是那个扳倒孝宗朝老相的新相。

      “九相之首,我知道,是右相季由衷。”委红梅报出那个曾经同样权倾朝野,煊赫一时的老丞相姓名,思量须臾问:“没别的办法,能查到山庄当下的实际拥有者或者经营者么?”

      李持岸深感抱歉地摇了摇头。她是爱闯祸,诚然不是什么祸都敢闯,她要是真闯了逍遥游山庄,凭师娘、千会、霍偃三人,哪怕再加上千山和一众师妹师弟,也绝然拦不住师父活扒她一层肉皮。

      探寻武陵桃花台的庞姓东家,和关游的庞姓父亲是否为同一人的事,难道要到此结束么。
      她难不成要把李持岸拽到关游面前,指着关游衣领上绣的似冰裂纹样,告诉李持岸——使用这个花纹衣料的人,屠杀了我的族人?

      出乎李持岸意料,委红梅没有再坚持,往日藏在眼眸深处的紧绷和执拗,被摇曳在里面的烛光倒影盖住。
      她神色平静中透着些许疲惫,再开口时,仿若仅仅只是个兢兢业业当差的普通小书办在为案子烦扰:“和张思明谈话可有所得?”

      李持岸唇边漾起抹淡淡的笑,清挺眉目间浮起柳暗花明的意味:“张思明把张家和尤阿联手,在关游和张阿成亲后至离昏前,持续损害关游生意利益的事,基本说了个全,这下——”

      她两根手指夹起张思明签字画押的口供,朝委红梅晃了晃,颇有几分显摆:“这下我们有理由去查关家生意了,还怕牵扯不出关游那个姓庞的爹?”

      委红梅眼睛瞬间亮起,撂下筷子上前抽走口供。
      站在桌前逐字逐句认真浏览,看罢失笑摇头,轻啧了下嘴,开口所言再次令李持岸颇感意外——她没有继续姓庞之人的话题。
      “大家都承认关家财力宏厚,张家上下也跟着关游获利不少,他们怎么还敢欺负关游,甚至妄想利用幼子关倧,间接吞掉关游家产?”
      难道是像她们交趾那边的陋习,家里没男儿,再有钱也会被欺负?
      不应该的,委红梅琢磨,邑京城不似交趾那般愚昧落后,许多律法条文执行的也非常到位,张家岂敢。

      李持岸提笔,继续歪歪扭扭写要给府尹汇报,案子从开始到现在,她都不记得给府尹写过几份汇报了:“这个原因张思明倒是有说,我没让写进口供里,张家之所以敢轻蔑于关游,乃是知道关游为私生子。”

      “啊?私生子?关游经营的生意可否和她爹有关?是她爹给她的,还是她自己创业而来?”委红梅的敏锐至此暴露无遗,“问清楚这个能让我们搞明白很多事!”

      李持岸:“关游本人不肯透漏半点家中生意和她爹的信息,按照张家的说法,关游经营的商号乃是从其父手中接管儿来,但我们向关游本人证实不来。”
      “私生,”这个词在李持岸喉舌间别有意味地打了个转,嗤地短促一笑:“起开始我还真以为,关游家是贯彻了季太后执政的理念,因着女儿优秀,故定下家业传女不传男的规矩,百密一疏啊,百密一疏。”

      委红梅:“什么百密一疏?”
      李持岸头也不抬分析道:“张家选择张思明掌舵家业,一来因为张思明比她那些兄弟们更成才,二来张思明独身无嗣,以后家业定会原封不动传给某个子姪,
      “与此相似,好家业怕三份分,关游是私生,其父将生意交由她经营,家业再大也不担心被分刮,乃是拿捏死了关游威胁不到他。
      “可以从这点推测,”李持岸飞快看她一眼:“关游那个爹有正经家室,且极度恋栈权位和钱财,性格冷酷自私,漠视人命,心机深沉,手段很不一般。”

      却不知委红梅到底在想什么,驴唇不对马嘴道:“交趾那边,私生子和婚生子身份等同,都可以继承家业,我还知道一桩杀人案,男方立下遗嘱要把半数家业分给外头的私生子,他发妻不同意,他就把他发妻告进宗祠,他的宗族以女人迫害子嗣为由做主将之休弃,女人不堪其辱,当场触柱而死,女人的亲生男儿一怒之下,在祠堂手刃了那个私生子。”

      李持岸神情淡漠,清挺眉目间是非分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再说,怪不得南表难治理,怪不得贪官污吏都爱往那里躲逃。
      需知私生就是私生,他的无辜是生他的那两个人、那一个人所造成,没理由要别人为他的无辜付出代价。
      若是如此,势必造成道德败坏,律法不公,则世道必乱,民怨必沸。

      “邑京这边习俗和交趾还是有所不同,”李持岸也不管府尹是否看得懂龙飞凤舞的内容,飞快写完最后几个字匆匆收笔:“关游既是私生,哪怕她是皇家王族,也照样会遭人轻视欺负。”
      若是想不让私生子背负沉重的人生,那就首先管好自己,不要让私生这种情况出现。(2)

      委红梅:“既然私生子在邑京地位如此低下,关游的爹为何还会让关游,掌舵连你也没听说过的庞大生意?”

      李持岸抬头看进她眼睛,一时哭笑不得,敢情她方才长篇大论的那些分析,红梅是半个字没听进去。
      也罢,也罢。
      “是啊,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李持岸吹干汇报书起身,“吃饱没?吃饱我们得出去一趟。”
      “去哪边?”
      “拿着张思明的口供,去捉张阿,见关游。”
      委红梅这个时候反应倒是快,立马明白她的意思,跟着她的脚步走到衣架前:“你想利用张阿逼关游反水?关游怎么会背叛自己的亲生父亲!”
      李持岸扔给她一领长斗篷:“傻红梅,邑京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里的人亲或不亲,还真不是血脉说了算。”
      “那,是什么说了算?”
      一顶新暖帽被扣在委红梅头上,李持岸微沉的话腔接踵而至:“是利益,最核心的利益。”
      “你又知道关游的核心利益是什么?”委红梅自行戴好暖帽围脖,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莫非和肖渭有关?”
      “聪明,关游有雷厉风行的强势性格,也有柔软温情的底色,从她不顾一切给女儿申冤,便可知关游的软肋正是她的感情。”

      不仅如此,关游明知尤阿有问题,依旧留他在身边,只怕也是不得不的选择。
      关游和她那个神秘爹地关系,绝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毫无接缝。

      “走,”李持岸拉开房门迈进风雪夜色中,“关倧中毒案可以暂时告一段落,凶手尤阿供认不讳,接下来的行动不是查案,是我们出去办点私事。”

      风雪被厚厚的棉衣斗篷隔绝,委红梅先是紧跟那道身影,紧接着趋步追成和李持岸同行,话音里难掩激动:“若能让关游再来鸣冤告状,则可变私事为公案喔。”

      李持岸心情不错,顺手团了个雪球拿在手里抛来抛去:“那就让我看看委书办的真本事喽。”
      红梅只是看起来有些木讷胆小,但瞧她眼睛就该知道,她怀揣真本领,谁也不服的。

      .

      “堂堂公门官员,竟干得出剪径绑人之事,这世上真要没处讲理了!”
      城中某处无人居住的废弃旧宅里,门窗堪堪遮挡住大部分风雪,风灯随意挂在墙上,将房间里的漆黑撕出一层薄弱微光。
      关游自行从松了口的麻袋里挣脱出来,反手将麻袋重重摔在地上,又不解气地踩了两脚,在看清楚屋里其她人后,咬牙说出如上的几句话。

      委红梅有意无意盯着关游衣领袖口,没心思关注关游那恶狠狠的两脚,原本是不是想踩在她们脸上。

      李持岸清清嗓子暗做提醒,半边屁股坐在落满灰尘的桌边,侧首冷观关游发泄情绪,在委红梅眼睛颤了颤收起目光后才问道:“你没去逍遥游山庄?”

      按照规矩,当天进入山庄的人当天不能返回,必要留宿一宿方可,只有留宿消费,才能真正知道此人财力薄厚。

      关游举着胳膊整理被弄乱的头发,露出一截筋骨隐现的皓腕,腕上的嵌宝如意纹金钏在微芒下流动出夺目光彩:“我?进得去逍遥游山庄?”
      不可思议问向旁边沉默不语的书办:“是你家李官人疯了还是我疯了?”

      委红梅扬眉未语,依旧盯着关游衣裳。
      李持岸不以为意,继续道:“关游,张阿知道有人要谋害关倧,此事你可清楚?”
      “!”关游立刻变了状态,目光锋利似刀:“此事当真?”

      李持岸拍拍手,双手受到反绑的张阿,被黑子拽下黑布头罩咣当丢进门来。

      “关游?是你吗关游!”
      张阿眯起眼睛逐渐适应屋内微弱的光亮,模糊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旋即像条蠕动的蛆虫朝关游骨涌(1)。
      嘴里不住地泣诉:“你爹杀了肖渭,你爹派人放火烧死肖渭,他连肖渭也敢灭口,肖渭给他卖命他都不惜除掉,他也会杀了我的,关游救我!啊——”

      张阿被关游冷冷抓住发髻,被迫高高扬起脸。
      墙上灯笼微光茫茫,张阿模糊视线已然变清晰,眼前是关游一张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脸:“什么叫肖渭给我爹卖命,我爹又为何现在要杀死你?张菊香,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诚然,张阿本人姓张名菊香,委红梅第一次录口供时,反复核对了三遍张阿户牒上的姓名。
      就像尤鉴户牒上记录他曾用名尤贱男一般,这片土地上反转的滑稽与荒诞存在得无比自洽且合理,仿若一切本该如此。

      正是这片刻的反应时间里,张阿才逐渐看清楚,现场还存在着第二、第三个人。
      是把关倧死亡案直接从县衙提进府署的推判官,以及她那个形影不离的书办。
      若不是姓李的王八蛋,关倧死亡案早已被启凰县衙结案,根本不会出现当下这个局面!
      张阿立马像个锯掉嘴的葫芦,不说话了。

      “呦,看来是需要我们避一避,”李持岸满口真心实意,眼底流动的眸光分明全是在拱火,“关游,我们把张阿姑姑张思明喊去府署进行谈话,她留下份口供,你若需要便开口管我们要,我们俩外人就先出去了。”

      “不必离开,”关游甩开张阿的发髻,像甩开条恶心人的水蛭:“李大官人若真心要避躲,自会主动留下张思明的口供,以供我思索分辨张菊香所言真伪,而不是嘴里说着避傔,实际把口供揣怀里不拿出来,大官人不真诚呢。”

      关游的直爽性格令事情效率倍增,委红梅尴尬地吸了吸鼻子。
      且见李持岸跟个没事人一样,挑挑眉转身坐回桌边,还顺手递给关游一份誊抄的张思明口供。
      散漫随意:“哪有什么真诚不真诚,不过是入庙拜神,进观学仙,这厢学关东家做事罢了,当不住阁下如此夸奖。”

      “……”看得出来,关游克制的嘴角轻微抖动,其实是想骂脏话来的。

      关游粗略看完张思明的口供,内容和她掌握的消息大差不差,可以接受,也没有问题。
      那个人利用她的事,她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后退几步,关游居高临下睥睨地上涕泪横流的东西:“姓张的,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浪费,你知道我做事的手段和风格,最后再问你一次,为何说肖渭是为我爹卖命?我爹几年前已然答应放过你,为何现在又要取你性命?”
      “若是不想说,或者没有说实话,”她眼角下瞥,言语反而平静,那是能豁出一切说到做到的决绝,“我会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张阿紧紧盯进关游眼睛,不知到底想看出些什么。
      只见片刻后,他颓丧地脑袋磕地。
      咚!
      好似条离水渐久几欲死亡的大鲶鱼,嘴巴开开合合几番,嗓子里发出人在濒死时才会有的喉鸣。
      “你和肖渭的事,我在我们成昏前就打听出来了,你爹为分开你们俩,用你娘的性命逼你和我成昏,成昏又如何,你和肖渭还不是藕断丝连,你们那些事,我都知道。”

      张阿双手反剪蜷缩在地上,奇怪的哭腔里听不出是后悔还是不甘:“你不该不听你爹话的,关游,你受了你亲爹的骗,我答应赘你的前提,是你爹在生意上提携张家,张家商号就是件乞丐衣裳,早该破产了,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是张思明有本事,是你爹财力宏厚。”

      “可你不肯和肖渭彻底断开,你爹不逼你,却能把肖渭逼上绝路,你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关游的脸色由青转白。
      李持岸悄然看向委红梅。

      张阿挣扎着抬起头,横满涕泪的脸上挤出狰狞嘲讽的开怀大笑:“你爹派人凌辱了肖渭,不然你以为她那个孩子怎么来的?
      “哈,你还以为是肖渭背叛你,和她大闹一场分道扬镳,关游啊关游,你破口大骂肖渭时,有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三十多年来你爹纯把你当枪使,设计你和肖渭反目成仇,用我和你的婚姻掣肘你,授意尤阿毒害关倧,用你娘的性命威胁你,一边又给你享不尽的金银财物,托举你掌舵令人眼红的商业版图,关游,关游!”
      张阿笑声愈高,笑得双腿蜷缩更紧。
      “从头到尾,”他把脸埋在肚子前,任意嘲笑:“你,只有你,只有你才是那个十足的可怜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卷二 魂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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