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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卷二 魂夭3 “小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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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民黄黄、黄之……见过公门大官人。”
乳母三十来岁,身材健硕,正值青壮,瑟缩着身体躬身拾礼,却是对着坐在桌前的委红梅。
她认错官了。书办抬眸看站在旁边的人,翻看仆佣册的官也不在乎。
“咳!”少顷,李持岸清清嗓子准备开口,意外吓得乳母浑身一哆嗦。
站在桌边的推判官压迫感太强,尤其那双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怵。
“黄大姐不必害怕,”书办手里握着竹锥笔,温言解释道:“我们是府署官差,侦办问话有严格章程,不会随意抓人,也不会诬陷好人,你与我家上官的对话悉将由我记录在册,待结束,还需你在记录上签字画押,问话才作数,倘你不识字,可临时寻你信得过的人,来帮你核验记录。”
邑京府署查案,和启凰县衙的刀枪棍棒恐吓威胁截然不同,如此的开场可谓温暖亲切,足够让人卸下部分抵触防备。
面色淡然的李持岸,感到股股暖流在心田流淌来去,让她冷硬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些许。
瞧,南蛮土丫头的官话,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褪去交趾口音,性子也比刚到邑京时舒展太多,真是孺子可教。
当然,推判想,也要感谢自己慧眼识珠。
这厢里,乳母黄之怯惧中徐徐抬头。
先对上书办诚挚的神色,再看见旁边女官锐利目光,二女官一个亲切一个冷酷,令她感到紧绷压抑的身心稍有松缓,同时又不敢对那冷脸女官有所隐瞒。
一落一起的情绪只在瞬息之间更替,骤失乳女的悲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黄之扑通跪地:“大官人,倧儿是被人害死的!”
委红梅从椅子上弹起来扶黄之,李持岸冷声道:“黄之你起身。”
惇惇汉礼,淳淳汉家,除去拜天祖、跪亲师,在朝官员平常见皇帝不带下跪!动辄跪拜磕头的那是虜隶!
二人都理解。
老百姓一辈子见不了几天好日子,受了天大委屈时,唯一申诉的渠道就是跪求有权力的公门帮助,若是从公门身上怎么也盼不来公道,最后她就只能拿起武器,舍命挥刀。
黄之泣得站不住,委红梅搬来凳子叫黄之坐下,趁机与李持岸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这位关游安排的心腹,关倧的乳母,她知道的不少,但因为某些顾虑——比如把关游请来的李持岸,认作是关家的势力,认为启凰县衙帮着张家——没敢将知道的东西告诉启凰县衙官差。
委红梅刚扶着黄之坐下,李持岸忽然呵斥:“关倧之死,焉知非你所为?!”
“不是!”黄之噌地弹起来,拍着胸脯凄厉哭吼,喘不上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口鼻:“孩子是我的乳女儿,是我的半条命!等抓到害她的人,我必要同那贼人拼命!!”
委红梅也被李持岸的忽然呵斥吓到,安抚地重扶黄之坐下。
“倧儿,倧儿生下来就是我在带,她是我从这么大一点儿,一乳一饭喂养到现在的。”
经历过一颗糖和一棒槌的轮番轰炸,黄之泣噎着主动开口,颤抖的两手比出个襁褓婴孩的大小,举动里的绝望哀恸令见者落泪。
“我现在还能闻见她身上的奶香味,这屋里到处都是她的味道,可她就这么忽然没了,她被人害死了,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黄之神经质地抓住面前人,像溺水者抓住根浮木,修剪到指肉的光滑指甲死死嵌进李持岸手背里,语无伦次。
“大官人,求你们为她申冤,她那么小,话还说不利索,有时候哪里疼都说不清楚,她是被人害死的,她那么小,天又这么冷,马上过年了,我给她烧去衣裳她都不会穿的,她还不会自己吃饭,黄泉路上她该怎么办?我当亲女儿养的奶闺女,就这样不明不白死掉,我受不了的……”
李持岸不为所动,委红梅脑海里,浮现出匆匆一瞥中,孩子青白的面孔。
若说关游失去女儿是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黄之的难过则更具体绵密。
可无论是关游还是黄之,对她们而言,关倧的夭折像南国梅雨季的雨,淅淅沥沥,让她们的余生再无晴朗。
李持岸瞥眼书办,欲提醒她及时记录口供,意外发现书办的眉宇间,不知何时覆上了层化不开的寒霜。
是北地的寒冬腊月冰冻了南疆人心头流动的热烈?还是这世间无情的悲欢离合,动摇了书办手中那杆中正冷静的工笔?
李持岸摸遍全身,没能找出条适用的手帕,冷硬质疑道:“你说孩子是被人害死的,可有证据?没有证据也无妨,只要有所怀疑,尽管说来。”
委红梅已坐回桌前,提笔时,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涉及孩子的事,总能轻易牵动人心。
黄之自己拿已经被泪浸湿的手帕擦去涕泪,一时泣得说不成话。李持岸摸了摸桌上水壶,凉的,委红梅立马到门口叫人送壶热水进来。
黄之哆嗦着喝两口热水,刚勉强缓过那口气,无意间瞥见墙角熟悉的孩童玩具,立马又红了眼眶,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害死倧儿的,要么是尤鉴!要么是肖渭!”
委红梅笔尖暂顿,李持岸面色不改。
尤鉴,关游现任赘婿,律法上的关倧继父,公门称呼的那个尤阿。
肖渭,张阿现任妻,律法上的关倧继母,和关倧共同生活在张家。
李持岸抱臂睥睨:“凭何怀疑尤鉴?”
黄之牙齿发出哒哒哒的哆嗦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慌得未及思索,脱口而出:“倧儿自幼住在这里,不是经常见尤鉴,每次见时,俺东家都在场,尤鉴没机会直接害倧儿,但每次他努力讨好倧儿,倧儿都不喜欢,倧儿还不让他抱!一抱就撕心裂肺地哭!”
说着说着,她自己心虚起来,好像也知道这种猜测站不住脚,可她不肯放过任何怀疑,手心搓着膝盖:“小孩子最有灵性了,谁对她有善意,谁对她有恶意,她比我们这些大人更清楚!”
李持岸从抱臂改为负手而立,面若寒霜,语速有所放慢,质问更加紧迫:“除去这种怀疑,还有别的吗?”
黄之用力点头,不敢有所隐瞒:“俺东家为要回倧儿,七月份去了俊仪县状告张家,还在官府签下保证书,保证以后再婚不再生子,只要倧儿一个,决不让倧儿受半点委屈和威胁,如今眼看倧儿就要回到亲娘身边,却忽然没了……”
哭腔汹涌,冲击得她开口难言,努力压制几番才说出这句叫她心肝俱裂的话:“——我的宝贝没了性命!年后俊仪县衙的判书就会出来了,我倧儿就能回家的!”
黄之对尤鉴的怀疑,仍旧只在猜测范围内,李持岸眸色深沉盯着黄之。
如果目光能具化,只怕这会儿推判已经把人“开膛破肚”了。
抹把泪深呼吸,黄之被盯得害怕,抽噎着话音发颤道:“尤鉴那么年轻,又膝下无子,他怎么肯允许东家不再生孩子?他好不容易才赘进关家,肯定不会离昏,俺东家早已定下倧儿为唯一家产继承人,尤鉴哪会肯甘心?!”
李持岸下巴微抬,不以为意:“我知关游条件优渥,但这是在天子脚下,尤鉴不值当为点黄白之物背上人命,那样做他只会人财两空。”
黄之泪眼朦胧地打量李持岸一眼,那眼神着实复杂,是怯惧中掺杂些许鄙夷,鄙夷中掺杂些许同情,同情中掺杂些许理解。
“官人只知俺东家富裕,却不知究竟多富裕,不是小民狂妄自大,实在是俺东家财产很多,多到能让畜牲变成人,也能让人变成畜牲,尤鉴为图之,不惜背上几条人命的!”
提起尤鉴,黄之的意见憋了很久:“他是个很有手段很有耐心的人!你们不知道,他为赘进关家,在俺东家身边蛰伏做小了十年!十年!!”
尤鉴此人,西厅必会进一步调查:“你可曾给关游反映过你的怀疑?”
黄之深感无奈:“说过的,可是东家忙于生意,四处奔波,得尤鉴在侧照顾,我,我……我的话如何比得过男人的枕边风!”
李持岸琢磨片刻,若有所思道:“在下做京官十载余,各路神仙也都认识不少,委实没听说过关游这号人物,也没听说过商行有姓关的大号。”
黄之:“没听说过才正常,真正的富贵都是不为人知的,那些有点钱就呼呼喝喝腆胸露肚,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有几个破钱的,要么是贫户乍富,要么是小人得志,长久不得。”
“……”贫户李持岸无话可说,无可辩驳,“怀疑肖渭是怎么个说法?”
话音落下,李持岸收到书办投来的目光,乃是委红梅脑海里浮现肖渭拦着仵作的场景,和李持岸不谋而合。
便是叫刑名十载阅人无数的李持岸看,肖渭当时的反应也不像作假,否则,肖渭道行该有多高。
孰料李持岸的问题,让激动的黄之忽然闭嘴沉默。
一时间屋内静得针落可闻,只有书办冻得吸鼻子的吸溜声。
一下一下,还挺有规律。
李持岸掏出出门时顺手揣的新手帕,若无其事地丢在书办手边。
“……”吸溜鼻子的声音停下了。
黄之颤抖着呼出口浊气,回忆道:“肖渭出现前,东家和倧儿她爹,也是这般的恩爱眷侣。”
“……”李持岸挑了挑眉。
“……”委红梅默默把手帕往旁边推了推。
黄之回忆道。
张阿在某场郊游的春日宴上,认识了温柔体贴、知书达礼的肖渭,与肖渭接触越多,他越无法忍受关游的强势专断。
后来,他多次私下向张家提出,想要和关游离昏,均被他祖母丁用给严厉呵斥住了。
直到三年前,肖渭怀孕了,张阿的。
比起为全心全意经营生意而选择不要孩子的关游,张阿不管不顾排除万难坚决要娶肖渭。
滑稽之处在于,张阿刚向关游摊牌他和肖渭有了孩子,关游发现自己也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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