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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卷二 魂夭4 关家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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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家有家规,家产传女不传男。
关游一胎怀女,高兴坏了的人,反而是初知此家规的张阿。
张家以此为要挟提出要求,要么离昏时张阿分走关游一半家产,要么关游生下女儿归张家抚养,孩子仍旧姓关。
孩子姓关,注定要继承关家财产,只要孩子在张家长大,关家财产改姓张是迟早的事!
“张阿他爹适才为何说,是关游先不要的关倧?”李持岸压着眉心,步步逼问。
黄之愤而啐道:“老不要脸的东西,就是他怂恿张阿和东家离昏,是他出的主意要倧儿和母亲骨肉分离,倧儿刚出生,张家就在生意场上搞鬼,俺东家没出月子就开始奔波,无法带孩子,张家趁机抢走孩子不说,还倒打一耙,逢人就说是东家不要孩子的!”
这回换李持岸沉默了下来,黄之不敢直视这位官人,飞快瞟向桌对面更亲切的女官。
委红梅写完记录,不闻推判言,抬头看过来,冷不丁与李持岸对上目光,只见推判皱着眉,给她个“你来问”的眼神,自己则撑着后腰,靠在了那边的条几前。
委红梅给黄之水杯里续上热水,坐回去问:“肖渭和倧儿接触频繁吗?昨日白天或深夜,甚至是最近十天半个月以内,倧儿身边可否出现过任何异常?”
书办和推判的问话风格截然不同,温和多了。
自带针扎眼珠般压迫感的推判远离了自己,黄之暗暗松口气,犹豫起来。
书办看一眼推判,循循善诱道:“黄大姐,你不必紧张,只要是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再不起眼,都值得提出怀疑。”
哭得脸肿的黄之,表情一时空白,一时纠结,良久后,抽噎着开了口:“倧儿情况一直很好,只是在五日前,曾发作过呕吐腹泻。”
委红梅注意到她用的“发作”一词,问:“是先天的问题还是何因引起?”
“不是天生,”黄之的眼泪打湿大片衣裳:“今年十月份开始,差不多每隔大半个月,倧儿就会出现食欲减退,呕吐腹泻的情况,耽为这个病,倧儿脸色越来越差,再不似以前康健活泼。”
“小儿呕吐腹泻原因可小可大,大夫如何说?”委红梅边记录边问,与其说是在问询,不如说是在唠家常。
黄之道:“大夫没检查出问题,不是吃坏东西,也不是着凉,最后只能说是肠胃消化不良。”
说着,黄之忽然愣住。
眼泪继而更加猛烈地掉下来:“我给倧儿找了治疗小儿呕吐腹泻的药方,不会是药方有问题,我害死倧儿的吧?!”
委红梅:“什么药方?”
黄之哆嗦着,犹豫地拿出带在身上的药方,纸张折得有些旧:“就是这个,熬成膏药贴肚脐的!”
委红梅将药方递给李持岸看,坐回来继续道:“昨日关游来过张家,倧儿当时是何情况?”
开始怀疑自己害了孩子后,黄之变得颓丧,佝偻着肩膀,像瞬间苍老十岁,气息断续:“张家不想让东家接孩子回关家过年,东家一气之下和张阿动了手,张家仗着人多,将东家和尤鉴打了出去。”
“张家以孩子为借口,向关游索要钱财是怎么回事?”
黄之一口否认:“没有的事,丁老太君从太平观回来过年,有她老人家在,张家父子不敢乱来!”
和尤鉴在西厅告状时的说法对不上。
委红梅看李持岸,后者垂眸不语,也不给任何示意。
没有别的办法,委红梅硬着头皮问下去。
通过黄之的回忆,大致能复原关倧生前一个昼夜的经历,很平常,没有能引起注意的地方。
问罢黄之,又对比着仆佣册接连问了关倧院子里其余佣人、张家厨房庖厨等,和黄之的口供进行交叉对比,同样未发现异常。
对张阿和他现任妻肖渭的问话,是在隔壁的二人院里。
温暖如春的客厅里,张阿亲自为二官人斟热茶,红肿着眼睛坐回对面,坐在他夫人肖渭身旁。
这个性格懦弱的男人,看起来已经平静接受了女儿的夭折,只是他会状似无意地瞟向书办,眼神不那么友好:“二位官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吧,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不隐瞒。”
比起堪比冰窖的关倧房间,此间客厅火龙十足,热得人出汗,李持岸站在委红梅椅子后,手搭靠背:“你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仇家?”
张阿捧着茶杯放到腿上,袖口稍垂,盖住颤抖的指尖:“我家中所有生意乃由我姑母全权打理,我和肖渭按月领例银,我们两个孩子倧儿和仪儿还小,没有大开销,我平时卖点字画消遣,也能换点零用钱,我们过着寻常日子,从不曾和人结仇生怨。”
委红梅就着茶几下笔如飞,李持岸居高临下看她写完,再问:“和关游不算结仇?”
张阿用力吞咽,继而放下茶杯:“我和她再怎么结仇,她也不会害孩子。”
“何以见得?”
张阿:“关家家业传女不传男,关游把倧儿看得比命还重,她为了把女儿带回关家,一边到俊仪县衙告我,一边不惜对我家中生意施压。”
读书出身的风骨,令张阿对此举很是不屑:“她逼得我不得不允许她带走女儿,我托人从俊仪县衙打听到,等过完这个年,衙门就要下判书,叫关游把女儿带回关家了。”
“关游不会害孩子,”他喃喃笃定,盯着虚空一点,眼神失焦:“倧儿就是意外噎死的,只因为关游自己树敌太多,她才疑神疑鬼女儿是遭人毒手,官人若是不信,尽管查好了。”
说完觉得态度太强硬,他又在李持岸的打量中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张家虽然贪图关家家业,却绝不会残害自己骨肉,虎毒尚不食子。”
李持岸按住委红梅肩膀,掌心稍微用力,对张阿道:“关倧身死的真正原因,衙门自会有结论,我看你不像是为黄白汲汲营营的俗人,做甚要图关家家业?”
书办会意停笔,没有将接下来的对话记录在内。
关于人心和欲望,张阿不惮说出来,肖渭坐在他身边,安静聆听。
“幸赖圣天太后代制,国朝四海升平,我张家经过几代经营,也是小有积累,从不屑于为一星半点黄白物,去做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可官人有所不知,关家之巨,虽称不上可敌国,起码可敌皇室。”
“那些钱太多了,没有人会不动心,哪怕是我,竟然也想。我出身商贾,没有参加科举的命,虽苦读十余载,却勉强只算是半个读书人,我也不知道关游当年看上我什么,也许是我这张脸,也许是我温顺的脾气,总之,她选了我入赘。
“婚后,俺爹以我赘进关家为荣,终于在俺姑面前挺起了腰杆,可他不知道,关家处处提防我。”
“提防到直至确定关游怀孕,我才知关家有家业传女不传男的规矩,我才知道,关游她爹不姓关,姓庞。”
“……”记录簿上,书写漂亮的口供被笔尖重重划破一处,委红梅若无其事换根竹锥笔继续写,刚才那根没墨了。
划破纸和换笔的举动尽收李持岸眼底,尽管书办掩饰得成功,她的情绪依旧通过肩膀上的那只手,传给了李持岸。
李持岸不动声色,平静问张阿:“是武陵桃花台的那个‘庞’?”
掌心下,红梅的肩膀出现了瞬间肌肉绷紧。
听到这个,张阿眼角抽搐,脸上流露出不受控制的忌惮,以及被人拖后腿的愤怒:“早说了张家不是关游的对手,俺爹非不信这个邪,真惹恼关游,张家担不起后果,我祖母和母亲都知道,唯独俺爹拎不清!”
他无力地提提嘴角,短促一笑,自嘲又无奈:“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又不能当个逆子去违逆老人家,这辈子我已经对不起关游了,不能再对不起双亲。”
此时愧疚又占据了张阿的内心:“外人都说是我负了关游,其实是关游休了我。”
反转越来越多,听得李持岸眉心微拧,委红梅鬓边汗湿。
“在关家时,有次我无意间听见丈人和关游在书房的谈话,丈人发现后要立即处理掉我……”
旧事再提,张阿仿佛是重回了那日的关家书房外,冷刀架在脖上,冷汗涔涔而下,恐惧穿过数年光阴随之而来,如蛆附骨。
他双手狠狠搓把脸,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
“是关游,她为保我性命,将我逐出关家,她给了很多赔偿,俺爹以为的正常离婚分割其实是封口费,关游知道我性格懦弱,不会出去乱讲,才设法保下我性命,全了那场妻夫情分。”
“可你现在坦白讲给公门听了,”李持岸问:“你会遭到报复吗?还是说,你身边这位肖渭夫人,正是关游派来监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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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邑京城彻底隐匿在神力无极的苍茫里。
数名邑京府署衙差押解了一个人去男狱,另有两个黑点般身影顶风冒雪,径直从衙署门口赶到仵作房。
身后的几道脚印转瞬掩埋在飞雪下,唯余茫茫一片。
进得仵作房正堂的朱帘黑门,暖气扑面,醋味贯脑,坐在桌子后写东西的小学徒赶忙上前来侍奉,满身醋味呛得李持岸接连打了三五个喷嚏。
“天下仵作房是怎么做到室内味道如此统一的,直呛脑仁子,”李持岸脱下斗篷递给小学徒,鼻音浓重吩咐:“倒两杯热茶水,再来些吃的,从速。”
小学徒把大官和书办的斗篷帽子搭在门后的衣架子上:“回大官,厨房晌午做的羊肉面,不知是否合您胃口?”
天冷食羊肉,邑京本地特色。
李持岸拽委红梅到火盆前取暖:“一碗羊肉面,另一碗做成清汤面,卧俩荷包蛋。”
“是。”小学徒快快奉来两杯热茶:“司师正在后头房间里忙碌,大官此刻进去恐有不便,您和书办姐姐喝口热茶歇歇脚,小的去弄吃食来,很快!”
李持岸一摆手,小学徒打个揖飞步钻出屋门。少年手脚挺勤快,嘴巴也甜,没想到司酒窝那个茅坑里的石头还挺会调///教///人。
仵作房里没了别人。
炭盆红彤彤,暖气无声流淌。
李持岸示意委红梅拉凳子坐下烤踩湿的鞋袜,站在旁边哗啦啦翻阅昌涛提供的其余张家人口供,道:“案件似乎更加复杂起来,得赶快给府尹写份汇报,他大过年不让人休息,我也不能让他休息,这厢还带回来个人关在牢房里呢。”
张家这边目前没有可疑人员出现,虽然顺着张阿的意思暂时羁押了有嫌疑的他,但下午还要再问关游两口子才行。
两家的事不是谁害死了孩子那么简单,肖渭是关游安插在张阿身边的眼线,却是让人意外。
“你怎么看出肖渭和关家的关系的?”委红梅脱掉湿棉鞋烤脚,袜子在炭盆边冒白烟,冰冷潮湿的脚心跟着逐渐感受到炭火暖力,然后是小腿,腰背,接着,快冻僵的她就从冰天雪地中活泛过来。
北国的冬苍茫坚硬,冷到骨头缝里。
李持岸从一摞口供里抬头:“张阿只差在脸上写出肖渭的身份了,你没看出来?”
动动冒烟的脚,小腿也烤得暖流涌动,委红梅摇头:“倒底还是你厉害,我只能看出张阿懦弱的皮囊下,藏着别有用心的计谋。”
“没事,见的案子多了就有经验了。”
李持岸清清嗓子重新低头看口供,翻完后又来回翻起其中几份,淡淡道:“关倧身死案不难办,眼下就等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快的话及至验尸结束,迟的话至今日天黑,小孩死亡真相定会浮出水面。”
“唔,”委红梅神色怔忡盯着炭火,好似情绪还困在外面的刀风剑雪中:“孩子那么小,司仵作亲自操刀验尸,也会很难受吧。”
二人一坐一站,高度差出许多,李持岸无声从口供后瞄她,又伸手按了按她的头:“各尽其职罢了,勿要过多同情……你从张家出来就有些心不在焉,也是因为这个?”
委红梅正暗恼于听到和做生意有关的“庞”姓后不受控制的失态,又庆幸于情绪得了案子掩护,叫李持岸那双火眼金睛也没能看透:“抱歉,我以后会注意。”
高温蒸发的醋味弥漫在二人之间,酸到发苦,李持岸卷起翻阅完的口供,用绳子系好,蹲下身装进书办腰侧的单肩包里,没有劝什么。
“黄之弄的那个给小孩贴肚脐的药方,和拿回来的剩膏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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