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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卷二 魂夭2  关游 ...

  •   张家门前,不仅没有半点要过年的喜庆,还聚着许多手持棍棒的青壮女人,个个凶神恶煞,杀气腾腾,见到跟在推判车马后的关家马车,纷纷举起武器,摆出准备冲锋的姿态。

      马车停在张家门前,推判稍加整理松垮的棉衣,眉宇间凝上沉锐,刑名的严肃由内及外。
      缓慢下马车后,完全变了个人。

      关游拥裘而至,乍见如此模样的推判,明显一愣,旋即欲提步上前说话,被身侧的尤阿悄悄拽住。

      落雪了,细细轻盈,掉在衣袖上,可以清晰看出雪花六枝分叉的模样,和小时候老师阿孃在学堂上讲的一模一样。
      李持岸身后侧,委红梅用指腹粘起一片雪花细看,清清冷冷,真漂亮。

      便在此时,堵着张家大门的青年们自动让出条道,一名朴素的老人不紧不慢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中年、青年的女男。
      老人七十来岁,身形挺拔如松,脸面上难掩憔悴疲惫:“老身丁用,给公门拾礼了,敢问是哪部官人光临寒舍?”

      李持岸稍作侧身,颔首回之以礼,详细报了家门,客气道:“今本厅受理关游诉子身亡案,特来贵府验看幼孩尸身,一并查验真实情况,也好厘清责任,还清者清,慰亡者魂,叨扰了,节哀。”

      遇上讲规矩的,李持岸倒是会以礼还礼,绝不摆那副趾高气昂的公门嘴脸。

      不过她此言一出,门前众青年出现骚动,抵触情绪翻涌,瞧着是想和公门切磋切磋。

      “唉!”丁用沉声叹,肩膀跟着佝偻下来,露出难以掩盖的悲恸:“实不相瞒,我们已经报官,启凰县典吏刚走,县衙仵作当场出具有验尸单,说我家孩子是误食东西,噎死的!”
      话音没落,她身后一名着藏蓝色缎面棉袍的青年男人,捂住脸呜咽啼泣起来。

      关游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张家人立即涌上来驱赶她的冲突中破口大骂:“姓张的你个软吊玩意,女儿死了你不给她申冤,在这里哭哭啼啼装无辜有什么用!莫非就是你害死的她?!”

      唔,矜贵上人阳春白雪雅俗共赏。

      昌涛得了推判眼神示意,赶紧让衙差上前分拦两拨人,以免横生枝节。

      公门、张家和关家三拨人搅作一团,冲突中不知谁拽掉了关游的发簪,女子一丝不苟的头发松落,隔着几层人墙,质问躲在老太君丁用身后的男人:“我看你就是和新欢有了新子,想方设法要处理掉我的倧儿,你不要她可以把她还给我,你为什么要害死她,为什么?!”

      女子凄厉绝望的质问响彻长巷,听的人心神俱恸,也吸引来更多的人围观,丁用吩咐身边女儿张思明上前分开族人。

      张思明四十来岁,看得出在张家威望不低,只摆了摆手,张家族人便依言后撤。
      关家的人想趁机冲进张家,被公门人扑压住,混乱场面稍复秩序。

      丁用侧过身,哀沉着老迈的声音抬手做请:“外头天寒地冻,还请李推判和诸位官人入府详谈。”

      关倧虽年幼,已拥有一座自己的小院子,面积不大,胜在小巧玲珑,精致美好,秋千滑梯等玩具一应俱全,很适合孩子住,还紧挨着她父亲张阿的大院子。
      孩子尸身,正停放在她生前的卧房里。

      整个张家充斥着悲哀凝重的气氛,过年的喜悦被隔绝在外,令人为之情哀,待来至孩子房间,室内冰冷甚于外,更让人心里像塞进一把冰渣难受,连呼吸都不顺畅。

      仵作司酒窝正要跟着推判进孩子卧房,被张阿的现任妻抬手拦住。
      仵作停步,朝前唤了声:“大官。”
      已经迈进卧房的李持岸和书办同时转身,且见那女子红着眼眶微微哽咽道:“公门容禀,启凰县仵作已检验过,确实从孩子气道里取出异物,方得出孩子夭于异物卡喉的结论,小民斗胆一问,”
      她声音忍不住颤抖:“你们验尸,会到哪种程度?”

      “滚开!”
      不待李持岸开口,关游一把搡开对方:“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要不是你害死我儿,你会来打听验尸程度?你分明是怕真相大白,叫你和姓张的软吊锒铛入狱!滚开!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张阿及时揽住踉跄的发妻,无可奈何道:“关游,我们俩的事,你又何必迁怒别人?倧儿也是我女儿,她没了,我就好受?”
      关游嘶吼到哑了声音:“管你好不好受,我女儿的冤屈,我申定了!”
      扯着仵作袖子就往卧房里闯:“仵作官,你听我的,我让你剖尸你就剖,只要能还原真相,为我女儿申冤,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张阿在门外无力抽噎:“疯了,关游,你是彻底疯了……”

      仵作被扯进屋子,险些将工具箱甩出去,刚踉跄站稳,一道被阻拦在外面的中年男声,轰然炸响在众人耳边。
      “姓关的,你欺人太甚!是你这个当娘的不要孩子在先,孩子活着时不认你,死了我们更不会让你带走!想要孩子,你自己再生!生多少个也和我们没关系!”

      尤阿一个没拦住,关游冲到客厅隔着紧闭的门和他吵:“呔!老赔钱货!分明是你傔弃倧儿是女娃,教唆你那无主见的儿子同我离昏,知道我家家产传女不传男后,又背后搞鬼抢走我的孩子,现下倒会反咬一口,你当着公门的面,再说一遍刚才的话试试?!”

      张阿的爹不甘示弱,中气十足,声若洪钟,老当益壮:“不用我重复说,你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鸡,来脏事也敢进我张家家祠,我看倧儿之死,就是你触怒列祖列宗的报应!”

      对骂有点内容呢。
      卧房里,委红梅看向李持岸,发现后者垂手而立,微微歪头,满脸认真听对骂的模样。
      “……”书办默默掏出记录簿和注满墨的竹锥笔,默默与仵作对视,双双摇头表示无奈。
      “嘘——”
      立马收到推判扫射来的严厉目光,仿佛是学堂上发现学生不认真听课的严师。
      没说话的书办怂怂低下头,不知推判此举是何意味。

      关游甩开现任丈夫尤阿的劝阻,还在放声和外面对骂:“月经要是脏,你娘生出你这个脏东西会干净到哪里?月经要是脏,你全家男人娶男人好了,男人没月经,更干净!”

      “我靠你爹,敢骂我,看我不唔唔……”张阿的爹,被张家人捂住嘴拉了出去。
      丢人现眼。

      亲自取来重孙女关倧验尸格目的老太君丁用,将之交给守在门口的差员,朝门欠身,道:“启凰县出具的验尸格目已交贵厅,还请公门轻一些,我们倧儿最怕疼,也最爱漂亮了。”

      这两句话,听得委红梅心头阵阵发紧。

      得了张家话事人的验尸允许,仵作带着两名学徒,要先带关倧尸体回衙署厝房。
      孩子放在床上,抱起来时硬得跟砖头似的,换到担架上时,男学徒一时失手,滑落盖在孩童身上的素帛,孩子露出的小脸猝然撞进委红梅视线。
      仵作司酒窝迅速用红棉毯重新将孩子盖裹好,委红梅从床上拽了条小小的百家棉被,将那小小一团又盖一层。
      外头冷,别冻着。

      小小的孩子放在担架上被人抬出卧房门,几个公门人纷纷别开脸,端着引路灯的女衙差走的很慢,怕孩子跟不上大人们的脚步。
      走在最后的司酒窝,忍几忍,尾音发颤道:“关倧,跟司姨姨走喽。”

      关游听见仵作的话浑身一僵,方才滔滔不绝的怒骂戛然而止。
      待到担架抬入视线,积攒许久的悲恸轰然冲破防线,骤然失控,嘶吼着扑上前。
      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如同失去幼崽的母虎咆哮山林,天地俱撼,百兽惧伏。
      闻者咸悲。

      几名在场公门刚要冲上去阻拦,关游被尤阿快一步重新圈回怀里,示意仵作们快走。

      担架消失在门外,关游的魂也跟着被抽走了,双目空洞跌坐到地上。
      尤阿抱着她一起哭,张阿见状,嘀嘀咕咕抱怨了几句,关游找到发泄口,又开始骂他。
      她总得找个人来憎恨才是,不憎恨别人,也要憎恨自己。

      李持岸有所获得,遂摆手示意了,昌涛将所有人分别带下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冰针般扎在人心上的凝重随之消散许多,冷意涌上来,沁得人哆嗦。

      李持岸解下长斗篷丢给书办披上,叉腰缓缓转身,后腰旧伤隐隐作痛,她不动声色微微挺直脊背,环顾屋内陈设,长叹一声,招手道:“咱们也开始干吧,走!”

      披了两重长斗篷的书办,笨拙紧跟上来:“去哪?干什么?”

      推判转身低头,两根手指并拢点了点她手里的记录簿:“正经侦办命案第一步,先了解案发前、案发时、案发后的现场情况。”

      “我知道。”来到卧房外的小客厅,书办一手提着拖地的长斗篷,一手捧着记录簿,道。

      李持岸在客厅看一圈,都是小孩摆设,只能从矮矮的桌子下拉出张小孩的凳子来坐,坐下又觉得坐小娃娃的凳子没威严,站起来转了转腰:“知道还问?出去别告诉别人你是我书办,太笨。”

      三言两语,沉重气氛松快下来,和李持岸共处好处很多,能让人放松下来只是其中一条。

      委红梅坐到凳子上,正合适,记录簿摊在桌上,比手捧着写记录方便,方抬眼道:“还不是因为你经常不按常理做事,我不得问清楚。”

      “啊委红梅你胆儿肥了学会顶嘴,我还有正事要办,这次放过你,”李持岸隔空朝她一点,单方面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转头放声吩咐门外衙差:“来呀,带关倧的乳母进来问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卷二 魂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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