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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卷二 魂夭1  太主府 ...

  •   以为能好生歇息到过元节,待朝廷正式开笔再行复工当差,现实给了李持岸雷霆一击。
      西厅推判被安排进年假排班表,要轮值当差。

      腊月十九日,处处张灯结彩,洒扫除陈,整个邑京城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忙碌中,苦丢丢的大官此日府署当班值。

      衙门前那对石狮子戴了红围脖,各部房挂上了喜庆的大红灯笼,大廓院里积雪扫成小堆,几只猫在墙头廊下撒欢玩闹。

      热闹场景的衬托下,被迫当班值的怨念飘荡在衙署各个角落,最重的地方在府尹书房。

      府尹书房。

      多日不见又圆了半圈的柳渊甫坐在椅子里,没有客套寒暄,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递来个蓝封文书:“太主府刚转来件案子提醒,叫邑京府尽快出揭帖(1),安排人手入坊排查,谨防年庆出事,你看一下。”

      满身怨念的李持岸,有如听到“西厅管税收,兵房管礼教”,倍感滑稽:“太主府提督邑京府署办事?”

      柳渊闭眼点点头,圣天季太后的长女,新帝长姐,季太主殿下的太主府。

      等飞速看罢文书,推判官的反应,和府尹刚接到文书时几乎相同。
      面无表情又难掩玩味。

      柳渊挪了挪屁股,旧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季太主负责今岁年庆操办,来文督我署办事无有不妥,如何,锡县这两起少年身亡案,眼熟乎?”

      以学艺为名,招收贫家子到艺楼,远离家乡母父,享受优厚待遇,刻苦学艺一年半载,最终离奇惨死。
      李持岸心想书办对它们会更眼熟,眉毛一弯,深意更藏素面笑眼中:“这案子简直和高其嫖之死如出一辙,十年后相同手段再出现,算什么,犯案集团长期作案来的?”
      或者说,十年间这般手法压根没有消失过,只是没有肆无忌惮地出现在公门面前……被公门里的某些公人包庇了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李持岸故意道:“退一万步讲,锡县辖于堑州,案子即便是作为警例分发各地,也得先由大理寺稽核勘验,研判它和高其嫖案是否同宗,再报都察院确定危警等级,最终经由刑部正式钤印发文,哪轮得到……”
      她清清嗓子,觑着顶头上司嘘声唠叨:“哪轮得到太主府来文安排,”
      偷瞄到府尹脸色没变,便开始疯狂试探:“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再退一步讲,这又不是侦办案件,西厅不好插手。”

      没想到她会是这套说辞,柳渊微微一笑,口吻亲切:“既然章程都清楚,那你去见太主还是我去?见到后亲口告诉她老人家,‘殿下,您不能直接安排我们邑京府做事,请按章程使有司尽履其职,我们西厅只负责办案’?”

      “……”李持岸哪敢到季太主面前放肆,悻悻卷起文书,悻悻认怂:“好吧,广发揭帖,摸排情况,卑职定不辱命。”
      至于维持邑京安稳,不是西厅的职责,她才不替五城兵马司干活。

      柳渊端起茶杯,满意朝她摆了摆手。
      李持岸刚揣着文书走到书房门口。
      “咚——咚——咚——”
      鼓声破空而来,沉闷急促,近乎悲鸣,李持岸顿住开门的动作,侧耳分辨。
      是府署大门外的鸣冤鼓。

      “去吧,”柳渊依旧四平八稳坐在椅子里,不骂李持岸时乃是彬彬有礼,温和客气,跟个老学究似的:“在邑京府署当差就有这点不好,随时随地有事找上门呢。”
      暗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府尹脸上分割出明暗,像半边脸在笑,半边脸在哭。
      李持岸压下心里形容不上来的怪异感,稍作颔首:“是,卑职去了。”

      天色更阴,西厅公堂灯火摇曳。

      高台书案后,推判面无表情看着铺开在桌面上的诉状。

      邑京衙署有两面鼓,一面是告状鼓,在西厅门外;一面是鸣冤鼓,在衙署大门外。
      击告状鼓者,分民刑之案由西厅立案受理;击鸣冤鼓者由刑房先行立案,再依案件轻重分派给相关部房。
      刑房在判断案子轻重转派任务时,有相应的严格流程,李持岸就任以来,今日第一次接到跳过所有手续,直接转西厅的案子。
      手续不全,意味权限有限,刑房做事谨慎,不会允许这种界线模糊的情况存在。
      鸣冤鼓案件自有既定流程,大堂刻意跳过层层手续,径直移交西厅,想来是有人暗中推手,刻意将这件案子送到她手上。

      “堂上官人!”原告女子的悲怒声打破堂内寂静,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居高临下的习惯:“你既已到场,为何迟迟不升堂?”

      李持岸看着写得极为漂亮的诉状,头也不抬:“稍安勿躁,案件手续不全。”

      “你——”
      女子怒而欲斥,被她身边青年男子扶住手肘拦下。
      “堂上官人明鉴,”男子上前半步,朝高台上深深揖礼,悲情啜泣:“幼子夭折,我们为人母父的心都碎了,有失礼处,还请官人海涵。”
      “孩子死的不明不白,我们太着急,”他擦着涕泪,咽下哽咽:“手续有不足之处,我们会想办法尽快补齐,保证不影响案子办理。”

      堂上官人缓缓抬头看下来。
      一时六目相对,互相打量。

      原告二人看到的是,堂上坐着个面庞稚嫩的年轻人,身着黑色旧布棉衣,发束在头顶,松松垮垮,毫无官威可言,不由怀疑她的身份真伪。

      李持岸眼里的堂下二原告,同样颇为不寻常。
      青年女子三十来岁,仪容端庄,衣饰华贵,满脸悲戚,哭红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对在场所有人的平等鄙夷。
      尤其她身上那股金银堆出来的优渥气质,以及那种无法具体形的坚定目光,绝非朝夕可养成,李持岸只在那些勋贵子娣身上见到过。

      比起女子由内而外的矜贵和视乌沙如蝼蚁的睥睨,青年男子虽着锦衣而气质更谦逊。
      他两手交叠站在女子身旁,眼眶通红,不时抽噎,悲伤中还要顾着宽慰女子,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温柔体贴。

      李持岸肆无忌惮将二人打量,男子欠身示弱,女子反盯回来,不掩傲然。

      便在此时,书办步履沉稳自侧门进来。
      黑子这么快就把人从家里接来唔,推判如是想着,顺手将诉状拿给昌涛转递。
      转首抬眸间,嫩稚脸庞转为严肃,利落的面部线条露出刑名特有的锋芒,那双眼睛锐利带钩,仿佛能剜出人心里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堂下何人,何方人士,从何生业,所告何事?”

      四问既出,堂下四根杀威棒尾端齐杵地砖,发出震慑人心的闷响,临时拉来凑数的四名女差员齐声低喝:“吼!”

      威仪顿生,浩气冲荡。

      尽管对差员们此举已算熟悉,委红梅还是忍不住为这股凛然气头皮发麻,她抿起嘴角,提笔欲书。
      且听堂下男子道:“回堂上官人……”
      被李持岸打断:“原告且上前答话。”
      书办专用小桌后,委红梅再瞟手边诉状,哦,原告是堂下的女子。

      旋即大堂里响起女子鼻音浓重的声音,虽带抽咽,话语连贯:“邑京府俊仪县孝敬坊贞仪巷关游,来为两岁幼子关倧叫冤!我儿被张家人谋害而死,张家挟持我儿尸身,迫我以财赎换……”

      诉状写得漂亮,模糊带过的地方不影响告状,却藏着让人好奇的东西。
      被李持岸再次打断:“你在邑京府及下辖诸衙里,可有其它案件在册?”
      飞快浏览罢诉状的委红梅,第一次跟上了李持岸问案的思路。
      普通人家写不出如此漂亮的诉状,普通人也不会在听罢升堂四问后,不报自己以何业安身立命。
      原告关游情绪虽激动,然神志清晰,言语有序,可见是故意对公门有所隐瞒。

      关游登时大怒,上前几步指住李持岸,厉声质问:“你究竟是不是正经刑名官!三番五次推阻我为子鸣冤,张家给你多少钱?!”

      诉状里简单有写,关游前夫,孩子亲父,乃是张家子。

      青年男子低声宽慰关游,李持岸瞧着二人依偎扶持的互动,道:“关游,你既来告官,却不信官,是何意味?”

      青年男子三言两语安抚住关游,对李持岸道:“在下姓尤,关游之夫,堂上官人明鉴,张家虽是倧儿亲父族,但张家贪图我家钱财不是一日两日,此番倧儿不明不白身亡,张家还不让我们带走孩子尸身,其中肯定有猫腻!”

      李持岸道:“诉状上写的不尽详备,你们和张家究竟怎么回事?”

      尤阿:“我们二人昨日去张家接倧儿回关家过年,张家趁机说孩子大了一岁,每月花销上涨,向我们索要更多抚养费,倘不给,就不让我们见孩子,关游是要强的性子,没有答应,今日我们再去,发现孩子竟然没了,他们还将我们殴出张家……”

      说到委屈处,男人呜呜咽咽哭起来,好一派梨花带雨,惹人怜。

      眼角余光看着书办奋笔疾书,李持岸心说,看来关游昨日大闹了张家,面不改色再问道:“除去这些,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上推判锐利的目光,尤阿脊梁骨猛地抽了下,他努力思索片刻,摇头否认:“回官人,没有了。”
      “好,”李持岸道:“引路去张家。”

      从府署到张家,恰好路过包王祠。
      街上车流人海,两名差员鸣锣在前开道,推判马车前进徐徐。
      至包王祠门前,锣声骤歇,李持岸依规矩下车步行,顺道指给书办看包王祠。
      委红梅被人群挤在李持岸身边,眺目望过去,瞧见  这是座青砖灰瓦的建筑。
      透过大门依稀能看见里面的双檐歇山顶,规格不低。
      视线收回,落在门口,当今季太后亲笔书写的“日月高悬”匾额高挂门上,四字如金钩铁画,气吞山河,昭示着此间祠的不凡地位。
      匾额之下,朱漆金钉圆顶门向两侧洞开,进出祭拜的百姓手持香火,络绎不绝,几乎要磨平门槛。
      门外沿墙植的几棵松柏树,也纷纷被设了供案,受享凡人香火纸烛。

      “听说,包王殿下是你母亲。”走过包王祠,二人回到马车里,队伍行速稍有加快,委红梅好奇问。
      路途颠簸,车身不时晃动,牵动后腰旧伤,李持岸不动声色微微调整坐姿,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是师娘。”

      在委红梅的惊诧中,她抱臂斜靠在角落里,松垮闲散,清挺眉目间透着好整以暇:“我是师父捡的弃婴,却是师娘弄羊牛乳和小米糊糊喂大的,会走路前,师娘把我背在背上当差办案,说是我娘也可以。”
      养育大于生身恩嘛。
      “不过都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府署里如今没几个人知道,敢往外言说师娘是我娘的,肯定是柳府尹。”

      委红梅提了提嘴角,没想到府署里关于李持岸那些传闻都是真的,这样的天之骄子,开朗明媚的人,也有那般曲折的经历。

      街道嘈杂依稀阵阵,铜锣开道在前,车内安静片刻,委红梅拿出诉状又看一遍,琢磨问:“关游要为女儿关倧申冤之事,你怎么看?”
      “诉状写得很漂亮,但却没有屁用,有命案直接来告就是,死了女儿还有功夫写这样一份诉状……”李持岸说着,眼珠子滴溜一转,反口把问题抛回:“来,先说说你是怎么看的。”

      放在个把月前,委红梅会选择性地如实说出部分心中所想,可是给推判当这么久书办,她已然成长了:“还没见到死者和张家人,什么都说不准。”
      李持岸一愣,咯咯笑起来,笑个不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卷二 魂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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