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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卷五 绥绥4 外廷臣内宫 ...

  •   后来,李持岸回忆那日傍晚申进至太后宫面圣,只觉命运实在精巧。

      “臣申进,拜见圣天太后千岁,季太主安康。”耿介老臣身姿清癯,一身深色常服立在御前,沉静孤峭。

      太后季婴道声免礼,示意他坐:“申右相乃朝宰元首,庶务缠身,我们说话也就别绕弯子了。”

      殿内别无宫人,侍立在季太主侧后的李持岸,为申进搬来高脚方凳,顺带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位名满天下的寒门榜样,比早上在朝会殿外见时似乎憔悴不少,眼睛里黑沉沉,压着高官大员特有的威肃深沉。

      申进落座,眼角顺带扫过李持岸,迅速接受了这人的“死而复生”。
      霍家首徒诈死后现身在此,只怕太后宫中形势,绝非仅仅是他进来时看见的内卫戒严。
      “臣惶恐,此番前来,乃因禁卫军大都督角里狐,派人告知臣,陛下在太后宫逗留半日,迟迟不归,辍下朝务,特唤臣来请陛下回宫。”

      “不知陛下此时,”申进语速放慢,自下而上抬眼望向书案后,“何在?”

      “朝务固然重要,可皇帝今日回不去。”太后季婴颜色温和,浑不觉得掌控宫城的禁卫军是威胁。

      李持岸沉默着握紧双手。
      天家威仪,不在高声威胁,不在大吼大叫,只于言语措辞的稍停半顿间,足够震慑人心。

      申进手往袖管里缩,恭敬依旧:“敢问太后,这是为何?”

      太后凤眸轻眯,凝他须臾,朗声大笑:“我素爱正直臣,右相问我为何,岂非太不正直?”

      爽朗笑声响彻殿内,季太主随之展颜,气氛却不松快,李持岸心像高高吊在半空中,仅由根细丝悬着,笑声振来,细丝摇摇欲断。

      规律的冷铁撞击声由远及近再走远,内卫的全备甲胄重过禁卫。
      霍家首徒诈死,戍宫内卫着全甲,季太主逗留在此,太后宫扣留天子。
      申进一时端坐,不动如山。
      未几,当太后笑声完全落下,申进深深看向季婴面前的书案:“臣恳请面见陛下,望太后允准。”

      季婴似若与人闲谈,微微笑道:“申相且与我说,待见到皇帝,你准备和他说甚么,如何叫我交出天子玺授吗?”

      笑腔讲出来的话,落进臣下耳朵,如砍头刀,似催命符。
      雨声骤然间更大,传进殿中,密密匝匝。
      申进胸前胡须颤抖,沉声否认:“臣不敢,臣惶恐。”

      “申相何须说惶恐,”太后靠进椅子,单肘搭住扶手:“去岁逍遥游山庄事件时,我曾亲口告诉过你,适可而止,可是,你不听呐。”

      映在窗户上的天色灰蒙蒙,落雨声显得凄凉,配上内卫路过时甲胄碰撞的肃杀气,政务宰辅惶恐跪地:“太后明察,我绝无阳奉阴违之举,逍遥游山庄事件纯属巧合,我不止一次出面做出解释,可没有人听,没有人信!”

      他设计此事件目的最初,只是攻击天狩朝某些朝臣势力,没想到,倒山庄的舆论高涨起来后,学子士人不再受控,事情如脱缰野马,偏离预设轨道。

      不得不承认,事态失控了。太后旧事再提,意欲何为?
      “太后容禀,是我的过错,我绝不逃避,但陛下无辜,臣斗胆,再请太后允臣面见陛下!”

      老掉牙的推诿说辞。
      在朝廷做官,这番本事仿若生存必备技能,大小官员未有不会。
      “见皇帝不着急,今次既来,且要说分明我们君臣间的事,”太后笑意浅浅,大气阔然:“你等联手打压罢黜朝中女官时,季太主也同你争辩过,可是你没有停手,”

      女官,无论是否效忠新君,只要是个女人,就必须归属太后势力,必须为黄龙朝所不容。

      果真是要拿被罢黜的女官做借口。
      申进神色微敛,中正慨然:“我为宰执,相佐天子,绝无私心!朝中用人之策,沿袭太后代制所定,能者上庸者下,新朝以来,经陛下同意调任、擢拔、贬黜的每个官员,吏部皆有在册实证为据,虽有女官,男官员更不在少数,若是谁对此存有疑问,大可前往调查,何须来太后面前搬弄是非?”

      他问谁?

      不能是季太主,更不能是季太后。
      李持岸老实接下话茬最为宜,可这人低眉垂目立在季太主身后,正失神念起红梅,入定一般错过了申相的试探。

      “哈,”殿内死寂片刻,太后季婴短笑出声,倍感新鲜,“申右相骂到朕脸上来了呢,怎不算是直臣?”

      申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奈闭了闭眼睛,掌心微湿,开始有些摸不准李持岸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太后,太主,进此心,天地可鉴……”

      “唉!”殿内忽然响起“死而复生”之人的低叹,说不清楚究竟是何意思。

      申进拧眉扫过去。
      姓李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该出声时不出声,怎个此时又乱叹气?!

      季太主眉心轻扬,明显不曾料到李持岸会有如此举动,稍作侧首问:“官舟何故叹息?”

      李持岸迎上申进要杀她般的目光,与之深深对视,犹豫拱手:“回殿下,我不敢说。”

      季太主:“太后和申相在此,当恕你无罪。”

      李持岸斟酌道:“申右相此番,让人给坑了。”

      申进两手拢至身前,目光压在松垂的眼皮下,不动如山。

      “此言何意?”季太主示意身后人上前说话。

      李持岸上前分别拜了拜太后和太主,眼角微垂眄向身侧高官:“我要说的,是十九年前,吴梦府梦泽大乡睢族灭族案,右相或许让人给蒙蔽了。”

      捅破窗户纸的事,顺手就干了。

      胸有成竹的申进,表情有瞬间僵硬。
      沉默片刻,他飞快瞄眼太后面前的书案,捻须沉声道:“小姪在梦泽睢寨旧址上,建筑起休养别墅,此事我确实知道。”

      无人不晓太后季婴爱直臣,试图掩盖只会彻底激怒太后,倒不如大方承认。
      “提起此事,我也有些话,要和太主殿下谈。”

      “哦?”季太主看眼李持岸,含笑抬手,“右相但讲无妨。”

      申进时刻留意李持岸腰间佩刀,霍家人御前佩刀,今日事,自己果然无法全身而退。
      “昔年睢族惨遭西南流寇屠杀,人绝寨毁,小姪申弼应吴梦官员所请,购下梦泽睢地,建起别墅桃源,此一应手续,官府皆有造册留存,今李少尹却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南表女子,冒充睢族后人,通过几件案子,就要指证申弼屠杀睢族,抢夺土地,甚至还要往我身上,往朝事上牵扯,岂不荒唐?”

      外面夜色弥漫入殿,烛火独自摇晃在灯罩里,盈盈惚惚。
      一股怒火自李持岸胸中窜起,冲得她眼角突突发涨。

      “申相着实好心思,好辩才。”李持岸左手顺势搭上刀柄,申进衣摆下的脚尖猛地挪动。

      李持岸眼尾不受控制地轻抽几下,左手轻抬松开刀柄,阴阳怪气道:“睢族灭族真相如何,还待更进一步调查,右相有此番说辞,倒是下官欠考虑了。”

      不打自招。

      “你!”申进神色微凛。
      对上李持岸视线,右相稍垂眼皮,无意识捻动胡须微翘的垂尾,少顷在太后和太主的注视下,露出个似有若无的浅笑。
      “多谢李少尹指点,有时候,坐到右相的位置上,事情由人不由己,”话中向太后太主拱手,“我回去后,必定再查梦泽情况,好给李少尹一个交代。”

      窗户上的天光色彻底消失,垂挂在月亮门上的纱幔流苏无风微动,殿内空气凝滞,压在人心头,沉得宛若九百余条睢族人命。

      李持岸嘴角紧抿。
      怎能如此?!

      气氛愈发沉重紧绷,太后季婴开口,一语砸开冻结的场面:“事情做没做不重要,我欲让权闲居前,没有交出天子玺授,正因为不放心我提拔出来的女官旧部,倘申相不曾制造逍遥游山庄事件,刻意针对那些官员,我又何需让太主引睢族悬案入京?”

      “太后?”申进嘴巴微张,惊愕失态。

      季婴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凉,啪嗒合上茶杯盖,瓷器碰撞,清脆刺耳。
      “你进,我退,退无可退,就得反击,申相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莫说申进扑通伏地,李持岸也跟着单膝下跪,噤若寒蝉。

      申进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恐惧,痛声泣告道:“太后明鉴,臣绝无与天家对抗之意,更绝无针对太后之举,臣无直亲在朝,二男读书不成,族中子孙更无有堪当大任者,臣没有必要为己牟利,而朝中诸同僚,同样忠君效主,绝无私心,臣……”

      “就说你不正直,你还不承认,”季婴话音带笑,挂着念珠的手随意指了下窗外,木制串珠轻碰出声,“戍宫内卫不满百人,便是加上几门当值的飞翎卫,也不过区区百十号,右相大可不必再藏着掖着。”

      “官舟,”太后甚至客气吩咐道:“扶右相坐下说。”

      等李持岸亲手拉住申进胳膊,自认为洞悉人性的刑名,才明白政治和刑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申进胸有成竹装谨慎,可藏在宽袖下的胳膊,却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

      李持岸旁撤半步,左手彻底垂在身侧。
      太后和申进说的全是实话,双方若是发生冲突,宫中现有内卫加上飞翎卫,干不过禁卫军。
      宫外的内卫诸军若能及时赶来增援,联合飞翎卫,大抵能和禁卫军拼个五五开。
      如此形势下,太后还能将申进吓成这个德行,这真是……

      太后淡然整理着手中念珠:“右相,我们可以坦诚相待了吗?”

      瞥见腰间佩刀的李持岸离开自己身边,申进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汗,低沉声线略带颤抖:“不知太后,有何条件。”

      相位既设,外朝内宫就此区分,申进有资格和太后抗衡,正因右相身份。
      前朝军国大事,皇帝说了算,皇帝又说了不算,太后今次越过皇帝,能不能说了算,且还看申进持何态度。

      季太主提来炉子上的小茶壶,重新为母亲奉上热茶。

      李持岸接过茶壶,放回原位时,听见季太主不紧不慢道:“申相辛勤耕耘几十载,著作去岁刚刚勘付枣梨,我已全部拜读,说的不正是反对女子掌权,从去岁的逍遥游山庄事件起,申相的目的,无非将我母女彻底赶回深宫,将天下所有女子,重新关进深渊。”

      女官们来向太后辞别时流下的两行清泪,无不灌在季太主心头,蓄成洪水,迟早要爆发。

      申进心虚瞬间,天狩朝时,他写的书稿,只敢藏在书房,但凡被太后听见半点风声,他的仕途绝然毁灭:“殿下何须有此挑拨之言,臣著书立作只是表达想法,想法而已,不值得殿下如此敏感。”

      上位之人,如此轻易表达想法目的,岂非太不沉稳。

      季太主声音渐冷:“擢回所有无过而黜的女官,恢复天狩朝官员考核任用制度,天子玺授我亲手交还天子,只要右相恪守成规,我母女绝不干涉外朝。”

      窗户纸是李持岸捅破的,季太主干脆一脚踹开那扇门。

      申进不接话:“恳请太后太主准许,我要见陛下!”

      “在我们商量出定论之前,陛下不会见你。”季太主干脆拒绝。
      夜幕降临,雨势转瓢泼,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申进倏尔起身:“太主这是囚禁陛下?”

      “囚禁与否,全在你一念之间,”季太主道,“申右相尽快拿主意吧。”

      殿门轻响,宋演披甲匆匆进来,与李持岸低语几句。

      “太后,殿下,”李持岸面色阴沉,用足够申进听到的低声禀报道,“禁卫军大都督角里狐带人围了紫帝门,宫外也刚刚传来消息,城外禁卫三大营,动了。”

      紫帝门是太后宫正宫门。

      事态尽在掌握之中,申进整理衣袖,朝太后拱手揖礼道:“干戈玉帛,全在二主一念之间,请太后圣裁,请太主决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卷五 绥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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