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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卷五 绥绥5 逢申弼巧舌 ...

  •   右相撂下选择,扬长而去,留下殿中几人面面相觑。

      沉默横生,气氛低冷。

      “这个申进,能力虽非一流,起码可以和我们有来有回。”圣天太后季婴稍作偏头,那边有张西南窦都督府进贡的万里江山绣屏,“他竟然把季商都给震住了,事实证明,我眼光非常不错。”

      殿中的季太主收到母亲促狭,要笑不笑闲扯嘴角。
      殿门处,李持岸和宋演并排而立,转身能隐隐看见宫门外禁卫军的火把。
      大雨浇得火光扑朔迷离。

      “姐姐还笑,禁卫军已包围你的宫门了。”屏风后,太上皇帝姜嬴稳步走出,清瘦面庞上看不出情绪:“前年三北诸地重开边境互市,东宫立下大功,又赶上你身子不适,我才决定立刻禅位给卯君,若早知会有今日事,当时该直接让你登基,让女儿监国。”

      皇位毫无诱惑,太后季婴晶亮眼里满是对自己识人能力的欣赏:“当年我从翰林院众多进士中,挑选出申进拜为太子太傅,算不算眼光独到?这人,竟然一下子给我们都算计进去了。”

      太上皇帝姜嬴露出个配合的假笑:“卯君原来是故意让我们把他关在这里,申进便有借口调兵发难,两万禁卫,加城外三大营三万兵力,太后姐姐,女儿的内卫加上君行的飞翎卫,也没有胜算。”

      季婴真心跟着笑:“他们大动干戈无非是想要天子玺授,大不了给你男儿,急什么。”

      姜嬴不赞同“你男儿”的说法,又不敢反驳,窝囊嘀咕:“若是单纯要天子玺授,便也就好了,只怕要玺授仅是其目的之一。”

      此言既出,二圣不约而同看向女儿季商。

      季太主长眉轻挑:“我和娘说过了,若姜乙卯欺人太甚,我指定收拾他,到时候不管是逼宫还是清君侧,娘爹都别怪我。”

      “重华,”无心朝政的太上皇帝抄手靠到书案前,笑融融问:“废黜乙卯,你做皇帝如何?”

      在场唯二的外人双双震撼不已,宋演下意识屏住呼吸,李持岸想到季太主送的那本大云佛经。

      “尔时诸臣即奉此女以继王嗣,女既承正,威伏天下,阎浮提中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拒违者……”

      大云佛经,讲的不正是女子做皇帝的正统性!

      “看过大云佛经么?”李持岸气声问师妹。
      宋演紧张到没听清楚:“什么?”
      李持岸只好贴着她耳朵重复一遍。
      宋演用力点头:“去年大云佛寺刚开始动土建造时,女僧人们便免费为百姓讲解此经,还将经文印成单子发放,京人无论老幼,基本都知大云佛经,你难道没听说过?”

      “我听说个屁!”李持岸霎时间浑身汗毛倒立。
      女帝,大云佛经,大云佛寺正殿里的佛像,果然非是平白无故照圣天太后的面部轮廓雕刻。
      太主心思深沉若此,不愧是圣天太后独女!

      那厢里,季太主的声音沉稳响起,带着似有若无的嗔怪:“娘爹这是看乙卯不成了,才想起来我?娘反正也代制三十余载,何不再行登基。”

      当初立东宫时,季婴姜嬴本欲立长女商为东宫,怎奈群臣反对,困难重重,二人硬和朝臣拉锯九年,最后也不得不立乙卯为储副。

      太后没提旧事,向椅子里稍靠:“你们娘儿俩谁爱称帝谁称去,没得要我把这条老命,也搭给你姜家的江山社稷,别再给我找麻烦。”

      太上皇帝姜嬴乱出主意道:“不然此刻直接把天子玺授拿给乙卯,且再看他和申进将会如何处置我们一家三口,我们再考虑怎样应对他们?”

      殿内有瞬间骤然明光大盛,李持岸和宋演转头看向外面,轰隆雷声即刻响彻云霄。

      .

      “!!”
      紫电照亮天际,浓云汹涌翻滚,春雷贴着头皮砸下,几条街外,甲胄碰撞伴着战马嘶鸣遥遥传来,申弼在马车里惊骇骂出声。

      心急如焚再催促:“不是明确说委红梅出现在附近民巷,为何还没得手!再派人去寻她,从速!”

      马车外,淋透的心腹不得不再派两名手下,跑进血盆大口般的雨夜。
      他们收到消息,只匆忙带了四十多人过来,其中三十余人已分批潜入民巷搜寻委红梅踪迹,却迟迟没有消息传回。

      申弼不满:“再去几个,以最快速度寻到姓唯的,适才你也亲眼见到,大批三大营兵甲从兴华门进城,等城内全部戒严,我便彻底没时间了!”

      大雨顺斗笠肆流,心腹抹把浇在脸上的水,看了眼马车周围愈发少的护卫:“主人,我们适才已派出去三十余人,只要确定委红梅身在此处民巷,保管她没法活着离开,小的知道时间紧迫,可主人的安全也不能忽视!此地民巷地形复杂,我们的增援马上赶到,主人可否……”

      话音没落,一只雕刻精美的缠枝宝相纹玉壶从马车里砸出,擦着心腹肩膀啪嚓砸碎在地。
      “是我来索委红梅的命,不是她威胁我,只管派人进民坊!”申弼的吼叫声淹没在滂沱大雨中。

      心腹对入坊后杀手纷纷失联的情况疑窦丛生,玉壶擦过肩头的凌冽杀意迫使他不敢违拗主人,他沉声应了句是,示意马车前仅剩的十余人行动。

      留下两人继续护卫在马车旁,其余提刀冲进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民巷。

      大雨浇打天地,马车前的马不安挠蹄,驾车人攥紧马笼头,生怕它发出声音吵到马车里的人。
      申弼生气时,非佩刀见血不可息怒,申弼现在很生气。

      随着驾车人喂黄豆的努力安抚,马渐渐平静下来,雨水顺着马身上的蓑衣啪嗒啪嗒砸在青砖地面,风雨打得人睁不开眼,恍惚间,驾车人似乎听到点不属于他们的声音。

      他抱着马脖子,偷偷转头,瞥向斜对面漆黑一片的巷。

      高度警惕的心腹,同样敏锐察觉到斜对面民巷有动静,凝神观察片刻,他呛啷拔出佩刀,任雨水疯狂击打锋利冷钢:“谁在那里,看到你了,出来!”

      主动送命来了吗?
      激动霎时间充斥在申弼头脑,他手握刀柄高高挑开车帘,猎豹般的双目紧盯大雨下的漆黑。

      心腹回头,申弼摆手,前者会意,用力吞咽一下,竖刀弓背,缓步走向发出窸窣动静的巷口。

      金戈铁马般的落雨声消失在耳畔,心若擂鼓重重撞击双耳,周遭世界唰然远去,只剩下夜色里的巷口拐弯处,断续发出愈来频繁的窸窣声响。

      火把灯笼无法在倾泻而下的大雨中点亮,雨滴如炮弹炸裂在视线中,心腹屏住呼吸,在巷口犹豫片刻,冷刀先一步出现在拐角。

      “出来!”

      “喵呜……”
      黑黢黢一团活物惊悚逃离,浑身紧绷的心腹骤然松口气。
      “不碍事,”他垂下佩刀,站在夜色中,冲那边的马车喊话,“是只翻找垃圾的野猫——”

      巷子斜对面的街道边,驾车人隐约看见夜色里抹冷光倏尔闪过,头领没了声音,再回头,主人申弼早已重新坐回马车里。

      掌心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车顶,颗颗摔得八////九瓣碎,地上的玉壶碎片冷冷折射出马车前几乎弱不可见的照明灯,驾车人猛觉后背一阵劲风袭来,骤然回头——

      世界归于寂静。
      ……

      申弼醒来,视线一片模糊,适应许久,才看清楚自己手脚束缚,被绑在木头架子上。

      两根火把照出周围朦胧轮廓,这是个拱形顶的地方,激烈雨声响在头顶,周遭空荡湿冷,唯有身边铁盆里燃烧的木柴,能在雨夜里提供些许温暖慰藉。

      “委红梅!”申弼施然带笑喊道,“露个面吧,交手这么长时间,我还没见过你本人!”

      被碎砖乱石堵死一半的拱门外,先后钻进来两个人。

      “游儿,你怎在此?”借着火盆照明,申弼看清楚来者,面露紧张,“今夜城内不安全,你没事来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家去!走!”

      “走什么,怕关老板看见你的真面目吗?”从关游身后出来的,正是委红梅。

      申弼用力吸气,嗅见冷雨里渗着陈旧的血腥味:“若能早些亲眼见到你,我一定认得出,你是睢族余孽。”
      “嘁,”他失声冷笑,“庞铨那蠢货,亲眼见过你竟也没有认出,活该他走到今日地步。”

      委红梅身上带着雨湿,来到铁盆边烤火:“庞铨早就猜出我身份,不然你以为马晶明和蒋学只为何会死,庞三宋癞子又为何会下狱?申弼,从头到尾,愚蠢至极的人,只有你。”

      申弼兀自冷着脸同关游说话,声带轻斥:“还愣着做甚,走!”

      关游上前点亮另一个铁盆,火焰轰然腾起,麻油味随着焰尖上的几缕黑烟,在拱形洞里飘散开。
      “这里是信和仓库的半地下室,”她沉声道:“外面是个库房,庞铨安排的杀手,差点把李官舟弄死在此。”

      申弼同样神色愈沉:“这些事和你无关,游儿你听爹爹话,立马离开此地。”

      “离开,”关游怔怔望着高低起伏的火焰,“离开这里后,我该去哪里?”

      申弼话到嘴边,竟然没出声。

      关游失笑:“看,你也知道我无处可去,我来这里就是想问问你,我被庞铨逼着和爱人分离,与别人成亲,女儿又被庞铨设计害死,这些事,你都知道吗?”

      “我,我……”嚣张狂妄准备弄死所有挡路者的人,嗫嚅着说不出话。

      如鲠在喉。

      “你都知道,但你没有阻拦过,”关游侧对着绑在木架上的人,眼睛酸胀不已,却忍不住低笑,“你也没有多在乎我,就不要再装得舐犊情深了。”

      申弼挣了挣手腕上的绳索,绑得过紧,没有自行逃脱的可能:“游儿,你只是受到坏人挑唆,才觉得为父不在乎你,别听委红梅胡言乱语,今夜城中必有兵祸,你莫乱跑,快回去!”

      “啪!”
      铁盆里的木柴烧出声响,委红梅拿烙铁戳着火焰里坍塌的柴。

      “委红梅,你我之间的恩怨,由你我来解决,”申弼要求道:“放我女儿回家!”

      委红梅拿起烙铁左右看几眼,迟迟没见烧红:“父债子偿,我来报仇雪恨,你逃不了,你女儿亦然。”

      申弼眼底渐红,目光似要吃人:“是我下令屠杀梦泽睢族,要杀要剐你冲我来,祸不及家人!”

      烙铁又被委红梅戳进旺盛火焰里:“当年你杀我睢族孩童时,可没有说过祸不及家人呢。”

      申弼目光在两个铁盆间来回,噗嗤笑出声:“实话告诉你,我这些年赚的所有银钱,包括置办下的产业,全部通过相府大管家庞铭,上了右相申进的私账,十九年前收购梦泽大乡,也是申进授意,还有许多真相和证据,凭你自己,永远也查不到。”

      潮湿的地面上,摇曳着委红梅狭长变形的影:“我要你为睢族老少偿命,也不需要所谓的真相证据。”

      申弼笑意愈盛,浑然不觉得自己正面临着性命威胁:“事到如今,何须嘴硬,你我皆知宫中此刻正在发生巨变,待到明日天亮,申进成功为皇帝拿回天子玺授,你们睢族的灭族之仇,可就当真再无雪恨可能了。”

      委红梅握着烙铁手柄,没有说话,没有动。
      从城外进来时,她确实亲眼看见了大批兵甲涌进城门,直朝皇宫而去。

      申弼悻悻,感到索然无味。
      原本以为,能逼得庞铨不停断尾求生的人,多少该是有些谋略在身,此时看来,除去设计掳他来此能让人感到点新鲜,她的其它心计手段也是平平无奇。
      “你入京来报仇,想必是找了霍家为同盟,说实话,霍家也就眼线多,其他一无所长,你若想扳倒申进,最好的选择还是与我合作。”

      委红梅握着烙铁手柄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申进是你亲叔父,岂知你眼下是否是为保全性命,刻意设计于我。”

      申弼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关游,道:“你大可以立马派人去右相府打探消息,相府即将满月的长孙,今夜刚刚夭折。”

      委红梅和关游同时转头看过来。

      申弼语气淡静:“没错,我做的。”

      为表现诚意,他主动道:“再告诉你个秘密,申进长男痴傻,那个婴儿,乃是申进和他长男之妻的乱///伦///孽//种,天下人树立申进为儒士榜样,殊不知,那老东西绝非他在自己书里提倡的那样好,仁义礼智信一样不占,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如何,这下肯相信我了?”

      烙铁终于烧红,拎在手上,沉甸甸。

      申弼看见委红梅反复捣鼓烙铁,知她犹豫难决,继续加码道:“今夜过后,申进逼宫摧毁太后党,为皇帝夺回玺授,皇帝治国理政只会更加依靠申进,申进从此必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狡兔死,走狗烹,我为他做了几十年肮脏事,他成人上人之后,必定不会容我,我也得为自己打算。”

      委红梅哑声问:“你打算如何帮我,又打算给申进一个怎样的结局?”

      申弼冲她笑,嗜血般的笑容,终于和委红梅记忆里杀死首领阿妈的年轻男人逐渐重合。

      “官方记载睢族为西南流寇所屠杀,你也没什么冤屈要申,我可以帮你争取来一笔巨款补贴,再给你恢复身份,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我也会帮你,那就是——”

      “杀死申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卷五 绥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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